1

回老家過春節時,仲嘉浩帶著手帕裏的錢,沒和母親提,知道現在還給母親她不僅不會收,還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哀求他收下,像母親這樣的鄉下老人始終認為孩子的婚事是自己應盡的責任,如果幫不上忙她會心下愧疚,認為自己沒有盡到做父母的義務。

春節期間一直在下雪,整個山村籠罩一片祥和的安寧中,家家戶戶的門上貼了火紅的對聯,與白皚皚的雪世界相互輝映地一片絢爛,街上,零星響著鞭炮的聲音,是恨不能天天年夜的小兒們等不及了,從大人手裏討來的零散鞭炮,在街上鬧著玩。

除了掃雪仲嘉浩無事可做,母親忙著包豆包做花樣饅頭,滿臉的喜氣,不時說:嘉浩啊,下個年,咱家就是三個人一起過了,要添筷子添碗了。

仲嘉浩就應聲符合著說是啊,明年春節我和蘆荻一起回來。

母親繼續絮叨下個年的再下個年就是四個人了,仲嘉浩知道,母親指的是後年就能抱上孫子,就嘿嘿笑了兩聲說娘你這是安排任務呢。

母親被臆想中的美好給幸福得合不攏嘴,說:嘉浩,這喜事啊,明天下午記得在你爹墳前念叨一聲,讓他也高興高興。

仲嘉浩說知道了,山東鄉下的風俗是年除夕下午要去墓地請先人們回家過年,在墳前燒紙,灑點水酒放鞭炮,然後說一些恭敬的話,請先人們跟後人們一起回家過年。

母親蹣跚著到灶房蒸饅頭去了,仲嘉浩閑得無聊,見炕下有些散玉米,便收攏了一下,拿到院子裏去喂雞,到了院子才發現院子出奇的幹淨,靠牆的6棵楊樹不見了,豬圈裏靜悄悄的,雞舍幹淨像間孩子的玩具小屋,他擎著一捧玉米呆呆地轉了幾圈,心一點點地沉下去,轉身去了放糧食的廂房,掀開糧囤,裏麵空****的,他看得眼睛裏都生出了無邊的寂寞,他扶著糧囤,將頭探進去,那些熟悉的、親切的陳年糧食的香,已是很淡了,一顆一顆的**滴在糧囤的壁上,經曆過饑荒年代的母親向來是注重囤糧的,她曾數次自豪地讓兒子放心,就是連續三年顆粒不收她囤的糧食都夠他們娘倆吃得胖胖的,而現在,母親又是下了多大決心才能克服將麵對饑荒的心理危機賣掉囤糧?

仲嘉浩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流過淚,在街上站了一會才進屋,除了責怪自己,他不能責問母親那顆慈愛而柔軟的心,隻是蹲在灶前,幫母親往灶底下續柴草,母親兩手搭在風箱上,機械地拉著,目光從兒子的臉一直遊弋到腳上。

在假期裏,他默默地把能幫母親做的事都做了,母親像個知足而惜福的孩子跟在他身後,不時搭把手,臨走前那晚,母子說著話,母親有點羞澀地說:嘉浩,今年你要辦婚事了,不要總琢磨著省錢,該買的都要買上,別委屈了小蘆,我這裏還有些錢,你拿去吧。說著就從炕上下去了,打開三鬥櫥上的鎖,摸摸索索地掏出一個報紙包,放在兒子麵前:錢不多,可是能添補點就添補點吧。

仲嘉浩緊緊地握著紙包,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平靜些:娘,這是賣糧食和那6棵楊樹的錢吧?

母親沒說話,躬著身子爬到炕上,才拍了拍手說:那6棵楊樹,是你3歲時你爹栽下的,為的就是給你娶親打家具的,我照料了它們20幾年,也該是用它們的時候了,現在哪還有什麽饑荒年景?那些糧食都要生蟲子了,正好前幾天有人來收糧食,我就收拾了一下,賣了。

仲嘉浩沒再說話,嗓子有點疼,一說話肯定就哽咽了,幹坐了半天,母親說:嘉浩,你也知道,在咱鄉下靠嶽母的家底過日子是被人瞧不起的,你好好做事,早點買上房子,娘心裏才塌實。

