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已經明顯開始轉暖了,雖然還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中彌漫著濕漉漉的水汽,但卻一點都不冷。

杏兒剛剛褪去厚厚的棉襖,換上了輕薄的春裝,一手打著油紙傘,一手拎著食盒子,來給吳子山送飯。

吳子山吃不慣藥廠這邊的夥食,閏小姐專門做了他最愛吃的燉排骨,讓杏兒送了過來。

因為杏兒本就經常在製藥廠走動,偶爾還給吳子山客串一下“助手”的角色,早已對這裏很熟悉了。

當她再次來到製藥廠的時候,卻驚訝的發現門口站著幾個手持刀槍的士兵。

製藥廠管理嚴格,進出都需要出示“引條”,但以前可沒有這些當兵的盤查。

進到製藥廠之後,猛然看到懸掛在影壁牆上的那一大串人頭,立刻嚇的杏兒花容失色,小跑著進了吳子山的署房:“老爺,老爺,那邊掛著很多個人頭,真是嚇死我了。”

吳子山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把燉排骨從食盒子裏取出來,大口的吃著:“製藥廠裏的人盜賣青黴素,被朝廷給查出來了,二十多個人全都砍了腦袋,還把人頭掛在顯眼處,就是為了起到震懾的作用。”

盜賣青黴素?

青黴素的稀缺程度……絕對比金子還要珍貴,整套生產流程全都極其嚴格,怎麽可能盜賣出去?

“外人是不可能盜賣的,是幾個官員相互勾結串通,監守自盜……”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製藥廠的官員監守自盜,還真的防不住。

“那些人也真是的,吃著朝廷的俸祿,還好像小毛賊一樣做偷雞摸狗的事兒,為了盜賣一點藥物就丟了自家性命,真是太不劃算了……”

偷雞摸狗?

可不是那麽簡單。

“你知道青黴素在市麵上能賣到多少錢麽?”

“我知道這東西很金貴,一份至少也值十幾二十兩銀子。”

“十幾二十兩應該是差不多了,但不是銀子,而是金子。”

“嚇!”杏兒吃驚的張大了嘴巴:“金子?這麽貴?”

供不應求必然會讓價格飛漲,更何況是緊俏的藥物?

這東西藥效非凡,別的東西根本就見不到,某些有錢人為了救命,開出天價來購買完全就是情理之中。

黃金有價藥無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隻要價格足夠的高,必然會有人冒險盜賣。

偏偏製藥廠對成品青黴素的管理非常嚴格,輕易難得得到,就能內外勾結監守自盜,形成了一整套的盜賣鏈條。

普天之下,隻有製藥廠才有這種藥,除了一小部分送到太醫院給皇家使用之外,其餘的全都送到了前線。

隻要是市麵上看到這種東西,必然就是非法的,很容易就可以查出來,而且一查就是一大串。

為了製取青黴素,多少熱血男人血灑疆場,付出了多麽高昂的成本,以舉國之力才具備了這麽一點點少的可憐的生產能力,竟然有人敢盜賣出去,朱元璋會怎麽對付這些人那還用說嗎?

所有牽扯進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抄家砍頭,夷三族。並且特意把那些血淋淋的人頭掛在顯眼處,就是為了起到震懾警示的作用:誰要是敢打青黴素的主意,這就是下場!

杏兒撫著自己的胸口,完全就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得虧老爺沒有牽扯進去,要不然的話……我真的不敢想呢。”

“其實……我已經牽扯進了這個案子。”

啥?

吳子山也被卷進了這個案子?

聽了這話,杏兒的臉色瞬間變得蠟黃,冷汗都下來了。

洪武年間屢屢掀起大案,動輒就是株連蔓抄,被牽連的人數不勝數。要是吳子山也牽扯了此案,那……

製藥廠出了這麽大的案子,人頭都砍下來好幾十個,還不知道到底會有多少人卷入其中。吳子山身為製藥廠的“總工程師”兼“技術總監”,還是名義上“廠長”,就算他本人沒有參與盜賣的事情,“監管不力”的責任是洗不掉的,至少也是個“失察”的罪名。

按照洪武年間處理此類事件的流程,一定會把整個製藥廠“一勺燴”,吳子山不可能獨善其身。

但事實上,他卻連一點罪過都沒有,朝廷甚至連“失察”這樣的字眼都沒有提起過。

“那天太子曾經事先對我說起過此事,其實就是為了把我摘出來,免得受到波及。”

“太子殿下性情仁厚,對老爺也很不錯……”

用某個人的性情來評定政治事件,隻能說明杏兒太幼稚了。

吳子山之所以能在這個案子當中獨善其身,並不是因為太子朱標性情仁厚。

雖然太子親自督辦這個案子,但太子所發揮的作用微乎其微,真正起到決定作用的那個人一定是朱元璋。

朱元璋以嚴刑峻法治理吏治,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真要是嚴格依照律法來處理,吳子山的腦袋能不能保住都說不準呢,怎麽可能獨善其身?

他之所以一點事都沒有,就是因為他還有用。

無論是繼續治療馬皇後的病情,還是為前方將士繼續研製新藥,都少不了吳子山這個核心人物,所以朱元璋才會把他留下。

“大家都說皇帝陛下最重律法,完全就是按照律法懲治貪官汙吏……看來萬歲爺還是有些人情的。”

人情?律法?

杏兒實在是太天真了,吳子山覺得應該讓她知道一點更加本源的東西了。

“杏兒,你知道什麽是律法嗎?”

這似乎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杏兒不假思索脫口說道:“律法就是《大明律》啊!”

“所謂的《大明律》隻是律法的表現形式,其實律法的本質就是統治者的意誌,包括各級官僚和三百萬官兵,還有那些錦衣衛以及其他的東西,不過是為了維護這種意誌。”

“朝廷本身就是統治者統治被統治階級的工具,一切都是為了統治者的意誌服務,不光是大明朝,曆朝曆代莫不如此,你明白了嗎?”

國家、法律、階級等等這些概念,已經觸及到了大明朝最核心最本質的東西,以杏兒的見識還有些難以理解。

“法律是統治者的意誌,朝廷的統治者的工具……”

杏兒反反複複的念叨著這句話,過了好半天,才猛然抬起頭來看著吳子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全都是震撼的目光……

吳子山知道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