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老滑頭沈一貫

萬曆四年(1576)二月下旬的某一天,文華殿舉行經筵。已經十三歲的萬曆皇帝朱翊鈞,自登基以來一直講讀不輟。除大寒大暑各休息二月,餘皆有日講。經筵是大講,每月舉行一次。凡經筵日,內閣輔臣、六部尚書以及一些王侯勳戚,都參加旁聽。這有點像今天的中共中央學習組,隻是儀式更加隆重。

萬曆皇帝出席第一次經筵,是登基後的當年秋天。首輔張居正親自擔任主講。他為小皇帝講述漢文帝到細柳營慰問官軍的故事,借此提醒皇帝要解決朝廷軍備鬆弛的狀況,注重國防建設。所以,在張居正主持的經筵中,從來都不是講講空洞的學問與知識,而是借機教導皇帝如何治國,解決目下朝廷急需解決的問題。因此,對於每次經筵的講官,張居正都要親自挑選並審定講綱。

擔任今天講官的人名叫沈一貫,年齡隻有三十多歲。生得白白淨淨,看上去就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才子。

他今天講授的仍是曆史,是“高宗諒蔭”的故事。這次講授的主題應該是小皇帝怎麽當。講到中途,沈一貫突然脫離講稿,朝小皇帝朱翊鈞拱了拱手,侃侃言道:“大凡老皇上臨終托孤,必選忠貞不貳的臣子擔任顧命大臣。這樣的人輔佐皇上,才能做到統攝百官,天下歸心。如果沒有選到這樣的顧命大臣,倒不如讓皇上躬親聽攬,自己管理國事。”

這一席話說完,沈一貫又拿起審過的講稿,繼續念下去。但是,文華殿內起了一陣小小的**。很多人眼光都瞟向了張居正。誰都知道,張居正與高拱、高儀三人是隆慶皇帝親自挑選的顧命大臣,讓他們輔佐少帝。隆慶皇帝去世後不到兩個月,高拱被罷免,又過一個月,高儀病逝。三個顧命大臣隻剩下張居正一個。聽鼓聽聲,聽話聽音。再沒有心眼的人,也聽得出沈一貫的這一番即席演說有影射張居正的意思。

沈一貫為何要說這一席話呢,這還得從頭說起。

沈一貫是浙江鄞縣人,隆慶二年(1568)的進士。那一屆會試的主考官是時任內閣次輔的張居正。按明代規矩,主考官稱為座主,凡經他手錄取的進士都是他的學生。學生與座主的關係,無異於父親與兒子的關係。故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說法。

張居正當上首輔後,很注意選拔年輕幹部充實到各個重要衙門。因此,隆慶二年的進士便沾了不少的光。沈一貫正是因為有張居正這位座主的照顧,才平步青雲成為皇帝近臣。

沈一貫考中進士後,因為才華出眾被選為庶吉士,畢業後留在翰林院擔任編修,專門研究曆史。萬曆三年的二月,既是沈一貫的同科進士又是同事的翰林院編修張位按照張居正的意圖給小皇上提了一個建議,要恢複起居注製度。張位說:“前朝都有起居注,唯獨本朝沒有,臣作為專門的史官,竊見前朝政事,如果不及時記錄,恐湮沒無考。現在的史官很多,無以效命國家,應當每日派人進宮,凡是詔旨、起居、政務等,都隨時記錄,作為他年修《實錄》之根據。”

張居正接著就此事作出指示,申明史官職責以恢複舊製,每日派一名史官到皇上跟前值班,記錄皇上起居言行。小皇上同意了這個建議。於是,張居正精選六名史官輪值。張位與沈一貫都被選拔。

到了這年秋天,禮部尚書萬士和被罷免,以吏部侍郎身份充當小皇帝日講官的馬自強升任此職。馬自強亦是史官出身,他與於慎行、許國、陳於陛幾人都是張居正為小皇上挑選的老師。馬自強擔任具體的編輯工作。他當了禮部尚書,就再也不能充當講官了。於是,張居正就選拔沈一貫接替這一空缺。按理說,接替這一職位最合適的人選應該是張位。但可能是張位的家鄉方言太重,說話不大好懂,沈一貫的浙南話也難懂,但他入京數年,已學會了流利的京腔,故他榮幸地當上了帝師。

關於這一點,沈一貫一直自鳴得意,在《陳善集序》這篇文章中,他表露如下:

萬曆三年十月六日,一貫守史局,俄被命充日講官。故事:經筵講官,翰林資曆稍深者可充。日講官旦夕侍上幄中。最華選,資必六七科,官必宮僚,猶然慎擇。如餘師殷文通、趙文肅皆以大宗伯進,非小臣任也……

沈一貫很看重自己少年得誌。但是,若非張居正破格提拔,他這個“小臣”怎麽可能得此華選呢?當了帝師後,沈一貫為何不記座主恩情,反而要譏刺恩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