仲嘉浩說知道,爭取今年買房。

母親笑了一下:娘倒不是擔心小蘆家會給你臉色看,就是覺得大男人應該拿汗水換份家業才是正道。

仲嘉浩覺得除了點頭,實在是找不出其他話響應母親的希冀。

母親伸手摸了摸被子下麵,很熱,就打開被子說:你早點睡,明天一早還要趕車呢。

第二天吃了母親摸黑起來包的送行餃子,仲嘉浩趁母親去廁所時悄悄把錢塞在炕上的被子下就去縣城趕車了。

2

路上,給蘆荻發短信說下午就到,從車站直接去她家拜年,車上很擠,空氣渾濁,偏偏身邊又坐了暈車的人,氣味就更加難聞了,仲嘉浩把衣領豎起來,擋著鼻子和嘴巴,一路昏昏沉沉地到了青島,正月的青島街上如往昔一樣肅靜,全然沒有鄉下的喜氣洋洋景象,沿途各商場門口張掛的春節促銷海報上多少能體現一點年味,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才見有好幾條未讀信息,全是蘆荻的,都是問他到哪裏了,什麽時候到車站。

他笑了一下,猜她肯定等在車站,卻不肯說,想給他一個驚喜,女孩子都愛玩意外驚喜的浪漫小把戲,戳穿最敗興,他遂做不知狀給她回短信,爾後又加上一句:天很冷,別去接。

蘆荻的短信很快就回了:誰去接你呀,這麽冷的天,我在家等著你來解我的相思之苦呢。

想象蘆荻在車站跺著腳望眼欲穿地望著自己車來的放心,心裏浮動著柔軟的溫暖,兀自就笑了一下。

終是到了,仲嘉浩背上行李包,故意低著頭一味向外走,很快就感覺到一束目光尾隨自己而來,他確信相愛的人是有心靈感應的,也確信這束目光就是來自蘆荻。

繼續故意往前走。

一雙雪白的靴子立在自己麵前,他嗖地抬頭,做大吃一驚狀說:小妖精,你騙我。

蘆荻歪著頭,咬著嘴唇看著他笑,然後衝他張開胳膊說:哥哥,抱抱。

仲嘉浩猛地將她搶在懷裏,在她額上狠狠地吻了一下:想死我了。

兩人勾肩搭背地出了車站,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去哪?

仲嘉浩說:八大湖小區。

師傅,嵩山路。蘆荻急急道。

司機不滿地回頭確認:我究竟聽誰的?

蘆荻自得地說:這還用問?咱青島的風俗是女人說了算。說畢,頑皮地衝仲嘉浩皺皺鼻子。

仲嘉浩偏著頭看她,湊到她耳邊說:小妖精…………

恩——妖精想和你單獨呆一會。

進門後,蘆荻一把奪下他肩上的包扔在一邊,吊在他脖子上虎著臉問:老實交代,回老家後有沒有一個什麽小翠啊小芳啊的去勾引小妖精的相公?

仲嘉浩愛死了這張故做刁蠻的小臉,沿著臉頰邊吻邊說:有啊,不僅有小翠小芳還有小紅小綠呢,都快把我家門檻踩破了,我娘沒辦法隻好拿著掃把在門口站崗擋著不讓她們進來,說我們嘉浩有個像神仙一樣漂亮的小媳婦了……

唇沿著臉頰爬行到頸上,蘆荻就隻剩了喘息的份,嘴巴依舊不肯認輸:看我怎麽懲罰你,哼……一個月不和你說話……

兩個人嘴巴堅硬內心綿軟地糾纏到了床邊……

3

去蘆荻家拜完年,第二天就上班了,午餐後,還沒到上班時間,就去了閱覽室看報紙,裏麵已經坐了幾個人,年齡大都在30歲以上,趁午休在閱覽室放鬆緊張了一上午的神經,順便抽支煙,他們已不敢和年輕男女們拚精力了,要努力上進,物質上要賺足生活需要,精神上希望成為太太的驕傲孩子的崇拜,這些東西上天不會平白扔下來,要靠努力一點點地往回賺,平時裏提著一顆心捏著一掌汗做事,生怕一鬆懈年底就站在了公司的裁員名單上,在別人看來,30多歲的男人正是風光無限好,成熟穩健的男人魅力,穩固家庭後方,青春是大把地走了,可社會地位也令人稱羨了,誰有知道他們眼瞅著後生可畏噌噌直逼而來的內心惶惑?

