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早熟,草原上的遊牧部落尤其如此。

按照草原上傳承了千百年的習俗,等到冬天的時候,就可以給年輕的烏魯人舉辦一場正式的成人禮,到時候他就可以“親政”了。

雖然烏魯部確實很小,而且他這個“烏魯王”更多隻是一種象征。但他畢竟是大明朝的太祖洪武皇帝敕封的第一個異姓王。

哪怕他這個王爵僅僅隻是一個稱號,哪怕他這個王爵根本就名不副實,但王爵畢竟是王爵。

作為大明開國君主敕封的第一個蒙古王,哪怕僅僅是出於禮儀的需要,他也應該去京城覲見大明天子。

“去江南覲見大明天子?我看還是算了吧。”

“不,這絕對不能算了。”作為烏魯部當中老一輩的代表,溫占孫很清楚的知道烏魯王覲見大明天子到底有多麽重要的象征意義,他的語氣極其堅決:“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要非常隆重才行。”

“大明天子,乃是九州四海之共主,是上天之子派往人間統治四海的萬王之王,但凡日月所照之地……”

大明天子,何等尊崇的稱號。

但年輕的烏魯王卻嚴重缺乏對大明天子應有的尊重,他用年輕人特有的平淡語氣說道:“什麽萬王之王,我們四海之主,我看也就那麽回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大明天子……其實和我一樣,都隻是個擺設而已。咱們烏魯部大大小小的事情,還不是母親和溫占孫說了算?我聽說大明天子也是一樣的……”

“胡說八道。”畢竟塔拉溫珠兒曾經在大明朝的都城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並且曾經親眼目睹過大明天子那種至高無上的威儀,至少在她的心目當中,大明天子依舊高貴無比:“你怎麽能和大明天子相提並論?草原上的螢火蟲能和太陽比較光輝嗎?這種話不要再說……”

“有什麽不能說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大明天子其實就是個擺設兒……”年輕的烏魯王似乎還想進一步表達自己的觀點,但是當他看到母親怒氣衝衝的樣子,趕緊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調皮表情:“好了,好了,母親說什麽就是說什麽,這樣總可以了吧?”

烏魯王很清楚的知道,接下來母親和溫占孫必然還要絮絮叨叨的說教一番,為了避免再聽那些老掉牙的言語,年輕的烏魯王趕緊找了個借口開溜:“我還有點事情,得先走了……”

望著兒子飛速而去的背影,塔拉溫珠兒發出一聲無奈的長歎。

幾乎與此同時,溫占孫也發出一聲歎息。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應該從何談起,幹脆就枯坐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塔拉溫珠兒終於開口了:“從天地分開日月升起的那一天開始,草原上的人們就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日子,一代又一代,一輩又一輩,從來也沒有改變過。我們的祖先牧馬放羊,我們也在牧馬放羊,我們的兒孫也一定會繼續牧馬放羊,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我真的是這麽以為的,真的沒想到啊……”

在這邊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土地上,已經持續了千百年的傳統生活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劇烈變動,這是溫占孫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我也沒有想到,變化來的這麽快。”溫占孫遙望著從遠處升起的那一條條黑色的煙柱,那是從煉鐵廠煙囪裏冒出來的,“縱觀曆史,草原上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變化。不管是曆史上的匈奴,還是成吉思汗的英雄偉業,其實從未改變什麽,隻不過是老舊戲碼一遍又一遍的重演。但是現在……哎……”

曆史上,草原曾經崛起過一個又一個的強者,演繹著看似不同實則沒有什麽變化的故事,無非就是英雄的傳說而已,隻不過是每隔幾百年就換一個主角罷了。

現實,現如今草原上正在發生的變化,卻於軍事征服和王圖霸業沒有任何關係,卻正在從根本上改變著草原上的生活方式。

沒有誰征服誰,也不存在所謂的占領,但這種改變卻更加的徹底。

烏魯部的牧人正在放下長鞭去做工,他們甚至不需要再象過去那樣驅趕著牛羊轉移的冬季牧場,就可以過上穩定的好日子。甚而至於,就算是沒有了羊群,他們依舊能夠得到身上衣裳口中食,依舊能夠維持自己的溫飽。

隻需要去工廠做工就可以了。

或者象少數精明的烏魯人那樣,把草原上的貨物販運到內地,再把內地的貨物帶到草原上來進行販賣,照樣可以過上很不錯的日子,而且收入頗為豐厚,至少比牧馬放羊賺的更多。

雖然他們還保留著傳承了一代又一代的尚武風俗,雖然他們還在使用弓箭,但已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使用火器,甚而至於連烏魯部都擁有了一直裝備了火槍的小型軍隊……

“如果是在十幾年前,就算是做夢也想象不出烏魯部會變成今天的這個樣子。”溫占孫撫摸著自己頭上的發辮,有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為烏魯部做了很多事情,我始終覺得自己是烏魯部的功臣。其實回過頭來仔細想一想……或許我真的沒那麽重要。也許我做的那些事情並非全都是對的,好在咱們烏魯部的人口越來越多,日子也越來越好……至少我不用擔心再爆發白災大家會不會餓死的問題了……”

“今年就不必為去往冬季操場做準備了吧。”塔拉溫珠兒遙望著目力盡頭的冶鐵廠,深有感觸的說道:“畢竟部落裏的很多人都在冶鐵廠做工,他們肯定不會離開……”

“我還是會去往冬季牧場,至於還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我一起去,那就說不準了……”連溫占孫自己都很清楚的知道,今年的轉場恐怕不會有那麽多人了,但他還是守著早已傳承了千百年的傳統:“就算是我守舊好了,我還是習慣以前的日子。至於年輕人嘛……就由他們去吧。”

“覲見大明天子的事兒,是一定要去的。”

在這個事情上,溫占孫和塔拉溫珠兒的意見高度一致。

二人不約而同的望著南方,似乎他們的目光已經穿過了千山萬水:“真的很想念咱們烏魯人的老朋友啊,我真的很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