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一點點地打開了它的顏色盒,將城市的街渲染得日益姹紫嫣紅起來。本來,和蘆荻說好了這個周末去嶗山的北九水放鬆一下繃了幾個月的神經,誰知,周六早晨洛美打來電話說有有本書稿要翻譯,因為要趕書市,稿子要得比往常要急些,仲嘉浩有點為難,已經很久沒和蘆荻出去走走了,整天趕啊趕啊地忙著賺錢,整顆心都倦怠得生出了厚厚的苔蘚,遂和洛美推脫說有點累了,這本書不是很想接,讓她另外找人翻譯。

洛美一聽急了,幾乎要哭出來說:你別在這個接骨眼上耍大牌好不好?如果別人能翻譯好我就不來逼你了,這是公司的重頭書,趕不上書市我就死定了。

見仲嘉浩猶疑不決,洛美歎氣說:男人真難求啊。聲音幽幽的,有了要哭的痕跡。

仲嘉浩於心不忍,口氣鬆了一下:這本書真那麽急對你那麽要緊嗎?

洛美是何等聰明的女子,馬上開口道:我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你說急不急。

仲嘉浩喔了一聲,她見缺就疾風樣進攻:別問三問四的了,你趕快把原文拿去醞釀文字風格,我在公司等你。說完,就把電話扣了,不容他猶豫回絕。

仲嘉浩發了一會呆,心情不是很好,怏怏地給蘆荻打電話,說去不成北九水了,有個活趕得要命。

好在,蘆荻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女子,說也好,白天她去逛街,晚上去找他,一起吃飯。

仲嘉浩覺得對不起她,戀愛的女子,哪個不希望日日裏與心愛的人風花雪月無邊,縱然她能找出一萬個理由埋怨自己的忙碌,,可,他終還是不能原諒自己,選擇另外一種輕鬆舒適的愛情,她不是沒資格。

被倦怠灰暗這心情,連陽光都受了牽累,覺得滿街昏黃,周末的公交車很空,好容易周末,除了有愛無愛的未婚年輕人,大多數人都選擇在家修養生息,試圖甩掉一周來的疲憊,待到周一,再投入到謀生職場的搏殺中去。

車上空座很多,他不想坐,把著吊環,身體隨著公交車的晃悠**來**去,懶得再去做什麽平衡調整,到底周末是休息日,街上的人,懶洋洋地溜達著,間或,有幾個蓬著頭發參差著胡子的男人,邋遢著拖鞋,拎著油條和牛奶慢悠悠往家的方向晃悠著,仲嘉浩歎了一口氣,鬆懈竟成了都市人快節奏生活中的愜意奢侈。

公司很靜,就洛美自己在,她心情不錯,在寫字桌旁的小茶幾上,用酒精爐煮著馥鬱的咖啡,見他進來,才從櫥子拿出兩隻菲薄透明的彩繪咖啡杯,眼睛看著他,示意他坐,寫字間靜地隻有潺潺的倒咖啡聲,苦澀的香在空氣中四處蔓延。

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洛美把咖啡遞給他。

很入耳的話,可,仲嘉浩隻是覺得很累,也沒心情去品味這句話裏究竟有多少含金量,抿了一口咖啡說:資料呢。

洛美用小匙攪動著咖啡,依在寫字桌上望著他笑:我發現,你是個徹底的工作狂,書稿要得再急也不差這一會兒。

仲嘉浩往後依了依,周身的每個關節像要相互脫離一樣的酸,見洛美定定地看他,睫毛向上翹地很好看,洛美不似當下流行的骨感美女,看上去很肉,但玲瓏有致,很像香港演員蔡少芬,嘴巴有點頑皮地上翹著,看人時眼睛好象有點吃驚。仲嘉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幾天覺得很累,想早點回家休息。

洛美還是不錯眼珠地看他: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要發燒了?說著就放下咖啡杯,伸手摸他的額頭,表情就凝重起來:你在發燒,先休息兩天吧,把稿子拿回去,再急我也不忍心逼著一個發燒的人趕活。