仲嘉浩找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旁邊是財務總監,把報紙往下挪了挪,抽出一根煙舉了舉,大約是問他介不介意自己在他旁邊抽煙,仲嘉浩搖搖頭,翻開報紙,財務中監是位身材略有些發福的男子,不過35歲的年齡,頭頂已光潔可媲美劃冰場了,像所有都市金領人士一樣,工餘時眼裏亦是滿當當的寂寞,據說他太太雖然很漂亮卻是極沒自信,結婚前就曾毫不隱諱地聲稱嫁他就是為了可以不工作且要買得起名牌時裝與化妝品,他娶得依舊是滿臉興奮,至於愛或不愛,他不追究她不表白,他常常喝點酒後就自嘲說:沒辦法,誰讓男人是虛榮的眼球動物,有一得必有一失。

那一失是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上帝從來都是公平的,你有錢我有貌,相互取長補短就成了完美因緣,譬如眼前這位仁兄,公司的女同僚就是有十萬火急的大事也絕不敢打他家電話,接電話的永遠是他太太,若是女性的電話,無論長幼都要先通過了太太的盤查才能順利與總監大人說事,他的漂亮太太所有的心思都用來管理老公上,好在總監先生並不氣惱,且幸福地和同僚們炫耀說:這足以證明她愛我,如果哪天她對我的事不聞不問了,那才叫恐怖呢。

有好事且刻薄的同僚在人後撇撇嘴巴鄙薄道:鬼才知道她愛的是你還是你的錢袋呢。

總監舉著抽到一半的煙無聊地張望,見仲嘉浩把報紙翻得飛快,以為他亦是無聊,心並不在報紙上,遂問:怎麽不和他們一起出去玩?

未婚男女雖是無有家庭瑣事操心,卻個個都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午餐後去寫字樓下的健身俱樂部健身或是去街對麵的遊泳館展覽身材,下午下班時間一到,個個呼嘯著作鳥獸散,奔波在戀愛或是尋找愛情的路上,盡管不是玩不起,但仲嘉浩從不和他們攪和,他們大多是本市人,住著父母的房子吃著父母的薪水,父母就是他們的靠山,對攢錢養家立業沒概念,在於他們,青春就是用來揮霍用來犯錯的,做事的全部意義是為了更好地享受生活。

仲嘉浩合上報紙,說覺得累,中午就想看看報紙休息一會。

總監眼含揶揄的笑:聽說你女朋友很漂亮,怕不是被管上了吧。

仲嘉浩就咧著嘴,幹幹地笑,算是默認吧,今天總監的說話欲望特別強烈,嗲嗲不休地發出幸福的哀歎說:以我的切身經驗來看,還是娶美女好啊,在外麵打拚了一天,回家一見美女老婆既養眼又舒心,覺得什麽累都值了。又悄悄湊過來說:家有美妻,把外麵的女人全都給比下去了,對於良心和道德感都不錯的男人來說,這確實是件好事,可以基本杜絕你去犯大多數男人會犯的錯誤。

仲嘉浩樂了一下,嘴上說是啊是啊,心裏暗暗盼著他趕快閉上嘴巴,他並不是閑極無聊才來看報紙的,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找個合適的兼職,雖然他並不是很看重錢的人,但是,有時候幸福感確實需要錢來保障,比如,他需要靠自己的努力買一套房子來安慰母親那顆惶惑惴惴的心,他從小就養成了掩藏內心的習慣,盡管心裏已一萬個不情願聽總監先生嘮叨,但還是忍了心下的焦躁,嘴上對呀是啊地應付著,嘩啦嘩啦地翻著報紙,目光飛快地溜過廣告欄的招聘信息,留意了幾個有可能要兼職人員的,便假做給人打電話的樣子,把電話號碼記在手機上。

把當天的幾大報紙翻完,離上班還有點時間,總監先生還沒過足說話癮,仲嘉浩正苦惱著,手機就響了,是蘆荻,邊慶幸這電話來得是時候邊把手機扣在耳上歉意地衝總監一笑起身向外走。

總監臉上掛著曖昧的笑:是女朋友吧?

