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承君恩聖德,久領晉地,安逸之中,疏於應對。行為**檢,辜負皇恩,致使欽差突染風疾,不勝惶恐,自請罪責,誠惶誠恐,以待雷霆……”

見到晉王的這個奏折,朱標的臉色幾度變化,最終還是將奏折放到了一旁。

欽差大臣傅友德剛一到晉王的地盤上,突然就發生了意外,晉王肯定是有責任的,所以他才以十萬火急的軍情急遞方式送過來一個請罪的奏折。

傅友德在晉王的接風宴上突然發病,經醫官診治之後已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卻再也不能履行欽差的職責了。

傅友德所患之風疾,其實就是“中風”。

傅友德已經很老了,中風直接導致半身不遂,現如今正在病榻之上苟延殘喘。

好在傅友德雖然已經患上了偏癱之症,神誌還算清醒,馬上讓人給朝廷送來了急遞,說明了情況。要不然的話,晉王就真的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傅友德已經指望不上了,但削藩乃是朝廷大事,那是一定要繼續進行下去。

現如今這個局麵,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利用傅友德病倒的事情大做文章,以“問清楚情形”為由,直接把晉王招到京城,至於是不是還會放他回去,那就完全看形勢的發展和朱標的心情了。

“擬詔,招晉王進京奏對。”

這份詔書一出,就相當於的打明牌了。

晉王肯定很清楚自己的結局:進京之後很可能就再回不去了。

但他必須來,要不然的話就是公然違抗聖旨,那就基本等於是直接造反了。

晉王雖然實力雄厚,但是和朱標比起來,他的那點實力終究還是不夠看。就算他很清楚的知道進京之後沒有什麽好果子吃,也不敢不來。

這是典型的陽謀。

朱標原本還想以更加溫和的手段,把削藩大計進行下去,但局勢的變化,逼著他不得不撕破兄弟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采取更加直接粗暴的手段。

就在這個時候,朱允炆和朱允熥兄弟二人又一次來宮中請安。

身為皇子,準時準點進宮請安問吉是他們的日常例行事務,以前的朱標對父親朱元璋就是這個樣子。

“兒臣叩請父皇萬福,請父皇的安好。”

“都起來吧。”

“以後別有事沒事就來請安,”同樣的話語,朱元璋就曾經對朱標說過無數次:“你們若是真有這份孝心,就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不要總是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繁文縟節之上。孝字不是給別人看的……”

朱標的情緒明顯有些煩躁:“總是進宮請安,純粹就是空耗工夫,今日爾等無有課程了麽?”

“今日還有兩堂課,方師傅要講經學,吳師傅要講雜學,”朱允熥嘿嘿的笑著:“也不是什麽事要緊的課程。”

“一派胡言,經學乃是千秋要義,雜學更加增長見識,怎能說是不要緊?”

因為朱標的臉色很難看,朱允熥和朱允炆趕緊做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看到兩個兒子這一副乖巧順從的模樣,朱標就忍不住的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以前父皇還在的時候,也時常這樣教導自己,自己也是這樣的一副恭順模樣。

眼前的這兩個兒子,儼然就是以前的自己!

朱標的目光中有了幾分愛憐之意:“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經學也好雜學也罷,俱是有用之學。學以致用的道理爾等應該是知道的,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必有其用,你們學的就是如何使用,懂了麽?”

“兒臣謹遵聖訓。”

聽了這句話,朱標不禁一笑:想當年自己做太子的時候,無論朱元璋說什麽,自己都會用“謹遵聖訓”這四個字來回答,但在很多時候自己未必就真的目標朱元璋的良苦用心。

現在的這兩個兒子,恐怕也是這樣的情形吧。

他們太年輕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隻是習慣性的對父親唯命是從而已。

朱標看著自己的這兩個兒子,朱允炆身材高瘦頗有幾分斯文儒雅之氣,朱允熥則顯得矮胖了許多,但卻眼神靈動而且更加務實,真不知應該立誰做太子才好。

雖然朱標很清楚的知道盡早確立太子人選已是當務之急,但真的很難選擇啊。

還是再觀察觀察吧。

就在這個時候,貼身的老太監送過來一份急遞:“陛下,陝西那邊的緊急書文……”

朱標並沒有急於拿起那份急遞,而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朝著兩個兒子擺了擺手:“好了,你們下去吧,切不可荒廢了學業。”

“兒臣謹遵聖訓。”說完這句話之後,朱允熥和朱允炆兄弟二人就像往常一樣告退了。

剛剛走出幾步,朱允炆又回過頭來小心翼翼的說道:“父皇的氣色有些晦暗,應多事修養,切不可太過於操勞……”

多事修養?

這麽多的朝廷大事等著朱標處理,隨便哪個延誤了就會弄出大亂子,怎麽可能有時間修養?

朱標治國理政的方式,比朱元璋要精密細膩的多,也需要花費更多時間和精力,每每都是三更不眠五更即起,確實消耗了他太多的心神……

“這天下是太祖高皇帝百戰而來,朕焉能懈怠?爾等下去吧。”

朱允熥朱允炆兄弟二人走了,朱標順手拿起那份緊急公文,隻略略的看了一眼,頓時勃然色變,猛的一拍桌子大叫道:“秦王好大膽!”

一直以來,朱標對自己的兄弟都很不錯,素來就把秦王稱為“二弟”。

這一次卻稱他的官爵,顯然是真的怒了。

急遞公文的內容很簡單:去往陝西的欽差大臣在見過秦王之後,在動身前往陝西行都司的途中,座船傾覆於渭水之上,欽差大臣並隨從等幾百人全部落水,僅有四十餘人生還……

去往山西削藩的欽差大臣中風癱瘓,去往陝西削藩的欽差大臣直接葬身魚腹。

這事太突然了。

難道說……

是秦王對欽差大臣痛下殺手?

若僅僅隻是秦王,他肯定沒有這個膽子,也不敢那麽做,畢竟這就等於是直接造反了呀!

但是,去往山西、陝西兩地的欽差大臣全都出事了,朱標不得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難道說秦王和晉王已經勾結在一起了?

難道說他們準備聯手對抗朝廷?

雖然朱標本能的認為這應該是一場意外,但兩個意外綜合在一起,那還是意外嗎?

無論事情的真相如何,不管欽差大臣是因為意外淹死的,還是被秦王給暗算了,朝廷都必須難處雷霆手段。

“擬詔……”朱標的聲調顯得異常沙啞,就好像是在他的嗓子裏塞了一團豬毛,透著一種足以讓人窒息的壓抑:“招秦王進京……進京奏對……”

說完這句話之後,朱標就軟軟的癱倒在座椅之上。臉色蒼白,嘴唇醬紫,大張著嘴巴呼呼的虛喘著:“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