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這個老舅和常升這個外甥一唱一和,分明就是在賣人情。

其實他們一點都不關心那個微不足道的醫學院,就算明天醫學院完蛋了,他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甚至懶得過問。隻是因為吳子山的關係,才故意這麽說。

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吳子山就真的白白在官場上混了。

“部堂衙門是什麽樣子,想必侯爺和開國公都是知道,讓他們去管理醫學院,最多也就教授出一些庸庸碌碌的官僚,卻難以實現匡世濟民的本意。”吳子山站立起來,朝著二人行了個禮:“若是永昌侯與開國公能讓那李耀祖撤回奏章,子山不勝感激。”

“吳神醫請坐,請坐,請坐……”常升嘿嘿的笑著:“那李耀祖不過是個迂腐的書呆子,滿口聖人教誨家國天下的空口大言,其實屁事不懂,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都做不出,隻會滿世界的得罪人。好在這人還算是比較聽我的,回頭我罵他幾句,讓他把奏章撤回去也就是了。”

“言官嘛,就是指望沒事找事吃飯呢,隻要不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就是個屁。”常升的這句話說的相當粗俗,一點都不像是朝廷的功勳貴戚,他笑嗬嗬的從懷裏摸出一柄玉如意,不動聲色的塞到吳子山手中……

這柄玉如意約有九寸長短,通體潔白晶瑩剔透,還以金絲鑲嵌,分明價值不菲。

“這……開國公這是何意?”吳子山趕緊推脫:“下官無功,怎敢受此重禮?”

“這如意乃是敬懿元皇後恩賞之物,家姊還在的時候最是尊師重道,今將此物轉贈於你,正是此意。還望吳先生對允熥多多教導以成大才。敬懿元皇後在天有知,必然也有此意。”

常升說的這個“敬懿元皇後”就是他的親姐姐,朱標的原配。隻以她去世的早,上了個“敬懿”的諡號,朱標登基之後才追封為皇後。

民間本就有“無娘舅大”的傳統,既然朱允熥的生身之母早已不在人世,他這個當舅舅的就是至親之人了。

按照常升的說法,這柄玉如意不是我送給你的,而是代表敬懿元皇後給你的,為的就是讓你這個老師對朱允熥多多教導。

尊師重道本就是曆朝曆代的傳統,平日裏朱標也曾對皇子的那些老師們多有賞賜,現如今常升又把已故的敬懿元皇後搬了出來,絕對合情合理。

至於他說的“多加教導以成大才”這句話……那朱允熥本就是貴胄皇子,堂堂天家,最次也是個親王的前程,要是再成大才的話……

“子山既領皇命,必然盡心竭力。”

“允熥殿下生性仁厚憨直,從來都不善言辭。”常升說的非常誠懇,“前番我見他的時候,他曾經對我提起過,說吳神醫的見識是如何如何的廣博,遠勝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名家大儒,是正經的能臣幹吏,以後肯定是要展布經濟大展宏圖的……”

雖然常升的這一番說的比較委婉,其實已經表達的相當直白了:朱允熥和欣賞你的才能,知道你是個有真本事的人,隻要他當了太子然後再登基為帝,肯定要重用你吳子山,榮華富貴高官厚祿什麽的全都是小意思。

又是拉攏又是許願的,其實就是希望吳子山這個當老師的,能給朱允熥一個更好的考評,為他爭奪太子之位再加上一個小小的砝碼。

“殿下天資聰慧,更兼文武,要說這宣仁名義,似有所短……”

吳子山口中說的這個殿下,顯然就是特指朱允熥。在詩書教誨宣仁名義方麵,他確實不如朱允炆,這是事實也是方孝孺的評語。

這是他的短板。

正是因為方孝孺已經給了這個評語,讓朱允熥的考試成績落後於朱允炆,常升和藍玉才會專門把吳子山找來,希望他能在“雜學”這個科目上給個更好的評語,也好扳回一局。

“然,”吳子山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子山愚見,兩位殿下不比普通,乃是天家貴胄,光是詩書教誨宣仁名義恐怕還是有些不足,治國理政之能才是最最要緊的。”

“軍政民務,各項實事,遠比詩書禮樂忠孝仁義更重。”

“讚,讚,讚。”聽了吳子山的這句話,藍玉一連說了三個“讚”字,早已是一副眉飛色舞的神態:“此言深諳我意,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隻是從未說的這般精準,這般的一針見血。光是說些微言大義的聖人道理有什麽用?既然生在天家,就應該有些治國理政協統軍民的真本事才行。”

“太祖高皇帝,也沒有讀過多少聖人文章,不照樣驅逐蒙元開創我煌煌大明?”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常升和藍玉已經明白了吳子山的心意:雖然朱元文和朱允熥都是他的學生,但他還是稍微偏向於朱允熥更多一點兒。

這並不是為了巴結討好藍玉和常升這兩個最大的外戚,而是吳子山的真實想法。

朱允炆斯文儒雅,但卻沒有朱標的那種寬和仁厚,而且他很不務實,總是把“聖人教誨”當做金科玉律,雖然每次都能口若懸河的說出一番大道理,但那些東西終究隻是虛的。

朱允熥就不一樣了。

雖然朱允熥各方麵都不是特別的出色,也就是普通人的水準而已,但卻比朱允炆更加務實!

有了吳子山的這個態度,藍玉就真的放心了。

雖然這並不足以底定朱允熥的太子之位,至少已經稍微扳回了一點局麵,不至於落後朱允炆太多。

藍玉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一個仆役模樣的人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三個人說的全都是極其重要的大事,下人卻闖了進來,這讓藍玉非常的不高興,頓時把臉一沉:“不是吩咐過了麽?非有傳喚不得入內……”

“爵爺,有些急事。”那個下人附在藍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藍玉頓時麵色大變,猛然站起身來追問道:“消息確實麽?”

“千真萬確。”

“什麽時候的事兒?”

“半個時辰之前。”

“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藍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個非常要緊的消息:“宋國公歿了!”

宋國公馮勝本就年紀老邁,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已在府中壽終正寢。

馮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