她軟而涼的手合在額頭上,仲嘉浩有些不自在起來,說:不會吧,我很少發燒的。說著,就伸手去摸額頭,借機把洛美的手移開。

恩,好象有點熱,回家睡一覺就沒事了。把資料裝進包裏,想起身就走,畢竟孤男寡女,洛美的過分親昵讓他的心仆仆直跳,他不想和蘆荻之外的任何女子有任何糾葛,哪怕隻是遊戲,母親從小就灌輸給他責任是男人的美德,而他亦知,情欲是難以管理的猛獸,給它一個小小的縫隙它便會興風作浪。

咦,不是有點熱的問題,你在發高燒,不信,你和我的額頭比一下。洛美隔著茶幾攬住了他的脖子,將額頭抵在他額上:是不是感覺我的額頭冰涼了吧,這說明你的體溫高出正常溫度至少兩三度,睡一覺不解決問題,你要看醫生吃藥。

仲嘉浩傻了一樣,推開她不是不推也不是地尷尬著,嗬嗬傻笑兩聲,避開腦袋說:好的,我馬上去看醫生。

洛美見狀,也有點不好意思,臉上暈開兩片釅釅的酡紅: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不了,醫院離我家很近的。仲嘉浩用自認為從容的姿態離開了洛美的寫字間,進了電梯才見,自己眼裏忽閃著的慶幸,宛如小賊入室,尚未開始盜竊主人便回來了,而他恰好逃得及時而不露痕跡。

洛美依在寫字桌上隱隱笑了一會,就黯然了,在男人麵前,她從來隻有逃跑的份,絕不會主動,眼前這個男人卻風一樣逃出了她的曖昧陷阱。

她端起仲嘉浩喝殘的咖啡,嗅了嗅,抵在唇上,一點點啜吸,直到杯子空了,淚才憮然地落下:暗戀,這人走茶不涼的東西。寂寞裏,想象那個號稱愛她似命的男人,現在定然是與太太擁著一裘春夢未曾起床,他曾用邀功的神態與她說,他是閉著眼睛和太太**的,為的是便於把身下的太太幻想成她。她帶著熙和的微笑聽,不時撫摩一下他的鬢角,可,他永遠不會知道,在那一刻,她的心裏,是裝著怎樣凜冽的冷笑。

求歡時把太太幻想成她,對她,是屈辱,他向她描述的那種肉體之歡,讓她聯想到了嫖娼,而自己和他的太太都屬於被嫖者,他以沒有誠意的婚姻嫖了太太,以加了太多偽裝粉飾的愛情嫖了自己,僅次而已,很多男人一輩子都在樂此不疲地玩這個遊戲,在適合嫁的男人出現前,她陪男人玩這種遊戲,因為,她是如此地害怕感情荒涼,所以,容忍虛假繁榮。

正如她相信仲嘉浩知道自己喜歡他一樣,她知道自己對他的感覺已不僅僅是喜歡,在這個男人麵前她不是一張具有**力的網,而是被視做了用來一次次驗證自己對某個女子愛情誠意的試金石。

他愈是迂回躲閃,她愈是著迷,就如兒時挖空心計要找到媽媽藏起來的巧克力,她更是清楚找到這些藏匿起來的巧克力將傷害她的牙齒。

可,它令人著迷的味道,讓她沒辦法。

可,她也知道,若仲嘉浩是她鍾情的巧克力,也注定是她費盡心力得不到那一枚,徒留遐想,徒招感傷。

所有試探,隻是不甘心而已。

2

走在路上,仲嘉浩愈發覺的腦袋沉悶起來,似有千軍萬馬在撕殺奔騰,太陽穴一炸一炸地疼,象踩在雲端,他懶洋洋地抬眼望了一下天空,太陽拋出了無數跟銳利的鋼針刺進眼裏,他一陣暈旋,扶著一棵洋槐站了一會,繼續看著天笑,有點迷戀這樣的暈旋感,讓他忽然地想心疼一下自己,這些年他習慣了倔強的堅強,忘記了承載著脆弱生命的身體,他總是以理想為由,變本加厲地虐待它,讓它受盡委屈。

