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子山來到醫藥司衙門,走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之時,差點以為進錯了房間。

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已煥然一新,原本滿是煙熏火燎痕跡的牆壁剛剛粉刷過一遍,連天棚都重新裱的整整齊齊。窗台上擺著幾株頗具匠心的盆栽,牆上掛著幾幅真假難辨的名人字畫,顯得雅姿而又有文人氣息。

原來那個破破爛爛的老書案,已經換成了一個大大的嵌玉吉慶桌,還專門配了一把紫檀雕花椅,椅子上鋪了錦繡的軟墊兒。甚而至於,連桌子上的文房用具,都是當時的“名牌產品”。

醫藥司是個典型的“清水衙門”,窮的叮當爛響連辦公經費都非常緊張,這才幾個月的光景,就把辦公室裝飾的如此豪華,難道說朝廷給醫藥司調撥了大筆的辦公經費?

吳子山坐在那張軟乎乎的椅子上,正在把玩著桌子上的物品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外麵走了進來。

是蜀思文。

吳子山和蜀思文在同一個辦公室辦公,彼此之間已經很熟悉了,但是這一次,吳子山差點就沒有認出他來。

雖然僅僅隻是外出了幾個月,這個曾經很熟悉的蜀思文卻已和從前有了很大的區別,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蜀思文出身寒門,手頭非常拮據,偏偏大明朝官員的俸祿又少的可憐。蜀思文從老家到太原府來當官,連生活費都成問題,時不時的找吳子山借錢。

今日的蜀思文,早已不複往日的窮酸模樣,一身的富貴之氣。

以前的蜀思文總是穿官服,今日卻穿了一身走金絲的便裝,這種樣式的緞子袍可不便宜,尤其是鑲嵌在腰帶上的那個扣飾,足足有巴掌大小,金光閃閃必然就是十足真金。腰帶上還掛著雙魚玉佩和一對華貴的香囊。

雖然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根本就用不著帶扇子,蜀思文還是搖晃著一柄象牙骨的描金折扇,一步三搖,頗有幾分春風得意的樣子。

最有意思的是,作為一個四十來歲的大男人,蜀思文不僅佩戴了香囊,還在臉上敷了粉。

雖說化妝品並不是女人的專屬,確確實實有些年輕的公子哥也會在臉上敷粉,但蜀思文已經四十歲了呀。

這個年紀的男人還搞塗脂抹粉那一套,把自己搞的男不男女不女,看起來就好像是戲台上的小醜,實在是太不倫不類了。

“蜀同知,別來無恙……”

吳子山站起身來和他打了個招呼。

“吳同知安好……”蜀思文隨口應了一聲,正要客套幾句突然麵色大變,活像是見到了惡鬼一般,猛然跳將起來把腿就跑,一邊跑一邊高聲喊叫:“鬼呀……”

吳子山已經死在草原上的消息早就傳開了,朝廷的追封和撫恤早就下來了,蜀思文還參加了他的葬禮,吳子山的墓誌銘就是出自蜀思文的手筆。突然之間就看到已經死去的吳子山就站在自己麵前,還和自己說話,蜀思文立刻就嚇的魂飛魄散。

“我不是鬼,蜀同知……你不要害怕!”

這都已經活見鬼了,蜀思文能不怕嗎?

蜀思文早已嚇了個半死,調頭就跑,跑的比兔子還快。

慌亂當中,一個不留神被門檻絆倒,當即就跌的頭破血流。

栽倒在地的蜀思文,就好像被流氓追趕的少女一樣,蜷縮在門口捂著鮮血淋漓的腦門,發出淒厲而又無助的叫喊:“你別過來,我乃聖人門徒,一聲浩然正氣,不怕冤魂厲鬼……”

不怕?

你都已經怕的要尿褲子了,象是不怕的樣子嗎?

“我真的不是鬼。”

這個時候的蜀思文魂都嚇飛了,哪裏還顧得上分辨眼前的吳子山到底是人還是鬼,就好像見到蟑螂的小女生一樣,用很尖銳的聲音高聲大叫:“有鬼呀……救命啊……”

在蜀思文的呼喊聲中,醫藥司衙門的人紛紛湧了過來。

看到吳子山的瞬間,眾人全都目瞪口呆,就好像活見鬼一樣。

“諸位同僚,大家不要怕,聽我解釋,我真的沒有死……”

好一番解釋之後,眾人才終於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吳子山,確確實實不是鬼魂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同為“副局長”之一的魏興武第一個走了過來,一把拉住吳子山的手:“我的吳兄啊,我的子山兄,你的墓碑還是我找人雕刻的呢。原說你已經……已經那個啥了,想不到竟然有這樣的一番際遇,真是老天保佑,咱們兄弟又可以在一起喝酒了,哈哈……”

稍稍和魏興武客套了兩句,趕緊轉身對蜀思文說道:“蜀同知啊,我……算了,啥也別說了,你還是趕緊包紮一下傷口吧……”

錯把吳子山當成了鬼,嚇的半死不活,還跌破了腦袋弄的滿臉是血,蜀思文顯得極其狼狽,再也顧不得說客套話,急急忙忙的去裹傷了!

“我才離開幾個月,蜀同知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吳子山小聲問道:“蜀同知家境貧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今日一見卻是錦袍玉帶,滿身富貴,他發大財了麽?”

大家都是“副局長”,拿多少“工資”彼此之間全都心中有數。朝廷給的那點俸祿連維持正常生活都捉襟見肘,才短短幾個月不見,蜀思文就從窮酸變成了闊佬,肯定是發大財了呀。

“他?發大財?他發個屁的財。”魏興武和蜀思文雖然都是“副局長”,但二人的關係原本就很僵,談起這個話題之時更是滿臉的輕蔑之色:“不過是吃軟飯罷了。”

吃軟飯?

不可能吧?

吃軟飯的男人,大多是些俊俏的少年郎君,蜀思文已經四十歲了,既不年輕又不俊俏,那些有錢的女人怎麽可能看得上其貌不揚的蜀思文呢?

“這事還得從五月底說起……”魏興武完全就是一副陰陽怪氣的語氣,笑嘻嘻的說起了蜀思文的“豔遇”:因為非常偶然的緣故,蜀思文認識了一個女子,一來二去混的熟了,就產生情愫,於是締結婚姻。偏偏這個女子還是戶部侍郎徐鐸徐大人的嫡親妹妹!

戶部侍郎是三品大員,絕對位高權重,蜀思文能娶他的妹妹,就算不是一步登天,也是如虎添翼啊,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按照吳子山的認知,蜀思文和侍郎大人的妹妹,從相識相知到走進婚姻殿堂,這屬於“自由戀愛”啊,怎麽能說是吃軟飯呢?

“他就是吃軟飯。”魏興武愈發的鄙夷了:“你知道侍郎大人的妹子多大年紀了嗎?她已四十八歲了,比我親娘還大兩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