仲嘉浩點點頭,走出了閱覽室,對總監的煩演變成了厭惡,一個過分關心他人私生活的男人大抵是不討人喜歡的,或許,他和美女太太的生活因過於幸福便也乏味了,才使得他這樣的寂寞到了百無聊賴。

蘆荻打電話問他中午吃了什麽,合不合胃口什麽的,她每天中午不厭其煩地問一遍,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生活程序。

仲嘉浩如實匯報了中午的菜譜,蘆荻問好吃嗎?

仲嘉浩見走廊裏沒人,就玩笑說:再好的美味也沒妖精的吻好吃。

蘆荻悄笑著說:討厭。問他晚上想吃什麽,仲嘉浩索性就玩笑到底說:想吃你。

蘆荻呀地叫了一聲說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就收線了,仲嘉浩擎著手機愣了一下,是呀,自己怎麽變成這樣了呢,怎麽會說這種近於下流的曖昧話呢?他忽然覺得,性這東西固然美好,卻也可怕,它會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剝掉了一個人的矜持。

下午,仲嘉浩趁跑到曬台上呼吸新鮮空氣的間隙,挨個打了記下來的電話,其中三家答應讓他兼職一下試試看,他斟酌再三,還是挑了一份與現在的工作無任何瓜葛的做,給一家文化公司翻譯外文圖書,翻譯圖書相對獨立些,比較個人化,把外文稿拿回家按時間翻譯完成就可,且報酬也相當客觀。

4

仲嘉浩直接去了文化公司,經理是位時尚的年輕女子,略顯豐腴的身體陷落在黑色的大班椅裏,映襯之下,本就白皙的皮膚越發白得刺眼,短短的頭發做得像向日葵的花瓣,很有質感地蓬鬆在頭上,她用眼角掃了一眼進來的仲嘉浩,手指在扶手上翹了翹:你認為自己的翻譯能力能保證按時交稿嗎?

仲嘉浩想也沒想說能。

她說揚了揚眉毛:很多來應聘的人都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外文水平,我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你讓我怎麽相信你會把一本十幾萬字的書翻譯出我想要的水平?

若是在平常,遇到這樣傲慢的人,仲嘉浩早就轉身走人了,但這次,他不能走,當你想得到一份工作,是要適當委屈一下自尊的,他想了想說:就憑我想讓美麗的未婚妻和慈祥而辛勞的媽媽過上好日子你就應該相信我的翻譯水平。

她看了他一會,憮然地就笑了,站起來,伸出手說:我叫洛美,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賺錢是為了未婚妻和老媽媽。

洛美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大體說了一下翻譯要求,說:如果你做得好,如果你願意可以加盟我們公司。說著,把翻譯合同遞給他:但是,如果翻譯得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可別怪我克扣掉你美麗未婚妻和慈祥老媽媽的幸福生活。

仲嘉浩笑了笑:我盡量達到你要求的翻譯水準,其他好意我心領了。

在合同上簽完字,仲嘉浩看了一下表,估計蘆荻該等急了,他從來沒下班後不打招呼就晚回去,遂把外文資料放進工事包,起身告辭。

洛美送出來,調笑說:等交稿時我請你和你美麗的未婚妻吃飯,這麽幸福的女人不多了,我要認識一下。

電梯來了,仲嘉浩擺了擺手,進去,拿出手機,給洛美發短信,告訴她自己馬上到家。

飯菜已早就做好了,蘆荻故意做小怨婦嘴臉盯著他看:去哪裏了?也不早說。

從他腋下拿過公事包,覺得比往日略約沉些,就舉著撒嬌問:跟我學會製造驚喜了?是不是給我買禮物去了。

仲嘉浩邊洗手邊說:那自然,給你買了個好大的禮物呢?

什麽?蘆荻說著就去翻包,掏出資料袋,滿懷期待地打開,爾後扔到沙發上一撅小嘴巴:騙我。

仲嘉浩攬過她吻了一下:我怎麽舍得騙你呢,是真的,不過這禮物是我憧憬中的未來。

蘆荻不解地看著他:跳槽了?

跳槽做什麽,我做了份兼職。他盛了碗湯,把給文化公司兼職翻譯外籍書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以後,我可能會忙一些,不像以前有那麽多時間陪你了。

見蘆荻捧著碗呆呆地看著自己,他夾了點菜,送到她唇邊:你不高興了?

沒,我在想,錢有那麽重要麽?

仲嘉浩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她:錢沒那麽重要,但是,我愛你,假如我有能力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卻不去爭取,你認為這愛真誠嗎?

