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分多種:有的政治家理論頗有建樹,實幹也卓見成效;有的政治家不喜歡坐而論道,卻埋頭苦幹;有的政治家勤於造勢,喜歡先聲奪人;有的政治家善於冒險,開時代風氣之先;有的政治家言行不一,卻政績斐然。楊士奇的性格表麵上像是棉花包,內心中卻有鋼鐵長城。這種人若碰到強硬的君主,其忍讓與妥協的一麵便凸現出來。碰上仁慈的明君,其智慧與清醒的一麵就會發生作用。

楊士奇入仕較晚,碰到朱棣時,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在社會底層苦苦熬煎了半輩子,驟然顯貴,便不會得意忘形。因為,過去的苦難曆曆在目,使他謹慎。這一點,他不似少年得誌的解縉,恃才傲物,終以悲劇收場。楊士奇之所以獲得朱棣的信任,不在於才幹,而在於性格。當時的朝廷大臣中,比楊士奇才幹高的人多的是,但像楊士奇這樣老老實實的人卻太少。

但是,讀明史中楊士奇的列傳,便發現一個有趣的問題。在朱棣當政時,楊士奇每次受到召見,都不是建言獻策,而是替太子和自己辯解。到了仁宗當政,他每次召見,大都討論國事,明辨是非,以促進政局的健康發展。

堅持與變通,會塑造政治家的雙重人格,而敬畏與感恩,又會讓政治家變得縝密與圓融。朱棣與朱高熾父子兩位皇帝雖然性格與才略天壤之別,但楊士奇對他們同樣感激涕零。

仁宗駕崩後,亦埋葬於萬壽山,是為獻陵。與父皇朱棣的長陵相去不遠。宣德五年,楊士奇陪太皇太後與宣宗皇帝上萬壽山謁陵,曾寫了兩首律詩:

憶昔六龍升禦日,最先呈詔上鑾坡。

論思虛薄年華遠,霄漢飛騰寵命多。

空有赤心常捧日,不禁清淚欲成河。

文孫繼統今明聖,供奉無能奈老何!

(《謁長陵》)

海宇洪熙戴至尊,愚臣殿陛最蒙恩。

常依黼扆承清問,每荷綸音獎直言。

萬古茲山藏玉劍,九霄何路從金根。

餘生莫罄涓埃報,血淚橫膺不忍論。

(《謁獻陵》)

從這兩首詩中,我們看到一位柄國老臣的敬慎之心。在永樂一朝,楊士奇僅僅隻是一個合格的帝王師;而在洪熙朝,他迅速變成一個老練持重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