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太醫院的藥物都敢弄虛作假,哪怕出了一丁點的事故,也會有極其嚴重的後果,吳子山身為太醫院的一把手,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這事必須得嚴查,而且要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什麽人都不會姑息。
第二日,吳子山來到太醫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天英喊了過來:
“薛院使,本官履任太醫院已有些時日了,一直忙於藥廠那邊的事情,也沒有認真打理過太醫院這邊,今欲清查一番,你意如何?”
薛天英的臉上帶著客氣而又禮貌的微笑:“吳大人乃是萬歲欽點的院正,意欲清查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下官自然竭力配合。”
“那好,咱們就先從藥庫開始入手。”因為不知道薛天英是不是已經卷入其中,吳子山對他還算比較客氣:“請薛院使將去年入庫的藥材文簿、清單準備妥當,會同本官一起查驗。”
薛天英微微一笑,馬上命手下人去準備。
時間不大,在兩個太醫院小吏的陪同下,吳子山和薛天英一起來到了熟藥庫。
先是按照常規流程,檢查核對了一些相應事宜,確認一切都全無紕漏之後,吳子山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隨手拿起一盒牛黃安宮丸,故作輕鬆的說道:“這牛黃安宮丸是什麽時候入庫的?”
“去年二月入庫,文簿上都有。”
“把盒子打開,本官要親自查驗。”
“是。”
薛天英不動聲色的打開了封裝,恭恭敬敬的將一枚牛黃安宮大蜜丸遞到吳子山的手中。
吳子山將鴿卵大小的藥物搓成一個個小丸子,先湊到鼻端細細的嗅了嗅,又放進嘴巴裏仔細品嚐。
口味正常,藥味濃鬱,似乎沒什麽異常。
但吳子山卻深知,這種藥物單純依靠直觀的感覺很難分辨良莠,於是命人取來些清水,將捏碎的藥水放入清水當中。
要是出現了藥渣,立刻就可以下令徹查了。
奇怪的是,那枚藥丸融化之後,藥湯雖然變成了淺褐色,卻依舊清澈通透,並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殘留藥渣。
這是怎麽回事?
昨天晚上劉漢良拿出的那一盒牛黃安宮丸,明擺著就是太醫院裏流出去的東西,殘存了那麽多的藥渣,怎麽到自己檢查的時候,竟然一切正常了呢?
難道說是那個劉漢良誣告?
完全沒有這種可能。
一個小小的藥商,怎麽可能會平白無故的誣告太醫院的官員?
吳子山還是有點不死心,馬上又打開了一盒牛黃安宮丸,去除封裝之後再次融入清水當中。
藥丸很快融化,藥湯依舊清澈通透,那顏色那質地就好像一碗沒有氣泡的可樂,依舊看不到哪怕半點殘存的藥渣子。
“看來吳院正對這牛黃安宮丸很上心啊!”薛天英笑嗬嗬的看了吳子山一眼:“若是吳院正不放心,那就然再查驗幾丸……”
連續查驗了兩次,都沒有問題,已經沒有必要再查了。
吳子山看了看文簿上的入庫數字,不禁眉頭一皺:“從這入庫單據上來看,應該是有三千盒牛黃安宮丸才對,怎麽隻有這麽一點?”
三千盒牛黃安宮丸,應該有好大一堆才對,眼前卻隻有少的可憐的那麽一丁點,這是怎麽回事?
“確實是三千盒,去年陛下賞給宋國公十丸,周王入朝覲見之時,賞給周王二十丸,還賞賜給朝鮮使者二十丸,琉球使者二十丸……全都有記錄的。”
太醫院的藥物,尤其是這種具有代表性的高檔藥物,通常會賞賜給王公大臣或者是藩屬國使臣,算是一種恩賜,這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賞賜的數量很少,林林總總的加起來都不到一百盒,而且全都詳細的出庫記錄,這個是錯不了的。
雖然宮廷內部也會消耗一部分,但這種藥又不能當飯吃,根本就消耗不了多少,絕大部分還是作為“備用藥”一直存放著才對。
從字麵上的數字來看,至少還應該有兩千六百多盒,但眼下卻隻剩下少的可憐的百十盒。
其他的那兩千五百盒安宮牛黃丸去哪了?
“都已經處理掉了。”薛天英的臉上始終掛著從容不迫的微笑:“雖說此藥不怕陳,久置無礙。但太醫院每年每季都有新藥入庫,陳藥自然就處理掉了。賬冊上全都有!”
薛天英取出相關的賬目清單,恭恭敬敬的遞給了吳子山:“請吳院正過目……”
太醫院藥庫裏的藥物,有很大一部分都不會使用,而是作為備用藥儲存。到了一定的期限之後就會處理掉,更換新的藥物入庫。
雖然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浪費,但卻完全合法合規,連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一切正常,吳子山什麽都沒有查出來。
但卻愈發的懷疑了。
昨天晚上劉漢良拿的那一枚牛黃安宮丸絕對是從太醫院流出去的,明擺著就存在質量問題,怎麽到了自己要查的時候,就什麽毛病都沒有了呢?
薛天英原本就是太醫院的“一把手”,這安宮牛黃丸到底有沒有毛病他比誰都清楚,但他卻並不怕吳子山查驗,是真的一點都不怕。
整個太醫院上上下下那麽多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從中撈取了很多油水,早已結成“利益共同體”。這吳子山剛剛履任太醫院才幾個月,根本就不知道這裏邊的水到底有多深,也不可能查出什麽來。
而且薛天英這人做事素來謹慎,從來就是滴水不漏。
吳子山想要通過檢查藥庫就查出點什麽來,隻能說他太天真了。
“要是吳院正不放心,還有曆年來的藥庫進出詳單細賬,以及往來賬目和用藥狀況,都有記錄可查,可以隨便查驗核對……”
因為還沒有掌握比較硬的證據,吳子山還不敢做出任何結論。再者說了,查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賬有什麽用?
吳子山嗬嗬一笑:“我也就是隨口一說而已,畢竟本官身負陛下所托,總要做出點樣子來,既然薛院使打理的井井有條,往年的賬目就不用查了吧?”
“今日本官查驗,不過是例行公事,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薛院使不必在意。”吳子山打著哈哈兒:“製藥廠那邊還有點事情,我得先去忙了,太醫院這邊還得薛院使多多照看則個。”
“吳院正客氣了,本就是下官職責所在。”
恭恭敬敬的把吳子山打發走之後,薛天英忍不住的伸手擦了擦額前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