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到徐階一生最大的功績,莫過於他組織了對嚴嵩致命的一擊。
嘉靖四十年(1561),嚴嵩的老伴去世,按規定,嚴嵩的兒子嚴世蕃要為母親守孝三年。經世宗的特許,嚴世蕃不必回到故鄉而留在京城守製。但是,他雖然留在北京,卻因為服喪而不能到西苑入值。往常,世宗有事詢問嚴嵩,嚴嵩不能回答時,坐在隔壁的嚴世蕃就可立即出主意。現在嚴世蕃不能入值,嚴嵩年邁糊塗,草擬詔書常常不能稱旨,手也打顫,寫字歪歪扭扭不工整,因此漸漸失去世宗的歡心。徐階敏銳地察覺到這一變化,認為扳倒嚴嵩的機會已經成熟。
不久,一件秘事在玉熙宮發生。
一個名叫藍道行的道士,善於扶乩。所謂扶乩,即今天所說的大神附體。若詢問某事,扶乩人就會裝神弄鬼,任一支筆在沙盤上寫下乩詩。該詩似是而非,但總還能沾上邊兒。因此博得事主信任。藍道行是扶乩高手,經人推薦給世宗,便深得信任。世宗每逢有大事決斷不下,便讓藍道行前來扶乩。
這一日,世宗憂慮邊關問題,又叫來藍道行,問他:“天下何以不治?”藍道行於是施展法術,讓竹筆在沙盤上寫下乩詩,大意是皇帝身邊有奸人。世宗問是誰,藍道行說是朝中年紀最大官職也最大的人。有心人一聽就知,這指的是嚴嵩。世宗愣了一下,又問:“上仙為何不誅除他呢?”藍道行答:“上仙要留待皇上自己誅除他。”世宗沉默不語。
第三天,世宗就收到了都察院禦史鄒應龍彈劾嚴世蕃的奏章,揭發嚴世蕃賣官鬻爵、鯨吞公財、結黨營私的種種劣跡。
關於這件事,《明通鑒》記載說是鄒應龍在世宗與藍道行談話的當天,在相識的值殿太監家門口躲雨,值殿太監秘密透露給他的。於是,他回家就寫了這份奏章。但在《明史·徐階傳》中,卻明確記載:“階乃令禦史鄒應龍劾之。”
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明史》的記載是準確的。在同時代人的筆記中,有兩條佐證:一是說徐階派人花重金秘密收買了藍道行;二是建議鄒應龍的奏章不要將矛頭直指嚴嵩,而是先敲山震虎彈劾其子嚴世蕃。
這份奏章相信是經過徐階的審閱而後發出的。盡管彈劾的是嚴世蕃,但結尾一段還是把嚴嵩捎上了:
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民窮財盡,莫可措手者,正由世蕃父子貪婪無度,掊克日棘,政以賄成,官以賂授。凡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膏,償己買官之費。如此則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竭,天人災警,安得不迭至?臣請斬世蕃首以示為人臣不忠不孝者戒。其父嵩,受國厚恩不思報,而溺愛惡子,弄權黷貨,亦宜亟令休退以清政本。
如臣言不實,乞斬臣首以謝嵩、世蕃。
這封奏章可謂摸透了世宗的心思。世宗對嚴嵩的感情雖然有所疏淡,但畢竟內心還有所眷顧,若將嚴嵩當作打擊對象,勢必引起世宗的反感。世宗收到這封奏章後,果然下旨慰問嚴嵩,但又認為嚴嵩溺愛嚴世蕃,有負寵信,於是令他退休,馳驛回籍,指示有關部門每年給他一百石米作為退休費,同時將嚴世蕃抓捕下獄。
這一天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四月十九日,嚴嵩二十年的統治宣告結束。對於世宗一朝的政治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