蘆荻沉默地扒拉了幾口飯,趴在他背上,搖晃著他:你白天在公司被預算方案忙得暈頭轉向,晚上又要做翻譯,我擔心你身體下不消。

仲嘉浩把手合在她手上摩挲了一會說:沒事,最多我做兩年,等攢夠房子首付我就不做了。

你說話算數?

你是魔法無邊的小妖精,我哪敢騙你?放心,我不會變成不懂享受美好生活的賺錢機器的。仲嘉浩抵了抵她的額頭。

5

文化公司為了搶出版市場,稿子催得緊,仲嘉浩下班後就一頭紮進稿子裏,晚上熬夜,白天公司的事更是不能掉以輕心,蘆荻眼瞅著仲嘉浩在一個月中瘦得像一片隨時都會被風卷走的影子,心疼得不成,總想變著花樣做些好吃的給他滋補身體,自己手藝又不夠好,燒出來的菜常常是色相誘人,美味欠佳,又怕防礙他做事,吃完飯便早早回家,也不肯要他送,因回來得太早,而仲嘉浩又太忙,去她家的次數也少了,久了,媽媽便不無擔心地旁敲側擊說小仲好久沒來了呢。說罷,就用耐人尋味的目光看著蘆荻,蘆荻知媽媽又多想了,就故意逗她,不吭聲也不解釋,看媽媽實在急得不成了,才說仲嘉浩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快沒了。

忙什麽呢?

給文化公司翻譯書稿。

哦,媽媽說:你跟他說一聲,讓他改天來吃飯。

他忙。

再忙也要吃飯吧。

蘆荻說不過媽媽,隻好給仲嘉浩打電話讓他改天來吃飯。

次日,仲嘉浩下班過來吃飯,蘆荻媽媽給他盛了飯,好象不在意地說起了上個周末去參加老同事女兒的婚禮了:熱鬧得我都眼紅了,你和蘆荻趕快把日子定下來,讓我也熱鬧一次。

蘆荻撅了撅嘴:媽,我聽你口氣好象擔心我嫁不出去似的。

媽媽在桌底下踢了她一下,轉頭問仲嘉浩:春天是結婚的好季節,趁這好春光你倆也辦了吧,我就沒心事了。

仲嘉浩看看蘆荻:這事得征求蘆荻的意見,我們兩個的事她說了算。

蘆荻得意地看了看媽媽:聽到了吧?我說了算,你放心了吧。旋爾又衝仲嘉浩拋媚眼:五月櫻花爛漫,春光大好呢…………

原本,仲嘉浩沒想到這頓飯會吃出這麽多內容,更沒想到蘆荻能突然說出這句話,他該怎麽接呢?如果順著蘆荻的話說下去,五一是要結婚的,若是岔開又怕蘆荻媽媽多想,心裏有點怨蘆荻沒事先打招呼,搞的自己像是老鼠鑽了風箱,進也不能退也不是,便低著頭吃飯,飛快轉動腦筋想推遲婚期的辦法,其實,他比誰都想早早結婚,可,他又不想在現在的房子裏結婚讓母親的心裏落下別扭,以他現在的能力,正職已算是高薪,兼職這份賺的是辛苦錢,收入也是不低,離房子的首付已是差不多了,最多再熬上一年就萬事大吉,母親這輩子的不稱心太多,缺憾也太多,前半輩子他無能為力,隻能補償給她一個稱心如意的晚年,其實他也清楚,關於首付差額部分他也想過借,可這麽多年,他從未開口借過錢,在大三第二個學期,他曾窮得口袋裏隻剩了兩元錢,都沒開口借過錢,他肯著幹饅頭吃榨菜讓那兩元錢在口袋裏安穩地睡了20多天,直到拿到家教工資才吃了買了一份紅燒肉把自己犒勞了一頓,雖然自己不曾借過錢,但他見過別人借錢,對麵被借者的疑惑和猶疑,在他來講,這種感覺,是非常刺傷自尊的。

蘆荻媽媽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裏,看著他,眼神雖是溫和,卻是在等他的回答,他想,自己的忐忑,自然會被她盡收眼底的,是的,他們對他沒有任何的要求,他又能找出什麽借口來回避結婚這件事呢?

