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徐徐降臨下來,從江麵上吹過來的水汽形成一團薄薄的霧氣,將偌大的醫學院徹底籠罩起來。
“老爺,若不是你及時從戶部支取了這些銀錢,這醫學院就真的支撐不下去了呢。”
“我丁憂的這些時間裏,是你勉強維持著醫學院的正常運轉,真是辛苦你了。”
杏兒再也不是以前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已經逐漸變得成熟起來,圓圓的臉蛋顯得有些消瘦,不施脂粉的臉上全都是從容自信的神色。
“什麽辛苦不辛苦的,我自己挺喜歡和這些孩子們在一起。”略顯涼爽的晚風當中,杏兒微微攏了攏額前的頭發:“老爺不在的這幾年當中,我已很少回家了……”
“我知道,我聽閏娘說了,你一個月最多隻回家兩次,她挺想你的。”
回家之後,杏兒隻不過是個小丫鬟,在這裏卻是被無數學生敬仰愛戴的“杏兒姊姊”,她當然不願意回家。
誰也不是誰的附庸,沒有誰天生就應該伺候別人,雖然杏兒從來不說,但吳子山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小姐想我,石蛋可不想,他絕對不想看到我。”
說起這個話題,吳子山就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
吳子山的那個兒子,素來為閏娘所溺愛,雖然還穿著開襠褲,卻已經顯露出富貴人家小少爺的做派了。
任性、不聽話、不講理,幾乎所有熊孩子的毛病全都沾染上了。
不管是閏娘還是嶽父嶽母,都把這個孩子視為寶貝疙瘩,總是寵溺有加。
越是溺愛,就越容易成長為熊孩子,這一點在吳子山的兒子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奈何他就這麽一個兒子,家裏人總是任憑他胡鬧,卻舍不得碰“小少爺”一手指頭。
杏兒可不管這些,每次回家隻要看到石蛋不聽話的胡鬧,就會揍他一頓。
杏兒打小少爺,那是真打,而且是真舍得下手。
開始的時候,閏娘還總是回護,舍不得讓杏兒打自己的兒子。但閏娘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知道對兒子的溺愛有些過分,自己卻又舍不得打罵自己的親生骨肉,索性就讓杏兒扮起了教導兒子的“黑臉”角色。
杏兒每次回家,都要“例行公事”一般把小少爺揍一頓。
久而久之,石蛋就怕了杏兒,每次見到她就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無論再怎麽調皮搗蛋,隻要一見到杏兒立刻就會變成“乖寶寶”。
在小少爺石蛋的心目當中,杏兒就是最可怕的大魔王。
“我已經和小姐商量過了,等小少爺再大一些,就把他送到醫學院來,一來是為了學些本事……”
“再者也是為了讓你好好的管教管教那個不聽話的小家夥,是不是這個意思?”
杏兒嫣然一笑:“是這麽個意思,要不然呀,那小子一定會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紈絝子弟。”
聊著聊著,二人就來到一間教室之前。
吳子山把手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杏兒不要說話,站在窗前準備旁聽一下醫學院的授課內容。
雖說這醫學院是吳子山一手創建,但他並沒有給學生們上過幾節課,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杏兒在打理醫學院的大事小情。
自己離開了這麽久,也不知道學生們到底怎麽樣了,剛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實地考察一番。
課堂之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夫子正在給一群少年上課,老夫子抑揚頓挫的聲音聽的十分清楚:“楚人涉江,劍墜於水,遂刻舟為記。舟止,乃從所刻記處求之,然舟已行而劍未行,是何理也?”
學富五車的老夫子正在給學生們講述“刻舟求劍”的典故。如同後世的小學老師一樣,講完了這個小故事之後,還要學生們總結出“中心思想”。
刻舟求劍的小故事,無非就是教導人們不可死守教條默守陳規,一定要隨著客觀事物的變化而變化,這原本就是一個很簡單的寓言小故事。
但學生們總結出來的中心思想卻讓這位老夫子哭笑不得:
“楚人刻舟求劍之事,剛好印證了物體運動的相對性,若以舟為參照物,假設舟不動則劍在動。若以劍為參照物,則舟動而劍不動。兩個相對運動的物體,當以江岸為參照物,這樣就可以找回楚人遺失之劍……”
學生們的這一番說辭,直接就把飽學的老夫子給聽傻了。
什麽動什麽靜?參照物又是什麽玩意兒?相對運動是什麽意思?
我說的“刻舟求劍”和這些東西有關係嗎?
別說這個教授孩子們讀書識字的老夫子一臉茫然,連在一旁旁聽的吳子山都目瞪口呆:這些孩子竟然已經明白了物體運動的相對性,這是初中物理才有的知識啊。
雖然吳子山曾經在課本中提到了這些最基礎的物理知識點,想不到這些孩子們竟然能夠學以致用。
雖然吳子山對孩子們的學識深深震撼,但那老夫子卻已漲的滿臉通紅,有些惱火的大叫著:“這“刻舟求劍”之典故乃是出自《呂氏春秋》,說的是變通之理,什麽動靜什麽參照物,真不知你們在說些什麽?不學無術,不學無術啊……”
吳子山撰寫的課本,主要是一些醫藥學、物理、化學、數學之類的基礎自然知識,和古典的傳統教學內容根本就不兼容,難免會鬧出這樣那樣的笑話
老夫子覺得這些學生是在故意搗亂,學生卻認為老夫子說的不對,課堂秩序頓時就亂了……
“好了,好了,”對於這種狀況,杏兒顯然很有經驗,馬上走進了課堂。
隨著杏兒的出現,紛亂的課堂秩序頓時變得井然起來,每一個人都坐的端端正正,剛剛還喧囂熱鬧的課堂頓時鴉雀無聲。
“老夫子所授,乃是哲理,你們大家明白就好,至於說物理……這不是物理課。”杏兒說道:“老夫子隻是為了讓你們能讀書認字,至於動靜相關和參照物什麽的,到了我的物理課上,我再給你們講解。”
杏兒竟然能處理好傳統私塾教學和課本不兼容的問題,還能親自給孩子們上物理課?
這實在超出了吳子山的想象。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