從身邊經過的人,行色匆匆,偶爾,有人扭頭看看這個扶著樹搖搖欲墜的男子,有個騎著破舊單車的中年男子,甚至在他身邊停下,問他:兄弟,沒事吧?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鬆開扶樹的手,中年男子蹬著單車繼續前行了,單車後座上的兩隻蛇皮口袋隨著晃動發出清脆的玻璃碰撞聲,他應該是個收空酒瓶子的,有著健康粗腿和粗壯的手指,指甲縫裏藏著永遠也洗不淨的黑泥,那架破舊的單車上馱著他妻兒的幸福,馱著他的希望。

仲嘉浩衝他的背影擺了擺手,雖然他並不會回頭看,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藥店時進去買了藥,又在小售貨亭裏買了一瓶水,站在街邊吃藥時,突然想起,這是有生第一次向病疼投降,居然不得不借助於藥物。

或許從不吃藥的緣故,上樓時,就感覺腳下沒那麽飄了。

也沒換拖鞋,就把身體摔進沙發,閉著眼,什麽也不想去想,就想這麽靜靜地坐一會,隱約間聽見有人上樓,無聊時,聽覺是最靈敏的,腳步在門前停下了,不隻一個人。

他兀自猜測,是誰呢?

門鈴就響了。

是蘆荻媽媽,身後還跟著位中年男子,仲嘉浩藏起了納悶,笑說:阿姨,快進來。

蘆荻媽媽身後的男子看看仲嘉浩問:這位是?

我女婿,小仲。

男子有些不悅:這房子住著人呢,我怎麽買?

仲嘉浩的腦袋就嗡了一聲,看看蘆荻媽媽,蘆荻媽媽沒理會他眼裏的不解,倒是和顏悅色對男子說:你放心了,隻要你交了定金,我們就把房子騰出來。

仲嘉浩心裏恍然地閃了一下,便明白了蘆荻媽媽要將這房子賣與男子,今天是帶人來看房子的。他忽然地感覺難受,手心裏一片一片的汗潮了下來,他不知該怎麽說才得體,不知該怎麽說才不會被誤解,隻好,佯做快活地將一扇一扇的門全都打開,跟看房的男子介紹每個房間的具體麵積以及居住的舒適感。

男子邊看邊挑剔房子的毛病,奮力與蘆荻媽媽砍價。仲嘉浩幫不上腔,便隻是跟在身邊,盡量做出很高興的樣子,心裏,七上八下地打鼓,猜不透蘆荻媽媽的用意。

挑剔了半天男子也沒定下買與不買,隻說改天帶老婆一起來看看再說。

男子走了,蘆荻媽媽喝了一口仲嘉浩遞來的茶水,看著他:小仲,我想把這房子賣了,然後……

仲嘉浩忙忙擺手:阿姨,現在房價正是高的時候,能賣就賣掉吧,我好說。

蘆荻媽媽低低地歎息了一聲,說:咳,這房子本來是留給你們結婚用的,既然……還是賣了吧。

蘆荻媽媽捧著茶杯,欲言又止了幾次才說:我是為了你們才賣這房子,隻要蘆荻幸福就是拿我命換都成,她是我的**。

我明白,阿姨,是我辜負了您一片好心。仲嘉浩做很輕鬆很高興的樣子:我母親是那種比較守舊比較固執的人,這輩子她吃了那麽多苦,我不想讓我的婚禮給她感覺有遺憾,阿姨,你諒解我。

蘆荻媽媽說知道了,放下茶杯,說要回去做中午飯了,問他是不是過去吃?

