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國公要來,本王特備酒宴……”

傅友德順順利利的如期來到了晉地,晉王率眾相迎。

明明知道傅友德是來削藩的,晉王還是依足了禮數,客客氣氣的郊迎三十裏,並且備下酒宴盛情款待。

“我這一來,就要分了晉王殿下的兵,殿下應該惡我才是。”

“國公玩笑了,本王隻是為朝廷守衛邊疆而已,這一兵一卒全都是朝廷的,而今朝廷又委派國公前來,正是理所應當之事。”自始至終,晉王臉上都掛著真誠的笑容,就好像他真的很歡迎傅友德似的。

“接風洗塵什麽的,且不著急。”傅友德撚著微微一笑:“老臣領了欽命,要是殿下不反對的話,咱們就先把正事辦了吧。”

“既然國公憂心朝廷之事,那就先把正事辦了,也好安心吃酒。”晉王臉上的微笑越來越真誠,微一擺手立刻就有人奉上兵籍圖冊:“此乃各地兵籍簿冊,還請國公過目。”

晉王到底有多少軍隊,這些軍隊來自哪裏,服從什麽人的指揮,依舊各地軍隊的番號、人員配置、物資給養等等重要內容,全都是在這些簿冊之上,全都是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哪些是應該歸屬於朝廷的,哪些又是應該是屬於晉王合法擁有的武裝,隻要一看這些簿冊就全都明白了。

校驗軍隊的人數,不可能真到各地軍州、衛所去一個挨一個的數人頭,若是晉王想要刻意隱瞞,就算真的派人去數人頭也不過是無用之功。

最直觀的辦法就是核對簿冊的各項數字。

傅友德打了一輩子仗帶了一輩子兵,對於軍中事務早已爛熟於胸,隻是很隨意的翻了翻厚厚的簿冊,立刻就發現了一些問題,但他卻沒有說破,隻是笑嗬嗬的看著晉王,就好像是談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的雲淡風輕:“如今殿下已是鎮守一方的藩王了,想當年,殿下還未就藩之時,老臣曾經在文華堂給殿下上過課呢。”

像傅友德、馮勝他們這一批老將,大多數都掛著“侍講”的頭銜,很多人都給包括太子、晉王在內的皇子上過課,本就有一層師生關係在裏頭呢。

晉王原本以為傅友德會細細的看那些簿冊,想不到他竟然提起當年之事,還以為他是要和自己攀交情呢,趕緊笑道:“國公乃是本王之師,當年本王承蒙國公教誨,真是受益匪淺……”

“當年是溫華堂的時候,我記得那是一個很冷的天氣,和今天的天氣差不多……”傅友德微微的低著頭,似乎已經陷入昔日的回憶當中,用一種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時至今日,老臣依舊記得當年在文華堂上講述的內容……”

“那一堂課,老臣說的是《東周篇》,說的是孫子吳起之事。當時太子殿下……萬歲和秦王殿下全都答不出題目,被老臣罰抄十頁書,隻有晉王殿下答出來了……”

說起這些陳年往事,晉王馬上就想起了當年的情形:“本王想起來了,當時國公說的是圍魏救趙之策。”

“殿下可曾記得那孫臏到底是怎麽圍魏救趙的麽?”

圍魏救趙乃是兵家經典篇章,晉王當然知道,而且說的如數家珍一字不差:“昔魏圍趙都邯鄲,趙求救於齊,齊使田忌、孫臏以援,直圍魏都,趙危旋除,龐涓大敗身死於馬陵……”

“看來殿下還記得老臣曾經說過的圍魏救趙之事,”傅友德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前來削藩的欽差,反而更象是個循循善誘的老師:“隻是不知殿下還記不記那龐涓到底是怎麽敗的呢?”

“孫臏揮齊師佯退,龐涓引兵追擊……”

“那龐涓亦是通曉戰策的兵家高手,又怎會中了孫臏的埋伏呢?”

“隻因孫臏以增兵減灶之法,讓龐涓以為齊師人少,所以才會**的追趕,最終兵敗……”

“看來殿下還記得這增兵減灶之計呀。”傅友德撚著胡須哈哈大笑:“這一招還是老臣教給殿下的,殿下應該不會也要用這增兵減灶之策吧?”

聽了這句話,晉王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就像是個正在課堂偷偷摸摸吃零食的孩子被班主任傲視抓了現行一樣,局促不安的扭動著身體。

如坐針氈!

片刻的呆滯過後,晉王隻能發出一陣陣尷尬的笑聲:“國公說笑了,真是說笑了呀,哈哈……”

晉王就是在玩弄增兵減灶的花招。

雖然他已經把應該交給朝廷的軍隊全都“交”了出來,僅僅隻保留了朝廷允許的三衛護兵,但他並沒有真的打算把大部分兵權都交給傅友德,而是玩了一個小小的把戲。

軍隊並不隻是一群拿著武器的士兵,而是一個完整的體係。

在幾乎整個冷兵器時代,對於軍隊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數量龐大的中下層軍官。

晉王通過集體壓低軍官等級的方式,縮減了編製,讓好幾支軍隊在字麵上“憑空消失”,看起來軍隊的建製已經小了,人數也相應的減少了,但隻要那些中下層軍官還在,這支軍隊的架構就會完整的保存下來。到了有需要的時候,隨隨便便填充些士兵,就可以把這支軍隊“複製出來”。

傅友德的軍中經驗何其豐富,隻要稍微注意到幾個軍官的品級升降,就可以看穿晉王的小把戲了,他自然有很多種辦法來應對。

“想來殿下也是不會和老臣開這種玩笑的。”傅友德哈哈大笑著,主動舉起了酒杯:“老臣就殿下的酒,先敬殿下一盞,希望你我齊心協力,共同完成朝廷的差事。”

“齊心協力,齊心協力……”晉王的臉色有些晦暗,言不由衷的反複念叨著“齊心協力”這四個字。

飲完了這杯水酒之後,傅友德猛然站起身來,似乎想要說點什麽,他的身體卻突然僵住了。

還不等眾人明白過來,傅友德突然毫無征兆的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傅國公……你怎麽了……”

此時此刻的傅友德,眼白上翻牙關緊咬,四肢劇烈的抽搐著。

作為欽差大臣,突然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很難說晉王有沒有在酒水當中下毒。

就算他沒有下毒,也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裏,有洗不脫的嫌疑。

所以晉王頓時就慌了,扯著嗓子大叫起來:“醫官,醫官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