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狗剩和朱允炆,這二人身份迥異際遇不同,卻是這個曆史的時刻相遇了。
二人曾是兒時的玩伴,雖然他們兩個交集的時間十分短暫,畢竟還是有些交情的。
錢狗剩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能見到朱允炆。
他很清楚的知道朱允炆的身份,但卻不清楚朱允炆為什麽會出現在亂糟糟的大街上。
錢狗剩沒有稱呼他為“吳王殿下”,而是像當年那樣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允炆?”
“是我,是我。”聽到熟悉的“允炆”這個稱呼,朱允炆倍感親切,拉住錢狗剩的手問個沒完沒了:“狗剩兒啊,你們這是……”
“叛軍已經進城了,我等奉命要去阻截叛軍。”
“奉命?奉誰的命?是朝廷征召你們去的麽?”朱允炆愈發的歡喜起來:“我早就知道你是精忠報國之士,當此時局紛亂之時,就應該奮起……”
和錢狗剩這個最不在意朝廷的新人類說起這個,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錢狗剩的語氣中透露著明顯的不屑:“朝廷?皇帝早就跑了,哪裏還有什麽朝廷?”
“朝廷跑了?”朱允炆的臉上頓時露出憤憤之色:“允熥這個混賬東西,竟然棄京城萬千子民於不顧,棄祖宗的江山社稷於不顧……既然沒了朝廷,你們奉誰的命令?”
“我等奉杏兒姊姊之命……”
“杏兒姊姊……”朱允炆頓時記起和杏兒姊姊在一起的種種樁樁,那是一段短暫而又快樂的時光:“杏兒姊姊當官了麽?”
錢狗剩依舊用滿是不屑的口吻反問了一句:“大明朝有女官嗎?”
“好像……好像是沒有的吧。”朱允炆反而更加的高興起來:“杏兒姊姊一介女流,既無朝廷之命,還能組織起人手抗擊叛軍,真是巾幗英雄女中丈夫。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朕要和你們一起共抗頑敵……”
在朱允炆的心目當中,連杏兒姊姊這樣的女流之輩都能大生奮起之心,還能組織起人手去抵抗叛軍,這就說明民心依舊眷顧著大明王朝。
隻要民心在我,就算有百萬叛軍又能如何?
即便是在京城已經被攻破的情況下,隻要民心還在,大明就穩如泰山。
這完全就是朱允炆一廂情願的想法,錢狗剩可不這麽認為:“你和我們共抗作戰?還是算了吧。我已接到了任務,必須馬上趕過去,沒時間和你多說了……”
“對,對,軍令如山,你確實不應該和朕浪費時間,趕緊去吧。”
錢狗剩早就聽說朱允炆已經瘋了,但他一直認為朱允炆是在裝瘋。但是從現在的情形來看,這個口口聲聲自稱“朕”的兒時玩伴,就算是沒有瘋,他的精神也很不正常了。
奈何時局緊迫,錢狗剩確實有任務在身,實在顧不得多說什麽,隻能在分別之際又叮囑了兩句:“局勢這麽亂,你的身份……又很特殊,就不要滿大街的亂跑了,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當此洶洶之際,朕豈能置身事外?爾等忠義之士盡管放心殺敵,朕自有辦法。”
錢狗剩他們這些學生,對於“朝廷”毫不在意,就算是大明王朝今天就滅亡了,他們也不怎麽在乎,自然也就更加不在乎朱允炆這個瘋瘋癲癲的所謂“天子”。
但朱元文已經被關押的太久了,他根本就不知道醫學院的學生們到底是怎麽回事,還很天真的把錢狗剩他們當做是“報效朝廷”的“忠義之士”……
雖然朱允炆口口聲聲說著“不要管我”“我自有辦法”的話語,但他能有什麽辦法呢?
他連一丁點的辦法都沒有,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裏去。但他心中卻有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絕不能像錢狗剩囑咐的那樣找個地方躲起來。
雖然他的精神已經很不正常了,但他的神智卻無比清醒,智商也和正常人沒太大區別,隻不過是太過於偏執,不肯承認自己是奪嫡的失敗者,依舊把自己當做是大明天子。
當然,這僅僅隻是一種自我心理暗示,隻是他的這種心理暗示太過於強烈了些。
作為“大明天子”,在這個京城破敗社稷傾覆之際,誰都可以跑,唯獨他朱允炆絕對不會跑,更不可能為了苟且偷生就躲起來。
如果像朱允熥那樣跑到,還有什麽資格成為大明天子?
天子就是應該有天子的擔當!
但他知道僅憑自己一人之力,根本就於事無補,必須組織起更多人手,激起人們的忠義之心,號召起更多的忠誠勇士。
他茫然的四下環顧,猛然看到了一麵掛在酒樓之外的“酒幌子”,那是一麵土黃顏色的酒幌子,平時用來招攬主顧所用之物。
他大踏步的跑了過去,一把扯下那麵迎風招展的“酒幌子”,鄭重其事的披在自己的身上,站在車水馬龍人流嘈雜的十字路口,扯著嗓子厲聲高呼:
“朕乃大明天子,太祖洪武高皇帝嫡傳……”
還不等他把這句話說完,一輛飛馳而來的馬車就把他撞了個四仰八叉,趕車的車夫還狠狠的罵了一句:“這個時候站在路口怪叫,就算是尋死也不是這麽個死法,你小子怕是瘋了吧?”
這一撞確實夠厲害的,直接就把朱允炆撞的飛了起來,突出的車軸掛住了他的衣衫,瞬間就把袍服扯的四分五裂,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膛。
又是好一陣哼哼唧唧,好不容易才強忍著劇痛艱難的爬起來,朱允炆下意識的把土黃顏色的“酒幌子”緊緊裹在身上,繼續高聲大喊:“朕乃太宗文皇帝嫡血,今以大明天子之尊,號令天下忠誠勇武之士,共抗叛賊……”
“砰”的撞擊聲中,朱允炆再次被慌亂的人群撞翻在地,還被嘈雜的人潮狠狠的踩了幾腳:“這小子在怪叫些什麽?再不跑叛軍就要殺過來了……”
因為這一次是臉著地,朱允炆的臉上滿是泥土沙塵,連鼻子都被砰破了,鼻血淋漓而下,血糊糊的活像是個小醜。
“天下洶洶,叛賊破京,當此危急存亡關頭,朕……”
“好狗不擋路,趕緊走開。”
雖然這個路口有無數人的經過,但卻沒有人理會這個披著一件土黃顏色“酒幌子”的家夥,甚至把他當成了瘋子……雖然他的精神確實已經很不正常了。
“朕乃天子……”
“好了,好了,”一個善心的老婆婆走了過來,把朱允炆拉到了路旁,用慈悲的語氣說道:“你是誰家的啊?怎麽也沒有人管管哩?別站在路口了,叛軍已經殺過來了,趕緊跑吧……”
“朕乃大明天子,誓與社稷共存亡……”
“好吧,好吧,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滿懷憐憫之心的老婆婆再次用慈悲的目光看了一他眼:“隻是不要再站到路口去了……竟然瘋成了這個樣子,真是個可憐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