仲嘉浩指了指茶幾上的資料袋:我剛接了個私活,想早點趕出來。

她隨手翻了翻那些資料說別太辛苦,做些菜讓蘆荻下午帶來。

仲嘉浩送到樓下,蘆荻媽媽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對了,我在房產中介公司登記了,這幾天估計會有不少來看房的,如果你在家,我就不過來了,讓中介公司的人直接過來敲門就成了,還有,估計一時半會也賣不掉,你放心住著,等有交定金的了,你就暫時搬到家裏住,反正家裏還有間空房。

仲嘉浩說好,目送蘆荻媽媽走遠,又在樓下發了一會呆,折身上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忽然不想進去,就一下一下地踢防盜門,對麵鄰居探頭問:把鑰匙鎖家裏了?

仲嘉浩哼嗬了一聲,鄰居笑了一下,關上門去了。

仲嘉浩探進口袋摸鑰匙,挨個口袋摸,其實,他明知鑰匙在褲兜裏,卻偏偏不肯去摸,他不想進這房子了。

可是,他所有的東西都在裏麵,而且,不知道該去向哪裏。

最終,還是打開了門,在沙發上呆坐了一會,猜想蘆荻媽媽為什麽要賣房子,難道是因為他不肯在這房子裏結婚而與他慪氣?看樣子也不像。

盡管蘆荻媽媽說得很中肯,賣掉房子後讓他搬到家裏住,可他心裏,還是別不過這彎來,那滋味猶如一自尊敏感的窮人青黃不接時借了親戚家一鬥米,新糧尚未打下來親戚就來嚷著家裏沒米下鍋了,其個中滋味,猶如將心置火,炙烤難耐。

仲嘉浩心裏亂得不成,翻出書稿,每個單詞都認識,卻很難將其連綴成一句生動的漢語,遂往桌上一扔,下樓溜達一會,順腿進了街邊的一間房產中介所,拿過租房信息亂翻了一頓,竟找到了一處適合自己的房子,便讓中介所的人帶著去看了看,當場拍板就交了定金。

找到房子,仲嘉浩心裏塌實了許多,跑回家,把東西打完包才發現自己居然家當不少,若要靠自己肩扛手提,是不成了,又翻出舊報紙找搬家公司。

打了一圈,幾家搬家公司都說今天周末,活都早就預約好了,至少要兩三天才能給他搬。

仲嘉浩扣下電話,這才想起忙了大半天午飯竟也沒吃,身上的肌肉和關節又開始隱隱做疼了,拉開冰箱,吃的東西還很多,卻沒胃口,便吃了藥,躺在**迷糊著睡過去了。

睡著睡著,覺得臉上有暖暖的溫柔在爬行,睜開眼,見蘆荻正偎在身邊,兩眼汪著似水的柔情在吻自己的臉呢,他笑了一下,翻身想摟她,可周身好象不聽指揮了一樣,舉止遲緩而艱難。

蘆荻把額頭貼過來,低低地叫了一聲:你發燒了,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我吃過藥了,睡一會就沒事了。

不行,你燒得厲害,我陪你去打點滴。蘆荻一翻身跳下床去,到處找外套:你衣服都哪裏去了?

仲嘉浩這才想起,自己昏頭昏腦中竟沒跟蘆荻說要搬家的事,現在,卻忽然地不知該怎麽開口向她說,怕她一怒之下回家遷怒與媽媽,也怕她把自己看做不夠大度的小肚雞腸男人。

現在,所謂發燒怕什麽?關節酸疼怕什麽,他不需要吃藥不需要打點滴隻需要一個完美謊言。

蘆荻打開衣櫥,伸進去的手停在半空,回頭問:衣櫥怎麽空了?你的衣服呢?

此刻的仲嘉浩,就如遭遇險敵的鴕鳥,隻顧把腦袋埋在胸前,頭不抬眼不睜地說閑著沒事我收拾了一下,都裝箱子了。

蘆荻說莫名其妙,放著衣櫥不用裝箱子幹什麽?好好的衣服都給壓皺了,那件淺色的蘇格蘭薄外套在哪隻箱子裏?

