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子山來到軍前的時候,天空中正飄**著細細的雨絲。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來的更早,春雨還帶著料峭的春寒,綿綿密密的從蒼穹掉落下來。偌大的京城籠罩在蒙蒙的煙雨當中,昏黃降臨之時的那種寧靜與安詳讓人感到十分愜意,若不是身在軍營當中,一定會以為這就是太平盛世。
文人墨客最喜愛的江南煙雨,給前線士兵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已經下了兩天兩夜的春雨,讓一切都變得濕漉漉的,鬆軟的土地被無數雙大腳踩過之後,已成了一片泥濘,士兵們龜縮在臨時搭建的行軍帳篷裏,大聲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還有該死的時局。
“吳大人,就隻有這麽點糧食?”
說話的這個人姓蘇,名叫蘇長嶽,生的五大三粗滿臉的絡腮胡子,早年間曾經做過開平王常遇春的護兵,參加過大大小小幾十次戰鬥。
這個蘇長嶽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樣,是個如同山嶽一般沉穩的男人,雖然從來都沒有建立過多麽輝煌的戰功,卻勝在沉穩,因積功而逐步升遷。就是因為他是常遇春昔日的舊部,才被常森提拔起來,並且委以鎮守重任。
雖然這個蘇長河打仗的本事隻能算是中規中矩,但他的忠誠度絕對值得相信。
“這麽點糧食夠用幾天?”蘇長嶽是個肚子裏藏不住話的人,非常直白的對吳子山說道:“我這北線光是戰兵就有一萬四千多,再加上輔兵和民夫,人吃馬嚼的,就這麽點糧食肯定不夠用啊……”
吳子山當然知道這點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但他卻隻能苦笑:“蘇將軍,就這點糧食還是我求爺爺告奶奶弄來的呢,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蘇長嶽這樣的廝殺漢說的非常直接:“想辦法?別的事情我可以想辦法,這糧食不夠我能想什麽辦法?我總不能讓兄弟們吃土喝風吧。”
“我的吳大人啊,你弄來的這點糧食根本就用不了幾天,我得把話說清楚了。”蘇長嶽忿忿的摘下頭盔,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要說打仗,我一點都怵。旁的大話我也不敢說,但使有我在,這北線我就守的四平八穩。但這軍糧……是大問題啊,讓兄弟們餓著肚子打仗,那是要出大事的……”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兄弟們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給朝廷打仗,卻連肚子都吃不飽,這仗真的沒法打了。
京城保衛戰雖然已經斷斷續續的打了一個多月,單純從軍事層麵上看,無論是楚王的叛軍還朝廷的官軍,都隻是互有勝負。
叛軍無力突破官軍的防線,官軍也不具備一舉擊敗叛軍的實力,保衛戰已經陷入了僵局。
對於交戰雙方來說,現如今最大的問題並不是戰鬥本身,而是物資的消耗太大了。
尤其是朝廷當麵,雖然守的四平八穩,甚至還有機會在局部做出一些反擊,但卻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大局。
隨著戰事的膠著和時間的延續,最大的不利因素開始逐漸凸顯:缺糧。
雖然叛軍無力在戰場上取得更大優勢,但他們已經控製了長江,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優勢。
自從叛軍突破長江中遊的九江一線之後,朝廷就已無力再組織起真正意義上的江防。因為失去了江麵控製權,不僅失去了機動能力,還產生了一個更加嚴重的後果:後勤已經在事實上陷入坐吃山空的境地。
沒有了對於長江航線的掌控,就隻能以非常危險的方式從陸路運送物資,但那點物資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往往要付出巨大代價。
叛軍甚至已經掌握了一個很實用的小竅門:幹脆放棄大規模的進攻,而是想方設法的攻擊朝廷的補給線,並且取得了不小的戰果。
“若是當年常爺帶的兵,就算是暫時缺糧也沒啥大不了,但是……”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蘇長嶽下意識的壓低了嗓音:“咱帶的兵有十來個營頭,這個時候他們還願意為朝廷賣命已經算是很不錯了,要是再吃不飽……一時半會的還行,若是時日長久,我擔心會出事兒啊。”
朝廷的府庫當中,確實還有些存糧,奈何方方麵麵都需要糧食,也不可能全都給了蘇長嶽吧!
“好吧,我再想想辦法,盡量再送些糧食過來……”
“不是盡量,而是必須。”蘇長嶽無奈的說道:“就在昨天,因為把白麵餅換成了黑麵餅,士卒就已經開始鬧事了。若是我削減了糧數,天知道這一萬多活祖宗會弄出什麽幺蛾子來,這事馬虎不得呀。”
若是缺糧,那就少吃一點,這是最簡單的道理,老百姓的日子可以這麽過,但是軍隊當中卻行不通,尤其是在交戰之時,真要是這麽幹的,必然引起軍心浮動,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就真的說不準了。
那些當兵的可沒有多少“精忠報國”的心思,他們打仗純粹就是為了討生活,真要是到了連軍糧都供應不上的地步,隻要有人振臂一呼,那些曾經為朝廷賣命的時候就有可能嘩變,甚至是臨陣倒戈,直接投到叛軍的陣營當中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給誰賣命不是賣命呢?
誰給一碗飯吃就幫誰打仗,就是最簡單的道理。
“好的,我知道了,旬日之內,我再給你送些糧食過來。”
“我還需要一些弓箭,”解決了最大的糧食問題之後,蘇長嶽馬上又提起了另外一個問題:“天氣轉暖之後,雨水越來越多,必須得更換一批新的弓箭……”
在這樣的僵持戰中,弓箭的作用無論怎麽形容都不過分。
在那些沒有經曆過冷兵器戰爭之人的心目當中,隻要箭矢的數量足夠,就可以不停的射箭,其實這根本就是缺乏最常識:因為弓弦本身就是有使用壽命的,尤其是在下雨的天氣,隨著濕度的增加,必須經常更換弓弦,要不然的話射出去的箭根本就達不到理想的射程和強度。
現如今的春雨還好一點,要是到了潮濕悶熱的夏季,弓弦幾乎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楚王的反叛,讓朝廷措手不及,雖然已經組織起了京城保衛戰,但方方麵麵的物資都準備的很不充分……
城市的攻防戰,正在慢慢的朝著消耗戰的方向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