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在低空中形成一層厚厚的霧,隔絕了天上的星月。

包括冬梅在內的那幾個室友已經去上晚課了,空空****的宿舍裏僅隻剩下白菀兒一個人。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算是真正的明白過來:這醫學院並非就是自己想象當中的另外一個監牢,這裏的人也沒有把她當做是“罪婦”,當然也就不會欺負她。

她不知道李翔城為什麽會叛變大明,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作為李翔城的家眷,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貴婦人了。

對於白菀兒這種際遇的人來說,如果沒有被送到這裏來而是留在教坊司,必然要遭受永無止境的折磨和淩辱,能到這裏來絕對是一種幸運。

雖然宿舍裏再無他人,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逃走。

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外麵的世界就是地獄,隻有這裏才是唯一的容身之地。

也不知道其他的家人怎麽樣了,她們是不是有自己這樣的幸運呢?

作為典型的官宦之家的女子,白菀兒的膽子其實很小,但她實在擔心自己家人的安危。在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之後,她還是決定去看一看。

她很清楚的記得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還有其他的家屬已經被送到東邊去了,她想去看看她們的到底怎麽樣了。

當白菀兒小心翼翼的走出宿舍的時候,外麵連一個看守都沒有。

她下意識的順著牆根兒走,盡可能的遠離燈火,盡可能的把自己隱藏在暗影當中。

就在她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盲目尋找之時,忽然聽到一聲沉穩有力的斷喝:“什麽人?口令。”

口令?

白菀兒猛然記起,冬梅曾經對她說起過那句口令:“新的時代。”

雖然她不知道四個字的含義,但是很明顯這四個字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在牆壁的後麵走出一個手持火銃的男生。

雖然已經聽到了正確的口令,這個男生依舊保持著足夠的警惕之心:“班級,姓名……”

“我叫……我是白菀兒,我……”

“班級,你是哪個班的?快回答。”

火銃遙遙的指著她。

奈何白菀兒真的不知道“班級”二字到底是什麽意思,看著那個手持火銃的男生,她真的慌了:“我……是冬梅宿舍長那邊的……”

“舉起雙手,站在原地不要動,否則我會直接開火。”

在充滿威脅的恫嚇聲中,那個手持火銃的男生朝著不遠處喊了一句:“把冬梅師妹喊過來認人。”

因為這是戰時,醫學院早已實行了嚴格的進出製度,陌生人基本不可能混進來。

對於白菀兒這種鬼鬼祟祟在暗影中遊走的“陌生人”,根本就逃不過哨兵的雙眼。

因為她報不出自己的班級,當然會被視為“可疑人員”。如果她敢反抗或者試圖逃走的話,隻要那個男生輕輕一扣扳機,她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好在白菀兒的膽子足夠的小,她顯然被嚇壞了,好似泥胎木塑一般呆呆的站在那裏,高高舉起雙手不敢胡亂動作。

時間不大,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冬梅終於來了。

“冬梅大人……宿舍長,是我,是我……”

冬梅沒有理他,而是對那個手持火銃的男生說了幾句什麽。

那個男生頓時把火銃背負在肩上,主動走過來對白菀兒說道:“戰時期間,為防敵人滲透,不得不加強戒備,沒嚇到你吧?”

“我……沒事,多謝軍爺手下留情,我……我可以走了嗎?”因為驚嚇的緣故,白菀兒的聲音還在顫抖呢。

“軍爺?她叫我軍爺?”那個男生哈哈大笑著:“冬梅師妹,你是怎麽教她的?”

“她剛來,還不熟悉情況。”冬梅把白菀兒拉了過來:“你不在宿舍好好待著,跑出來做什麽?要是你應對的不好,現在已是一具屍體了,多危險啊。”

白菀兒顯然已經被那杆火銃給嚇壞了,她的上下牙床還是“打架”呢:“我……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

“那幹嘛鬼鬼祟祟的?”

“我……”

“好了,好了,你的家人安排在辛字宿舍的四五六號房,你去吧。”

“冬梅大……宿舍長,您說的辛字宿舍在哪兒?”

“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然後拐到食堂左邊,你知道食堂在哪裏的。”

“我怕……我怕再遇到軍爺……”

“沒事,再遇到巡哨的師兄,你就說是八期十六女班,報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我還是有點怕……真的很害怕。”

“好吧,我帶你去。”

就這樣,冬梅帶著白菀兒一路前行,徑直來到了另外一排宿舍門前。

“你進去吧,別耽誤太長時間,我還在上課呢。”

遭逢大難,好不容易才再次見到自己的親人,原本以為白菀兒會和親人抱頭痛哭互訴衷腸什麽的,但白菀兒並沒有那麽做,僅僅隻是稍微和親人們交談了幾句,最多隻有一盞熱茶的時間就走出來了。

“這麽快?沒有和親人多說幾句?”

“已經足夠了。”親眼看到親人們全都安然無恙,知道她們和自己一樣,並沒有受到任何欺淩之後,白菀兒也就放心了。

她對這個名叫冬梅的小姑娘充滿了感激:“多謝宿舍長大人,我已沒有什麽牽掛了。真的很感謝……”

“你的牽掛完全就是多餘,毫無必要。以後你可以隨時看到你的親人。”冬梅的語氣依舊是那麽幹淨利索,“在這個世界上,這裏就是唯一的淨土。”

唯一的淨土?

這句話似乎有些太誇張了,就好像這大千世界唯有這一方世外桃源似的。

雖然才剛剛來到這裏,白菀兒卻已經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明天你還可以休息一天,最好熟悉一下環境。從明天晚上開始,就必須要去上課了。”

上課?

上什麽課?

“你必須讀書認字,也好明辨是非。”

“我……冬梅宿舍長,我讀過書……”

在這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女子的識字率低的嚇人,但白菀兒終究是出身官宦之家,還是讀過一些書的。

“你讀的那些書……沒什麽用,從明天晚上開始,你必須接受新的教育。”

白菀兒低低的應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