仲嘉浩指了指牆角,蘆荻這才發現地上堆了好隻口箱子,她走過去,彎腰,摸了摸箱子上的打包帶,疑惑地看了仲嘉浩一眼:在哪隻箱子裏。

最上麵那隻。仲嘉浩隻想趕緊造一完美謊言,沒心思多說。

待他抬起頭,才見蘆荻已把所有箱子的打包帶都剪開了,她不說話,扒拉開每隻箱子,拎出一兩件東西來看看,又放回去,最後,才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說:走吧,先去打點滴。

離醫院很近,穿過拐過一個街角再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蘆荻挽著他的胳膊,不說話,車過身邊時死死地拽住他的手。

來蘇水夾雜著春末的芙蓉花香在醫院院子裏流竄,混合出一種奇異的香,蘆荻鬆開手:我先去掛號。

她一直低著頭走,幾次,差點撞在了別人身上,仲嘉浩看見說對不起的蘆荻眼神恍惚,心事重重,他知道,是那些箱子,將她的心壓扁了,若在平時,她早就連珠炮樣發問了,可,今天他病了,發燒,她便暫時隱忍著困惑與委屈。

馬上就要搬家了,瞞是瞞不過去了,在輸液室掛上點滴後,仲嘉浩握著她的手,說:真涼。

然後和她一起看輸液室的人,不多,無論是輸液者還是陪伴著,臉上不外是病容和愁容,這也是他一直不願進醫院的原因之一,無論多麽健康的人,一進醫院就會被這種悲苦氣氛將心染出了病態沒,感受到人生無常的淒涼。

輸液室裏實在無甚可看了,蘆荻就看素白色的走廊,來往的人都腳步匆忙而臉色肅穆,偶爾傳來一聲孩子或是病人家屬的悲哭。

在疾病麵前,沒有人能得到上帝的救贖,醫生是他們唯一的上帝,藥物就是上帝送給他們活命的食物,而見慣了生生死死的醫生的臉,冷漠得讓他們驚恐慌亂。

點滴輸到一半,仲嘉浩就明顯感覺身上輕鬆多了,他拉了拉蘆荻:我要搬出去住了。

聲音很小,小得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蘆荻彎著腰,扭了一下臉,看他:理由。

早晚是要搬,趁現在不冷不熱時搬正好。

撒謊!蘆荻看著不遠處那個輸液的孩子,媽媽把擰開一包吸的果凍堵上他號哭的嘴巴,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就笑了。

她早晚會知道,撒謊也不過早一天晚一天戳穿的問題,仲嘉浩陪著她一起看孩子吸果凍,像自語般說:上午阿姨過來,讓我搬回家去住。

蘆荻看著他,撲哧就笑了:估計是我媽不放心你遲遲不肯娶我,生怕你跑了,搬回去方便她看住你。

可是,我不想。

為什麽?

我怕不習慣,所以……我出去另找了一套房子。

你不搬就說不搬嘛,出去找房子幹嘛,你的錢沒地花了?

阿姨說……這房子要賣掉,你別管了,反正房子已經找到了,改天我去和阿姨說一下,就不搬回家住了。

媽媽她是什麽意思嘛……

估計是想要我搬回家住,這樣生活上方便些。

那也得問你肯不肯啊?蘆荻美目圓睜,噌地站起來:我去問她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說著,就往外跑,仲嘉浩想攔,手上還輸著液,顧不上這許多了,摘下點滴瓶子喊著蘆荻蘆荻就往外追,那個夜晚,黃台路上所有的行人都看到了這樣滑稽的一幕,一個女子嗖嗖地穿過地下通道,清脆的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在悠長的通道裏幽幽回響,她像一隻白色蝴蝶從地下通道的另一端破繭而出,一個擎著點滴瓶的男子緊追其後。

蘆荻對身後的仲嘉浩不理不睬,顧自攔了輛出租車,在城市的夜色裏絕塵而去。仲嘉浩追了幾步,後麵接踵而去的車子,很快就將蘆荻乘坐的出租車隔離出了他的視線,他沮喪地坐在隔離墩上,在劇烈的奔跑中,點滴輸得很快,他有點頭暈,懶得回醫院,自己閉眼咬牙地拔下來,把瓶子扔進街邊的垃圾箱裏,本想去蘆荻家,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

