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討逆大將軍？”杏兒已經笑的直不腰來，指著吳子山打趣道：“天底下誰不知道你是郎中出身的文官，你哪裏有半點大將軍的樣子了？”
“不過是個頭銜而已，連我自己都不在意，你還真當回事了？”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杏兒又漫不經心指著那一大遝子空白告身說道：“朝廷好大的手麵兒，一下子就封了二百多個官兒來。隻要狗剩兒他們願意，隨便在告身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就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了，這可真有意思。”
“已經到了以官職酬軍功的地步，這應該就是朝廷虛弱無力的最好證明了吧？”
“有了這二百多個官職，因傷或者其他原因退出戰鬥序列的學生就可以下放去做地方官了，我相信我的學生一定比那些科舉出身的官員更能治理基層。”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畢竟學生們都出身底層，他們知道底層百姓過著什麽樣的日子，也知道老百姓需要什麽，而且他們擁有堅定的信仰，絕不是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官僚可以相提並論。”
“好了，杏兒，我已經很久沒有給你傳授知識了，今天我就好好的給你上一課，讓你學習一點真正的本領……也不能算是上課吧，咱們相互討論一下吧。”
現在的杏兒，已經是事實成為整個醫學院體係的精神領袖和所有學生的啟蒙者，但是吳子山麵前，她依舊是個小學生。
象往常一樣，杏兒坐在小板凳上，聽吳子山侃侃而談……
“我們所做的事情，肯定是正確的，但我們使用的方法未必就是最好的。”這是吳子山專門會杏兒一個人準備的課程：“結束皇權確實有利於生產力的發展，以利於中華文明的繼續推進，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切入點的問題。”
“我們到底應該選擇階級敘事還是民族敘事？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吳子山的語氣象是在自言自語：“在這個時代，隻有你我二人最清楚，無論是民族敘事還是階級敘事，都是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現如今，在思想層麵上，我們對於學生的教育更加側重於民族敘事，我們已經開啟了他們最樸素的民族主義思想。但是具體到執行層麵上，尤其是在基層的執行層麵上，我們卻是在使用階級敘事的手法。杏兒，你能聽懂嗎？”
杏兒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階級也好，民族也罷，都是工具，甚至連我們的學生，都是具體到人的一個個工具。”
“如果不能明確我們的主旨，那麽很有可能會出現為了民族敘事而民族敘事，為了階級敘事而階級敘事，這就本末倒置了，而且必然會催生極端派，這種苗頭已經十分明顯了。”
“老爺你說慢一點，我的腦子已經有點跟不上你了。”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在階級和民族這兩個工具之間做出選擇。”吳子山的語速明顯放慢了很多，但卻更加的艱澀難懂：“因為這兩種主義，本身都不完美，各自都有缺點。無論我們最終選擇了哪一種，都會產生極端主義思想，這是一個無法避免的問題，我們需要衡量的是那種思想產生的傷害更小一點。”
作為這個時代懂的最多的“智者”，杏兒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智商已經跟不上吳子山了：“老爺你讓我緩一緩，我已經有點迷糊了。”
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杏兒才終於大致領會了吳子山的意思，卻又不是全懂：“我覺得我懂了，但又好像不懂，老爺能舉例說明嗎？”
“技術的進步必然帶來社會結構的深層變革，但我們還缺少足夠的底層基礎，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對這個時代的影響是拔苗助長式的……”
這句話讓杏兒會心一笑。
隻有杏兒才真正明白，吳子山說的“拔苗助長”是什麽意思。
“老爺的思想和技術領先的太多，在老爺經曆的曆史當中，曾經產生了一係列巨大的變革。老爺想要未雨綢繆的提前適應還沒有真正開始的變革，確實有點拔苗助長了。”杏兒用力揉捏著自己的額頭：“老爺的憂慮不無道理，階級和民族，無論從哪個角度入手，都會產生一定的副作用，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有話直說，不要這麽吞吞吐吐的。”
“老爺曾經說過，曆史的進程是有生產力推動，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對，這就是唯物史觀的核心。”
“老爺還說，人民群眾創造了曆史。”
“人民史觀本就是唯物史觀的一部分。”
“但我覺得這顯然不適合眼下的局勢。比如說現在，如果沒有老爺你這個人的出現，就不會有現在的允熥朝廷，在這場戰爭中獲勝的一方應該是朱棣。”
“雖然老爺一再強調個別人物在曆史中的作用並不是很大，也沒有什麽所謂的天命，但我覺得英雄史觀反而更適合眼下的社會現實。”
現在的杏兒，已經能從理論高度上和吳子山進行探討，而且她的意見更加契合當下的社會現實，而不是生搬硬套的教條主義。
“老爺曾經說過，我們教導出來的學生們都是工具，甚至連你我都是曆史進程的工具，那麽英雄史觀也可以作為一種工具。”
“你覺得我是英雄？還是你是英雄？”
“我說的英雄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具體的某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我們的學生是這個時代的英雄，他們是這個時代的先覺者。我覺得老爺不應該隻是把他們視為曆史的工具，而是應該把他們當成是曆史的推動者……應該有一批菁英主動站出來引領曆史……”
“曆史曾經無數次證明，曾經的屠龍少年，必然會成為更加強大的惡龍，英雄引領曆史一說同樣也不完美。隨著時間的推移，曾經的英雄必將成為文明進步的絆腳石……”
“我的老爺呀，你終究不是神仙，管不了那麽久遠的事情。一代人隻能做一代人的事情……”
一代人隻能做一代人的事，這句話是那麽的耳熟。
吳子山下意識的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杏兒：“孝慈高皇後還在是時候，就曾經說過這句話，想不到同樣的話語又從你口中說出來了。”
“英雄史觀確實存在很多缺點，但我必須承認，這是眼下唯一適合的工具了。”吳子山笑道：“一代人隻能做一代人的事情，你說的很對。也許我們所做的事情經不起曆史的考驗，但我們也隻能這麽做了。如果我們所做的事情是錯誤的，自然會有後世子孫糾正……甚至是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