蘆荻一家,都是通透之人,怕是自己費盡辛苦編出的借口都會被推敲出不夠真誠的味道,不如,開誠布公:我非常想早些結婚,可我母親,比較守舊,覺得結婚是大事,怕我虧待了蘆荻,就想讓我買上房子再結婚。接著,又打哈哈說:快了,最遲年底就可以了。

說完,把碗向蘆荻一伸:給我來點湯。

聽了這話,蘆荻媽媽再也沒說什麽,見蘆荻癟著嘴巴不肯動,遂接過碗盛了湯,遞過去:我沒什麽,就是想早點把蘆荻的事了了。

媽,看你說的,好象我會嫁不掉似的。

蘆荻有點不悅,原本,以為媽媽一問,仲嘉浩會別不過麵子,早早把婚期定下來,沒成想他竟倔成這樣。

晚飯的後半場吃得有點沉悶,飯後喝了點茶,仲嘉浩起身回去,蘆荻媽媽推推盯著電視不聲響的蘆荻:去送送吧。

蘆荻瞥了他一眼:要我一個小女子送一個大男人,媽,你不覺得有點滑稽?

仲嘉浩知蘆荻怪他在家人麵前拂了她的麵子,心裏也有點愧疚,就拽著她的手半是玩笑半是央求說;你這小女子就送我這大男人到樓下,可好?

媽媽關了電視,對蘆荻說:去!

蘆荻用鼻子哼了一聲:都說嶽母喜歡毛腳女婿,哼,你也不能喜歡得幫著他欺負自家女兒呀。嘴上這樣說著,還是任憑仲嘉浩拉著手出門了,在樓梯上,仲嘉浩講了幾個笑話,蘆荻忍著就是不笑,到了樓下,仲嘉浩一把將她抱在懷裏:小妖精,你打我一頓吧,你知道,我母親在鄉下呆了一輩子,很多習慣是改不掉的,她這輩子吃了太多的苦有太多的不如意,我一輩子也就結一次婚,就隨了她的心願可好?

聽你的意思,倒好象是我們家人逼著你快點把我娶回去,你偏偏不願意似的?說完,就哏哏笑著跑上樓去了。

仲嘉浩站在樓下愣了一會,覺得自己頂讓蘆荻受委屈的,遂向著她的背影低低喊了聲:我愛你。

這三個再簡單不過的、每天都在被億萬人重複著的字,仲嘉浩找不到任何語言能比它們更準確地表達自己。

6

仲嘉浩交完第二本書稿時,洛美接過稿子,有些挑釁地媚笑著看他:我說過交稿時請你美麗的未婚妻一起吃飯的,這都是交第二本書稿了,你什麽時候成全我認識一個幸福女人的心願呀?

經洛美這一說,仲嘉浩心裏突兀激靈了一下,想起有好一段日子蘆荻沒怎麽來了,即使來也是來去匆匆,把提來的大包小包塞進冰箱和他說幾句話就走了,他以為她是見他忙著翻譯書稿不想打擾他,也就沒多想,現在交完稿,心思鬆弛下來了,仔細一琢磨就覺得不對勁,這樣想著想著,心就慌了,遂心不在焉說:待我和她定好了時間就給你打電話,今天是不行了,我朋友找我有點事,我得過去一下。說著,拎起公事包就要起身。

洛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等一下,我還有事……

仲嘉浩站下,有點驚愕地看著她抓在胳膊上的手,有點驚愕:好,你說。

洛美見仲嘉浩有點不自在,輕笑一下,有點訕訕地把手拿下來,輕笑一下:你的翻譯稿費還沒結啊。其實,她想說的是:我有點懷疑你說的美麗未婚妻是否存在是否真實。

在出口的刹那,改變了方向,她習慣了掩藏內心,永遠無法像冬天的樹枝一樣把內心**而坦**在某個男人麵前,就像自認為很愛她的張柯認為她亦同樣深情地愛著他一樣,可,他怎會知道,那份深情是多麽得讓她嗤之以鼻,如果個深情與偽深情劃一道分水嶺的話,在她認為,她的分水嶺便是婚姻,連婚姻都不能給的深情,隻是煽情而已。

但是,她曾未點破過,在無所防礙的前提下,她願意成全張柯自封情聖的假想,更多時候,她的內心在冷眼旁觀著他一邊煽情地表演著對他的愛一邊在午夜12點時駕上車子準時滾回老婆的**。

