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太陽已經升起竹竿子那麽高了,天氣依舊寒冷。
在趙嘉誠的營帳之中,在炭火的炙烤之下,鍋子裏的羊肉湯已經燒的沸騰開來,腥膻的味道彌漫四周。
在這樣的寒冷季節當中,和至交好友打一鍋“羊肉爐”實在是一件樂事,但趙嘉誠卻無論如何都樂不起來。
“在咱們禁衛軍四營當中,每個營頭抽三百人,總共一千二百個弟兄,要去往新世界……”因為心情實在煩躁,麵對眼前的美味羊肉,趙嘉誠連一點點的胃口都沒有:“沒有人願意去啊。”
朝廷要派遣正式的使團去宣慰新世界,這個差事自然要落在禁衛軍的頭上。
按照萬歲爺的旨意,禁衛軍需要抽調出一千二百名健卒,代表皇帝本人去往新世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宣慰異域,借以彰顯大明朝和新世界的隸屬關係。
所謂的“宣慰”,差不多就相當於是“公費旅遊”的意思,若是宣慰別處自然會有無數人爭先恐後。反正也是遊山玩水,還可以享受到地方官吏的各種“孝敬”,油水大的很呢。
但是,去萬裏之外的新世界進行宣慰……那就是另外一個概念了。
大明王朝和新世界之間的路途何止萬裏?如此遙遠的距離光是在海上就要顛簸好幾個月,一想到那煙波浩淼的汪洋大海以及無數難以預料的風險,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
禁衛軍駐守京城,其實就是在享福,什麽事情都不用做就可以拿到軍餉,忍受風浪之苦去往新世界,簡直就是活受罪,連鬼都不願意去。
除此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據說那朱允炆在新世界那邊威望極高,朱允炆和朱允熥的關係實在是太微妙了,大家去往他的地盤上,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
而且新世界那邊多是以前的叛軍,大家都是禁衛軍出身,和叛軍是一種天然的敵對關係。真要是過去了,萬一弄個不對付,豈不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尷尬境地?
禁衛軍就是為了打擊叛軍才建立起來,現如今卻要去往叛軍控製的新世界,無論怎麽想都覺得十分別扭。
所以,即便是在每個營頭當中抽調微不足道的三百人,都湊不齊這個名額,因為實在沒有人願意去。大家都想留在京城,成為皇家儀仗隊的成員。
皇家儀仗隊雖然名義上依舊保留了軍籍,但卻不是真正的意義上的軍人,根本就用不著打仗,也不必吃苦受罪,隻需要在重大慶典或者是其他的外交場合做做樣子,就可以領取到足額的軍餉,還有非常優厚的待遇。
到底是去往新世界吃苦受罪,還是留在京城優哉遊哉的享清福,當然會選擇後者。
“我那個營頭也是這個樣子,沒有人願意去新世界那邊呀。”許淦昌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卻遲遲沒有放進嘴巴裏,“大家都是在一個鍋裏攪馬勺的兄弟,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當,現如今卻要選出一部分享福,還要選出一部分去受罪,這可怎麽選哦?我營中的弟兄們,寧可去做黑腳的差役,也不想去新世界那邊,真的很讓我犯愁啊。”
在如何安置禁衛軍這個事情上,除了組建皇家儀仗隊和去往新世界進行宣慰之外,還有一個選項:進入地方上的衙門,充當治安力量。
把野戰軍轉化成為治安軍,這毫無疑問會把極大削弱禁衛軍的實力和影響力,雖然這個選擇並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壞,至少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要不然這樣吧,咱們去找龐指揮說說,把儀仗隊的差事接下來,再想辦法把宣慰新世界的差事推出去……”
“別做夢了。”趙嘉誠沒好氣的說道:“便宜全讓咱們占了,壞事卻要丟給別人,先不說龐指揮能不能同意,就算是萬歲爺那邊肯定也交代不過去呀。”
把禁衛軍分拆成為幾個不同的部門,雖說這事是由奏事處主導的,但卻得到了皇帝本人的允許。作為朱允熥本人的近衛親軍,禁衛軍必須服從。
之所以要把唯一的一支武裝力量拆個七零八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朱允熥根本就養活不起這支軍隊了。
隨著奏事處製度的日漸成熟,皇帝和朝廷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皇帝僅僅隻是大明朝名義上的最高領袖,而奏事處才是真正掌控實權的部門。既然禁衛軍是皇帝的私人武裝,肯定要由皇帝本人來養活這支軍隊,而不是由國家供養。
朱允熥哪有那麽多錢哦?
雖然禁衛軍上上下下和朱允熥本人全都百般不情願,奈何事實比人強,總不能讓這麽多人全都喝西北風吧?
“按說龐指揮辦事還算爽利,對咱們禁衛軍中的兄弟們還算厚道,至少他已經把財政大權下放到咱們幾個人的手中。”
由醫學院出身的龐大中接替常森,繼續執掌禁衛軍,這是勳貴派、清流派都可以接受的局麵,而且龐大中這個人本就和禁衛軍有著極深的淵源,連趙嘉誠這種“老牌的禁衛軍大將”都曾經做過龐大中的副手。
龐大中熟知禁衛軍的局麵,和禁衛軍上上下下都混的很熟。尤其讓禁衛軍上下感到滿意的是,自從龐大中接替老公爺常森以來,並沒有象外界猜想的那樣一上來就進行大刀闊斧的“裁軍”,而是把自己的權限下放到各個營頭,由他們自己酌情辦理。
這種非常溫和的手段,保證了禁衛軍在麵對重大變革之時的穩定。
“龐指揮已經把禁衛軍的家底交給咱們了,”趙嘉誠這個人素來性情火爆做事不計後果,屬於那種典型的“廝殺漢”,但是現在卻不得不捧著厚厚的賬簿子唉聲歎氣:“咱們禁衛軍攏共就隻有二十八萬兩的軍資了,這是咱們最後的家底,就隻有這麽一點點錢,可怎麽夠用哦?”
二十多萬兩銀子,乍一看好像數目很大,若是用到某個人的身上,必然可以瞬間暴富。但禁衛軍中上上下下這麽多人,人要吃飯馬要吃料,軍械甲胄需要保養,火槍火炮需要維護,還要有日常的其他開支,一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開支項目,趙嘉誠就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就算是什麽都不做,這點錢最多也就隻能支撐到明年開春兒,還要給弟兄們支付龐大的遣散費用,這點錢真心不夠用啊。
哪怕是這最後的一點家底,也是東一笤帚西一簸箕七拚八湊的弄來的,老公爺臨走的時候給弟兄們弄了十萬兩的“菜油錢”,剛剛萬歲又專門從內帑當中給了八萬兩。
真是不當家不知炒米貴,當禁衛軍自己開始主導自己的命運之時,才知道這事千頭萬緒。
禁衛軍的家不好當啊。
“要不……咱們去找奏事處再說道說道,讓他們想辦法再給咱們調撥些銀錢糧米?”
當趙嘉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什麽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