蘆荻和媽媽不可避免地要爆發一場口水戰,他這根導火索去了該是多麽尷尬,平時的蘆荻是很柔和的,但,這並不說明她優柔得沒個性,被惹急了她像極一隻張著美麗牙齒的焦躁小獸,他曾見識過,那個在海邊享受陽光的周末,那個收了錢試圖賴帳的小販,讓她充分展示了伶牙利齒,至今他還記得那個小販對蘆荻作揖求饒的狼狽嘴臉,事後,他還調侃她,為討回一元錢的公道,結果搭上了兩瓶礦泉水的唾沫,她理直氣壯地反駁他:讓他得逞,他非但不感謝你反而嘲笑你愚蠢,這已不是一元錢而是正義與邪惡的問題。

3

媽媽瞠目結舌地看著氣勢洶洶的女兒:怎麽了?

問你自己?!蘆荻咕嘟咕嘟喝了一杯水。

你吃炸藥了?媽媽奪過杯子,給她兌了半杯熱水:又忘了喝冷水會肚子疼。

你為什麽要賣房子?是怕嘉浩占了那套房子還是看他不順眼?蘆荻抱著胳膊,沒接媽媽遞過來的水。

媽媽把水放下,幽幽地看著她:那房子本來就是留給你結婚用的,可是你們不肯在那套房子裏結婚啊,我看出來了,如果不買上房子小仲是不肯結婚的,他現在這樣拚命做事也是為了早日結婚,你沒看他現在都快瘦成竹竿了嗎?是累的,像他這樣拚下去,就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咳,要怪也要怪他那個固執的鄉下母親,非要兒子在自己的房子裏結婚,城市哪有鄉下陋習啊,在女方家的房子裏結婚就成招贅了?

你賣房子就能解決問題了?

過來。媽媽拍拍沙發:我打算把這房子賣了,一來解決了你們買房的首付,二來房子是新買的,嘉浩母親心裏也就塌實了,我可不想把我女婿的身體累垮了。

蘆荻知道錯怪了媽媽,嘟嘟嘴巴道:好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了,可你也該和我們通融一聲啊。

就嘉浩的性格,就是跟他說了,他也是一萬個不情願,而且是打心眼裏的不情願,今天我跟他說了,房子賣了,讓他暫時搬過來住段時間,你們買了房子再搬出去。

蘆荻怏怏地皺了皺鼻子:既然你這麽了解嘉浩,你以為他會搬過來住啊。

蘆荻跟媽媽說了仲嘉浩租好了房子的事,母親歎氣說:不知他會不會誤會我,你替我解釋一下吧。

蘆荻心知進門的一通火冤枉了媽媽,便摟著媽媽的脖子撒了一會嬌,媽媽亦是明白這是女兒的道歉,遂敲敲她的額頭說:記得,媽媽做任何事都是為你好,早點去睡吧,明天一早把媽媽的意思和嘉浩說一下。

蘆荻這才猛然記起仲嘉浩還在發燒,想著他擎著點滴瓶子狂追自己的樣子,心下,兀地就疼了:不行,我現在就去。

不是什麽要緊事情,明天再說吧。

蘆荻急急說:他高燒呢,都打點滴了。

哎呀,都是累的,不成,我得快點賣掉房子,對了,發燒吃西瓜好,冰箱裏有,我今天還買了一隻雞,你都帶去,發燒喝點雞湯會好些。

媽媽手腳利落地把東西裝好,蘆荻接過來就笑:都說天下嶽母最疼毛腳女婿,我算見識了。

媽媽替蘆荻敞開門,笑著說:貧嘴,嶽母為什麽疼女婿?還不是為了感動他讓他待自己閨女好點麽。

蘆荻探進頭來,鬼鬼地問:媽,嘉浩發燒呢,今天晚上我可以不可以留在那照顧他?

你臉皮越來越厚了。媽媽笑著,隔著門縫說:好好照顧他吧,讓他別要錢不要命,不行的話就讓他把那些活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