張柯是公司的懂事,而她,不過是個執行他指令的操作者,外人看來,她風光無限,內裏的淒涼恰如春江水暖鴨自知,隻是,她感受到的是淒涼無邊。

仲嘉浩來公司時,這個穿著淺色休閑服裏露出的格子襯衣領,並未引起她的注意,她隻當他是個急於尋覓個事情貼補己用的在校大學生,有的是狂想卻未必有真才實學。

可,他交來的書稿卻告訴她:你錯了。

翻譯外文公文不是件太難的事,文字都是例行公式,但把文學作品翻譯得傳神就沒那麽簡單了,它需要翻譯者對語言有著準確到位的悟性周旋。

那部書稿,被仲嘉浩用中文洗滌得優美而豔麗,每一個字句都是通心,她幾乎不能相信這是出自一個男子的手筆。

於是,她對他忽然地有了好奇心,想探究他的內心世界,甚至開始想象他的所謂美麗的未婚妻的樣子,想她的樣子的時候,她的心,有些微酸,她想,這種感覺是懦弱的輕微暗戀。

開始說要認識他美麗的未婚妻這個幸福的女人,不過是個玩笑,可現在,她已是認真了,就如對這個男子的認真,認識她並不是第一要素了,她想見見她,想知道她真的比自己漂亮嗎?

戀戀的,鬆開了抓在他胳膊上的手。

仲嘉浩不解地問:不是要審稿之後,沒毛病了才支付稿費的麽?

她有點恨他的木訥,心下黯然著,嘴上卻依舊的俏笑著:我相信你的翻譯能力。

如果每次都是交稿就可以拿翻譯費,當心我以後會糊弄你的。仲嘉浩玩笑說,洛美的眼裏,突兀地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感傷,像深秋的霧。

洛美怏怏拉開抽屜,拿出兩捆鈔票,從桌的那一端推到另一端,不想說任何話,隻是點點圓潤的下巴,示意仲嘉浩裝起來。

仲嘉浩匆匆劃拉進公事包,說:洛美小姐,我先告辭。

他的心,著拿到手的兩萬元稿費並不能讓他興奮,他隻想快一些趕到蘆荻家,看看他心愛的小妖精最近有沒又因受了冷落而跑了心。

洛美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頭,吹出一串嫋嫋的煙圈,用眼稍挑了一下他,懶懶說再見,和方才的態度很是截然不同的冷淡,仲嘉浩猶疑了一下,還是點頭笑了一下,走了。

去超市買了些水果,正是夜晚與黃昏的交接時光,黯淡的夕照和仿古的路燈將整個街道輝映得有些曖昧,天氣已有些初夏的味道,街上漸見熱鬧,人行道上密集的人好象隨時都要相互撞著了肩,臨近了又相互一閃,安然而過,極像城市的生活狀態,看似稠密,卻誰與誰都不相搭界。

蘆荻媽媽正在陽台上喂金魚,接下他手裏的水果,向他身後看了一眼,隨口問:小荻呢?

仲嘉浩愣了一下,說小荻沒和我在一起,她不在家嗎?

哦……蘆荻媽媽也愣了,怔怔地看著仲嘉浩,拎著的水果也忘記了放下:她不沒每天下班後去你哪裏?

仲嘉浩搖了搖頭:她怕打擾我翻譯書稿,最近去得比較少。

媽媽喃喃說這就奇怪了………她最近也是每天回來很晚,我以為她在你那裏呢

仲嘉浩心裏就打起鼓,心慌得像不會遊泳的人掉進了水裏,不知怎樣撲通才能靠近岸邊,蘆荻媽媽招呼了好幾次才坐下來,兩人在沙發上枯做著,話很少,蘆荻媽媽說:你叔叔被朋友拉去釣魚沒回來,不然,他可以陪你下棋。

仲嘉浩心不在焉地笑笑:我馬上回去吧,說不準小荻在那邊等我。

蘆荻媽媽連說好啊好啊,起身送他,好象巴不得他快些走。

一下樓,仲嘉浩句打了蘆荻的手機,震鈴孤單地響在他的耳邊,將他的心,炸出了無邊的寂寞和惶恐,他沒乘車,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按重撥,一路打到家也沒人家,他的心上湧動著一波又一波的慌亂,快將他的心擊潰了,知道回家之後自己依舊是困獸一頭,索性坐在樓下花牆上繼續撥電話。

當他終於聽到蘆荻用略帶微喘的聲音說嗨時,不聽話的眼淚刷地就落了下來,他先是長長地呼吸了幾口充滿了汽車尾氣的空氣平緩了一下聲音中的焦灼:小妖精,你去哪裏了?怎麽不接我電話呢?

