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這是《孟子·告子下》中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一篇,千百年來早已膾炙人口,其中的無數經典語句,就算私塾裏的蒙童都能倒背如流,早在很多年之前,朱允炆就已爛熟於胸了。但是今時今日讀起來,卻更多了一層理解,更加透徹的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陣“吱吱嘎嘎”的門軸轉動之聲,正在讀書的朱允炆抬起頭來,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老馮等人,就好像是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一般,很熱情的給他們幾個人打了好招呼:“朕聽聞外麵頗多廝殺呐喊之聲,想必是叛軍已經攻破了城池吧?”
“是。”
“你們是來殺朕的吧?”說起這句話的時候,朱允炆的臉上竟然沒有絲毫的慌亂,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輕鬆:“朕雖囚困已久,終究是大明天子,天子就應該有天子的死法。朕不想死於利刃之下,也不想讓你們背負弑君的千古罵名,給朕取丈二白綾,朕自行了斷就是。”
朱允炆雖然已經精神分裂了,但精神分裂不是傻,他的智商依舊和正常人沒有太大區別。從聽到外麵的廝殺之聲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朱允熥這個朝廷傾覆之前,一定會殺了自己。就算叛軍已經進了城,叛軍也一定會殺了自己,然後把“弑君”的罪名扣在朱允熥的身上,打起“為天子複仇”的旗號,名正言順的登上皇位。
隻要叛軍進城,朱允炆就必死無疑,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朱元文早就想到了這一點,甚至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從容不迫的站起身來,慢慢的合上了書本,有條不紊的將書桌收拾整齊,鄭重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爬上書桌,踮起腳尖測試了一下和房梁之間的距離,似乎感覺這點距離還是不夠,索性就又把那張矮凳搬到書桌上,微微的點著頭:“嗯,這下夠了,把白綾給朕吧。”
老馮等人眼睜睜的看著朱允炆已經做好了自縊的準備,卻沒有把那條白綾子遞給他,而是全都跪倒在地,朝著這個口口聲聲自稱是“朕”卻不是大明天子的朱允炆行了一個跪拜大禮:“殿下保重。”
重重的磕了一個頭之後,老馮等人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朱允炆還以為他們是去取白淩子了,想不到這幾個人竟然直接揚長而去。
朱允炆已經有點急了,趕緊把他們喊了回來:“你們要去哪裏?”
“叛軍已經進城,傾覆隻在旦夕之間,我等再不能伺候殿下了,要跑路躲避戰亂去了。殿下千萬珍重……”說話之間,從老馮的腰裏掉落出一大串鑰匙。
鑰匙掉落在地上,老馮卻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似的。
“你的鑰匙掉了。”朱允炆還專門提醒了他一句。
老馮絕對聽了到這句提醒,卻沒有撿起那一大串鑰匙,而是朝著朱允炆做出一個會心的笑容,就急匆匆的走了。
望著老馮等人遠去背影,朱允炆頓時心中雪亮:這幾個看守不僅不想殺他,還故意把鑰匙遺落在地,就是希望他趕緊走掉。
在這亂世當中,老馮他們這種小人物,無論是出於對朱允炆的同情心理,還是為了自保,都隻能這麽做。
朱允炆趕緊快步上前,撿起那一大串鑰匙,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驚訝的發現:這串鑰匙根本就沒有用,因為各個門口早已洞開,隻要他願意馬上就可以從這囚困之地走出去,根本就用不著鑰匙。
所謂的遺落鑰匙,隻不過是老馮等人表明自己態度的一種方式而已。
正在原地發呆的朱允炆隱隱的聽到了一聲呼喊:“是允炆麽?快放我出去。”
朱允炆轉過頭來看了看,是周王。
自從周王被藍玉捉拿之後,就囚禁在另外一個別院當中。他同樣也聽到了外麵的廝殺呐喊之聲,正在為自己的命運忐忑不安之時,忽然看到朱允炆拎著一大串鑰匙走了出來,趕緊高聲呼喊:“想必是忠義之軍已攻克了城池,違逆朱允熥等人完蛋了,快放我出去……”
“亂臣賊子!”朱允炆厲聲斥責著周王:“朕早就知道你們這些藩王要反的,爾等枉為太祖高皇帝之子孫,為一己之私攪亂天下,就算執掌權柄者不是允熥而是朕,也一樣削藩的……”
聽著朱允炆的話語,周王真的懵了:“你在胡說些什麽?咱們才是一起的呀……”
“一派胡言,朕怎會和你這樣的亂臣賊子在一起?”
“瘋了,瘋了,看來你真的瘋了……”周王氣急敗壞的大叫著:“趕緊把鑰匙給我……”
朱允炆用鄙夷的眼光看了看周王,毫不猶豫的把那一大串鑰匙丟進陰溝裏,然後在周王“你瘋了”的大叫聲中揚長而去。
因為一直被囚禁在那個小小的院落當中,雖然被關押了這麽久,朱允炆依舊不熟悉這裏的路徑,轉悠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到了大門。
大門口的護衛早已跑的不見蹤影,朱允炆毫無阻礙的從正門邁步而出。
走出宗人府之後,他並沒有絲毫掙脫牢籠的喜悅,反而愈發的憂心忡忡起來:因為京城的局勢已經徹底亂了。
大街上到處都是四散而逃的潰兵,還有拖家帶口正在逃難的百姓,孩子哭大人喊,仿佛末日降臨的景象。
“朕乃大明天……哎呦……”
朱允炆試圖把驚慌失措的潰兵和老百姓們組織起來,還不等他說完第一句話,就被撞了個仰麵朝天。
朱允炆的身體本就羸弱,又囚禁了這麽久,長期缺乏鍛煉,早已是弱不禁風之態,被四下奔逃的人們撞倒之後,哼哼唧唧的掙紮了好半天,才重新爬了起來。
這個時候的朱允炆雖然重獲自由,但卻陷入迷茫當中。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麽,隻是用茫然的目光看著那些胡亂奔走的人群。
就在這個時候,一大群手持火銃身穿黑色衣衫的年輕人,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出現在朱允炆的視野當中。
從他們整齊劃一的隊伍和完全相同的黑色衣衫來看,這一群年輕人明顯有組織的,但朱允炆卻不知道他們屬於哪個衙門。
好在朱允炆認出了為首的那個人,並且喊出了他的名字:“狗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