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落下去了，曾經和煦的陽光變得有些暗淡，雖已是早春時節，一早一晚之間還是有些微微的冷冽。

就在方孝孺和常森這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唏噓感慨之時，宣慰使團的隨從人員送來了一份邸報，分別交給方孝孺和常森閱覽。

這是正式的官方文件。

這樣的邸報有點類似於內部的“參考消息”，多是關於朝廷的軍政民務以及內政外交等等國家大事，亂七八糟的什麽事情都有：無非就是哪裏又在鬧旱災，哪裏的河堤又在修建等等這些常規的朝廷日常事物，再就是一些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官員升遷貶謫以及任命之類的消息。

除了這些日常的官方消息之後，唯一一個比較重大的事件就是：李田男正式成為大明朝的第一任總理奏事處事物大臣，簡稱總理大臣。

對於這件事情，無論是方孝孺還是常森，他們的意見出奇的一致：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就好像這根本就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早就應該這樣了。

雖說奏事處製度成立已久，甚至連常森和吳子山這種舉足輕重的人物都出任過奏事處成員，但他們這些“德高望重”“影響力深遠”的大人物並沒有在奏事處幹出任何值得稱道的政績，甚至成了一個笑柄：大明王朝曆史上最短命的內閣。

連吳子山和常森這種級別的“巨頭大佬”的幹不長久，就足以看出奏事處到底有多亂了。

雖說奏事處已經在事實上成為大明王朝的最高權力機構，但奏事處內部的明爭暗鬥已經相互傾軋也日趨激烈，清流派和勳貴派的矛盾全都反應於奏事處的人事任免。

為了給自己的陣營中增加話語權，大家都在想方設法的把自己人塞進奏事處，全都把奏事處當做了政治鬥爭的“主戰場”，卻忘記了奏事處成立的初衷。

在越來越激烈的政治鬥爭當中，奏事處的規模一再擴大，爭鬥也日趨白熱化。在勳貴派和清流派都無力主導局麵的情況之下，學員們就成了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選。

就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學院派開始崛起。

因為大家都很清楚的知道這樣的爭鬥必然會讓奏事處淪為“口水戰場”，出現人浮於事等等弊端，在經曆了就幾屆奏事處成員之爭以後，在接連幾屆奏事處倒台之後，勳貴派和清流派之間的關係，不得不從激烈爭鬥走向妥協退讓……這是長時間政治鬥爭的必然結果。

為了避免沒完沒了的扯皮和拖後腿，避免繼續出現“什麽事情都做不了”的尷尬局麵，各方勢力終於拿出了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對於奏事處內部的職責和權限進行詳細劃分，大家各司其職各司其事，然後推舉出一個總理奏事處事物的人選，也就是現在說的總理大臣。

清流派當然不可能把這麽重要的職位拱手讓給勳貴派，勳貴派也絕不允許清流派占據這個高位，於是乎出身學院派而且人緣一直都很不錯的李田男就成了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人選。

這個總理大臣的職位，看起來有點像是曆朝曆代的“丞相”，無論地位還是權力都非常的象，但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以前的丞相需要直接向皇帝本人負責，這就注定會無可避免的出現皇權和相權之爭，甚至一定會出現相權在事實上威脅皇權的局麵。但是現在……

一切權力出自奏事處，皇帝僅僅隻是國家禮儀層麵上的“天子”，皇帝手中幾乎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實權，自然也就沒有了相權威脅皇權的說法。

這個“總理大臣”必須由奏事處內部推舉，得到大多人的認可才可以履行相應的權力。而且在總理大臣上任的時候，必須要宣誓向天子效忠……當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謂的向天子宣誓效忠，純粹就是為了照顧到天子的麵子，基本就是一種禮儀而已。

因為天子無權拒絕奏事處的提議，他隻能同意而不能反對，隻要朱允熥是不是會利用自身的影響力做一些小動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個李田男已在事實上執掌了朝廷最高權柄，我隻知此人出身醫學院，久在北方，其能力應該還是有的……”

對於大明王朝曆史上第一任總理大臣，其實方孝孺對李田男這個人相當的陌生，隻是知道他深得清流派孔炳忠孔老大人的器重，對於清流派基本就是屬於“中立偏友好”的態度。

反而是常森對於這個李田男知之甚多：“此人我是知道的，乃是吳宣慰的嫡傳弟子，曾參與過平叛之戰，且久在北方為事務官，也算是諳合了宰輔起於州縣的故智。在推薦他為總理大臣的過程當中，燕翰文、龐大中之輩必然出力良多……”

燕翰文和龐大中等人，本就是李田男的“同門師兄弟”，自然會竭力推舉。而燕翰文和龐大中又和勳貴派頗有些淵源，甚至和禁衛軍的關係非常深厚，能夠得到這二人的支持，李田男的總理大臣之位毫無懸念。

至於說禁衛軍……現在的常森已經懶得去想自己的舊部了。

雖然常森為禁衛軍操碎了心，但他畢竟已經退隱了，再也不是那個為禁衛軍的驕兵悍將遮風擋雨的“老公爺”了。

現如今的禁衛軍，竟然具有了攻滅一國肆意廢立的能力，趙嘉誠、許淦昌、成大器他們那些人，把昔日的天子親軍變成了肆無忌憚橫行海外的盜匪，雖然這本就是迫於無奈之舉，是禁衛軍為了自己養活自己而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但他們的行徑……很難說還能走多遠。

兒大不由爺啊。

雖然常森一直都把禁衛軍視為自己的孩子，但是現在這個頑劣不堪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至於以後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常森早已無力幹涉，他甚至沒有機會看到禁衛軍的最終結局……

“世事變了，變成了和以前絕不相同的模樣。”方孝孺再次感慨道：“吳子山吳宣慰手把手教導出來的弟子，已經做了總理大臣，醫學院睥睨天下之大勢，已經勢不可擋了……”

“方宣慰錯了。”常森哈哈大笑著說道：“就算是沒有這個總理大臣之位，照樣沒有人能擋得住醫學院一係，我早就看到這一天了，這個總理大臣之位，不過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