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後時分的好光景,輕風微微古**著,陽光和煦而又溫暖。
雖然背陰處的積雪還沒有化盡,向陽坡上的老柳樹卻已顯露出一抹淡淡的嫩綠鵝黃。柔軟的枝條兒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當此早春景象,鄂國公常森忍不住的想起了一句古詩,並且吟哦出聲:“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聽了這一句,正在旁邊提筆書寫的方孝孺忍不住嗬嗬一笑:“原本以為鄂國公乃是金戈鐵馬的廝殺漢,想不到竟然也喜歡賀詩狂的這一句,真是同好啊。”
“賀詩狂的文作詩篇,多是豪情放達狂放不羈,最是豪邁慷慨之真性情。唯有這篇詠柳最見功力,已到賦物入妙語境輕柔之至高境界,真是妙手天成,這一句正是我最喜的。”
方孝孺本就是文壇宗師仕林領袖級的文人,他在文字和詩詞方麵的造詣絕非等閑,對於古人詩篇的點評總是一語中的,這一點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主動接了常森的下文。
二人雖然同為宣慰使,但方孝孺和常森之間的關係其實一直都不怎麽好。一來是因為這二人性情迥異,相互看對方不順眼。
如同方孝孺這種科舉出身的文官,骨子裏最是清高且又自負,根本就看不起倚仗祖上蔭庇而榮華富貴的常森。而且常森很看不上自命清高的方孝孺,他們兩個之間彼此不對付,其實就是清流派和勳貴派之間的天然矛盾的一種延伸。
再者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立場問題。
常森是鐵杆的“允熥派”,而方孝孺則屬於“允炆派”,這是典型的原則性問題,無論是方孝孺還是常森,都沒有絲毫退讓的餘地。
所以,早在來到新大陸之前,二人的關係就非常非常的僵,雖然沒有爆發過什麽大的矛盾和衝突,卻也僅僅隻是維持著一種“我不搭理你,你也不要搭理我”的不尷不尬狀態。
方孝孺主動和自己搭話,反而讓常森稍微愣了一下,他甚至摸不清這個“老窮酸”到底是什麽意思,隻是模棱兩可的應了一句:“原來方正學也喜歡賀詩狂的文作哦。”
“《詠柳》卻是妙句,然最感人至深者還是那《回鄉偶書》……”
方孝孺微微抬起頭來目視著遠方,用平緩的語氣念叨著賀知章的絕世名篇:“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的這篇《回鄉偶書》流傳天下膾炙人口,就連十來歲的蒙童都能倒背如流,方孝孺當然沒有必要在常森這個武人麵前賣弄自己的文采,純粹就是有感而發罷了。
雖說常森本就不善詩詞文字,但這幾句實在是太簡單了,尤其是此情此景之下,早已垂垂老矣的常森頓時就對這首詩的意境有了更加深刻的感受,頓時感到人生易老世事滄桑,腹中雖有千言萬語的無限感慨,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化作一聲唏噓長歎……
“鄂國公心思深遠,早早退隱,今日方知此乃莫大的胸襟氣度,方某不及也。”
你常森能夠早早看到這天下大勢之變化,早早的歸隱田園笑傲林泉。而我卻還在憂心天下之事,卻不知世事已變,在這方麵我方孝孺真的不如你常森。
這是方孝孺第一次正式表示自己在某些方麵確實不如常森,而且還是當著常森的麵親口說出“我不及你”這句話。
不管是方孝孺還是常森,都已是一把年紀,都已經曆過太多的風刀霜劍,尤其是在這萬裏之外的異域他鄉,在看清楚了天下大勢早已不是熟悉的樣子之後,那種心態的變化很那用言語來表達,隻是當事人最清楚。
一句“笑問客從何處來”,道盡了“我不忘大明,但大明卻已忘記了我”的那種唏噓感慨,仿佛空穀回響哀婉備至,說不盡的淒涼與無奈,卻又有種看淡了一切在悄然處默默放下的灑脫。
種種情懷,真是一言難盡,也就隻有方孝孺和常森他們兩個才能明白這樣的人生意境了。
“少小離家”這四個字就是對方孝孺青年時代的最貼切寫照,雖然他是江浙人氏,但卻僅僅隻是老家度過了童年時光,然後就跟隨父輩去了山東,到了青年時代又去往江南,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祖籍之地,絕對屬於“少小離家”的那種人了。
“蹉跎大半生,沉浮幾十年,今時今日方知不過是南柯一夢,現如今鬢毛疏落也該回老家好好看看了,別到時候弄個‘笑問客從何處來’……”方孝孺仰望著遠方,他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過了千山萬水的重重阻隔,看到了心目當中的最終歸宿:“什麽憂國憂民,什麽家國誌向,全不如家中的幾畝薄田幾句鄉音……還是鄂國公豁達開闊,早早享受林泉之樂。我卻始終自以為是,還以為自己是什麽社稷江山之重,今時今日才算是真正開悟,如我一般的人物,也不過是一隻咕呱咕呱的井底之蛙罷了。”
用井底之蛙來形容自己,固然是有一種自我解嘲的語氣,卻也未必就不是自己的真實心境:這個世界早已變成了自己完全不認識的模樣,自己卻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從原本的角度和態度看待那些天翻地覆的變化,豈不就是一隻不知天下風雲的井底之蛙嘛!
朝廷會怎麽樣?萬歲會怎麽樣?
大明王朝將去往何方,天下大勢如何變換,等等這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家國大事”“偉大情懷”全都化為幾句輕描淡寫的唏噓感慨。
“吾老矣,仿佛寒露之秋蟬,縱是賣力鳴叫亦無力改變寒暑輪回,春秋總要變化,卻不以吾輩之願為願。三萬裏河山也好,億兆錦繡也罷,終究要交給年輕一輩。”
“厚古而非今,是我的老毛病了,我一直都以為古之先賢之教誨乃萬古不亙之真理,卻不知時過境遷早已物是人非,老了,真的老了。”
“我們這一輩,譬如今日之夕陽……”方孝孺昂著頭,望著正在西沉的太陽,用非常平淡的語氣說道:“日月之升落才是萬古不亙之事,今日落下明日還會升起,一代人隻能做一代人的事情,而且我相信後人必勝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