他的聲音,疲憊地在周遭的空氣裏爬行。

我在健身俱樂部,手機在更衣櫥裏,我沒聽見呢,你在哪裏?她聲音裏的喘息比先前平息了一些。

你在哪裏,我去接你。仲嘉浩沒有回答她。

蘆荻猶豫了一下,仲嘉浩又問:你在哪裏?我去接你。

我在名士俱樂部。

仲嘉浩說你在門口等我,就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過去。

蘆荻坐在名士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仲嘉浩跳車出租車就站起來,開始往下走,白色的連衣裙在晚風裏,被身後的海報燈光輝映成一片絢爛的班駁色彩,五彩的雲一樣,細細的腰,仿佛隻要他一隻手便盈盈可握。

還在幾步之外,她就舞紮著胳膊很誇張地撲過來,仲嘉浩象征性地擁抱了她一下,拉過她的手往前走:你最近經常來這裏嗎?

蘆荻點了點頭。

你來這裏做什麽?

蘆荻知道仲嘉浩看不慣以混俱樂部為時尚的人,他們平日裏懶得恨不能去趟衛生間都開著車,卻要下班後花錢買流汗,純是閑的。她站下來,晃了晃被他牽著的手:如果我說在減肥健身,你相信嗎?

不信。

那你得答應我,我說真話你不許生氣。

好,我不生氣。

我在這裏兼職做美體教練。

仲嘉浩鼻子酸了一下:是為了賺錢?

不是,你那麽忙,沒時間陪我,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正好看到這裏招晚間美體教練我就來了。蘆荻低著頭,來回踢著腳下的一塊小石子:再說,我這樣既鍛煉了身體,又為未來的家的建設添磚加瓦了,一舉兩得呢。

仲嘉浩捧起蘆荻的臉,她瘦了,下巴愈發尖俏得讓人心疼,他用力拉了一下,把她攥進懷裏,透過薄薄的裙子,他清晰地觸摸到了她腋下的根根肋骨,沒有人能消瘦得如此令人心疼,一種優美的、卻是無助的心疼。

他不知該怎樣心疼他的小妖精,什麽也說不出,隻是轉過身,彎下腰,威嚴地命令她:上來。

蘆荻溫順地爬上無,把臉埋在他的背上,格子襯衣上,淡而清冽的六神沐浴露味似有若無地鑽進了鼻孔,她張開牙齒,小獸樣叼住了他的肩。

仲嘉浩吸了一口冷氣,說:小妖精,你要答應我明天就辭掉這份兼職。

不。

如果你愛我,如果你想讓我心裏不難過,就請你辭掉。

蘆荻沒說話,把埋在他背上的頭,使勁點了點。

仲嘉浩把蘆荻送上樓,看了一下手機,已經12點了,便豎起食指噓了一下:很晚了,開門別弄太響。

蘆荻摸了他的臉一下,擺擺手,示意他回去,掏出鑰匙開門,正躡手躡腳往自己房間走,客廳的燈刷地亮了:小荻,來,坐一會。

怎麽了?

最近你晚上都去哪裏了?別說你在小仲那裏,因為我知道你根本就沒去他那裏。媽媽嚴厲地盯著她,不給她製造謊言的機會。

好吧,我告訴你,反正明天我就辭掉了,我在名士俱樂部做晚間美體教練。

你的工資套低還是家裏缺那點錢?媽媽摸摸她的胳膊,心疼說:怪不得這陣看你越來越瘦了呢。

因為最近仲嘉浩來得少,媽媽心裏直打鼓就是搞不明白怎麽回事,幹脆還是別隱瞞了的好,蘆荻就全告訴媽媽了,爾後說:媽,你隻看見我瘦了,沒見嘉浩也瘦得厲害嗎,他沒天晚上都翻譯到淩晨,第二天照樣上班,我想反正晚上閑著沒事,不如兼個職幫一下他,就是將來結婚了,我也可以自豪地說這個家也有我的汗水啊。

是小仲不讓你做了的吧?

蘆荻點了點頭。

咳。媽媽起身說:去洗個澡,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