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皇城北,總是這樣人來人往。
陳淑予的府邸,卻永遠是冷清清的模樣。
雁騅一路走到內院,卻在臥房門前停住了步子,莫名地心中一顫,再也邁不開腳了。
也不知元帥這時心緒可平穩麽,神誌可清楚麽?
來都來了,先打個照麵,再說吧。
在這昏暗的室內,隻聽得陳淑予氣息不穩,虛浮中帶著雜音,昏昏沉沉,完全不似以往的印象。雁騅扶著門框,心中一片難言的痛楚,眼角酸澀難禁。
門簾裏麵,清楚地傳來一聲:“你怎麽來了?”
雁騅低聲應道:“我來看看您。”
“身子沉成這樣,怎麽還亂跑!”
這語氣裏帶著些抱怨,卻不是十足的責備意味。是元帥的嗓音,可是,元帥從未用這樣隨意的態度向下屬講過話。
雁騅聞言,一時不知怎麽回應才合適,於是向內走了幾步,默默掀開紗簾,走入臥房內。
陳淑予的麵孔便轉了過來。
似乎有幾分昔日的威勢,還沒從這病骨嶙峋中流失殆盡。麵上有些怒色,目光清亮,隨著她腳步走近,就這麽望著她。
與神情不相稱的景象,是高大挺拔的身軀深陷在柔軟被褥之間,勉強撐著斜倚在那裏。除了轉動幾下脖頸之外,其餘一動不動。像一台剛被拆解,放了滿地零件的舊水車,就這麽委頓著,慢慢深陷進泥裏去。
雁騅發覺,自己看著陳淑予時,心下就溢滿了淒惶和無助,直要轉頭逃出去。
可她不能,亦是不願。
她知道,這是又一次感到了“失去”的痛楚,是無力回天的懦弱,是她永遠解不開的心結。
這天下,從無不散的宴席。
今天,她必須好好地去告別,才對得起相聚的過去和離散的未來。
剛下定這個決心,卻是陳淑予率先開口。
“過來坐。”
雁騅忐忑地應了一聲,坐到床前。
“這麽著急看我的笑話,現在可滿意了?”不耐煩的意思衝口而出,一點也不加遮掩。
雁騅急忙回話:“不……”
陳淑予冷笑一聲就打斷了她的話頭:“這就是你的‘療傷’?一身病根還未除,急匆匆懷孕,你雁家繁衍的大事就缺這幾個月的時間?”
雁騅垂著頭,道:“對不起……”
陳淑予態度更見張揚,語氣中滿含著憤慨:“雁槿,你這對不起不該衝著我,你跟嶺南戰場上死了的七萬三千多兵將說去啊!”
雁槿?
嶺南?
雁騅一時被這話震住了。
她這才知曉,陳淑予並不是看到了她,也不是衝著她說話,而是依然陷在混沌不清的深淵裏。
萬沒有想到,這感孕之身,竟是把今朝混雜入前塵的最後巧合,為病人構建成了這樣的幻境,也能讓她身臨其境,抽出一絲魂魄,與母親的舊貌藕斷絲連。
這時候,母親會怎麽說,怎麽做?
陳淑予一怒未息,在喉間嗆了一口,卻仍然壓著不適,悶聲道:“我肯顧念你的身子,不曾強勸你幫我,你自己卻——”
雁騅低著頭,無法做出回應。於心版中搜得半天記憶,卻都隔著厚厚的煙霧,一點也看不清楚。
她隻能用自己的理解來猜。
元帥是個要體麵的人,若不是和母親兩下無猜,怎麽肯於受挫時迎母親近前來說話?
可若是她們真有這麽深的情分,為何她幼年從未見過元帥,也從不曾聽母親提起過哪怕一句?
她們之間,究竟是怎麽相處的?
難道今天元帥所說的話,就是當年兩人決裂之時說過的嗎?
那麽,是該順其自然,給元帥發泄比較好,還是扭轉不快的記憶,代替當年的母親做一些補救比較好?
兩人的氣息都顯得有些急促,在鬥室內糾纏著,倒顯得四周更為靜默。
//
“嘖!”
忽然之間,陳淑予唇齒咂出一聲輕輕的響動,打破了尷尬。
雁騅滿心憂慮地抬起頭來,卻意外見陳淑予麵上的厲色退了,皺著眉,顯出些無措的神情,將眼神挪開。
有些別扭,有些試探:“生氣了?”
雁騅情急之下,不暇思索地答:“沒有。都是我的錯,不怪你。”
這麽一來,似乎感覺對話可以繼續下去,似乎感覺這就是當年的舊情形。
但雁騅很擔心。
她怕自己越做出“正確”的回應,就會讓幻境中的陳淑予陷得越深。
陳淑予果然絲毫未覺幻夢與真實的偏差:“阿槿,我不是要追究什麽。隻是……我剛下前線,還沒轉過來脾氣。你……別跟我一般見識。”語調低沉,帶著失落,姿態放低了太多,令雁騅心中一陣刺痛難消。
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母親,她都是一樣的說法:“我懂你。這原本就是我的責任,你不要苛責自己。”
陳淑予聞言,雖舒展眉眼,卻依然語調低迷:“你自身難保,還勸我呢?”
雁騅順著意思道:“咱們都有差錯,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陳淑予翹了翹嘴角,給了“雁槿”這個麵子,心緒也隨之寧定下來:“若是你不急著傳嗣感孕,而是隨我南下,能在戰局上有些照應,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搞得一團亂了。”
說到這,她又顯得焦躁:“你身子虛著,怎麽就敢冒這個險?難道未曾想過,這孩子落地後,萬一……萬一……”
她咬著牙,額角青筋跳了又跳,竭盡全力沒有將那喪氣的話說出口,可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的險些失言,帶動了心中愧疚,將才展開的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落在雁騅臉上,看著三十年前的雁槿,重複著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關切和失落。
雁騅心下,像是有麵照著髒腑的鏡子,被陳淑予一句話、一句話地擦拭著,越來越亮,越來越通透。
於是,話到嘴邊,就這麽滑了出來:“我若不能親身教她,你就帶著她學武,學兵,讓她替我照應你今後的戰局,可好?”
陳淑予難得有些赧然,雖是個責怪的語氣,說得卻柔緩之極:“小兒又不是像小馬駒似的,生下來就能跑。她還未出世,你就給鋪陳得這樣辛苦,沒得讓孩子將來怨恨你啊。”
雁騅忽然覺得眼眶一陣發熱,似是從心底深處湧出來的話,自然之極地說了出來:“我可知道你的底細,你最是個嘴硬心軟的。雁騅在你手下,你可得嚴格待她。若有錯處,可不要怕她怨你,就不敢重重地罰她。”
陳淑予低沉地笑出聲來,態度親熱地反駁著:“她是你生的,又錯得到哪去?既在我這,我可要搶去做我的女兒,好好養起來。待她戰功顯赫,名震八方,我還少不了要重重地賞她!”
雁騅隻覺得滿腮盡是溫熱的水漬,極力穩住氣息,卻依然令陳淑予“看”出了端倪。
“舍不得?”
她沒有明說是舍不得什麽,又自顧自地說著。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那年說好的,將來,要像四個楔子,把賀翎的版圖釘得牢牢的。
“但這短短三年,賀翎怎麽就成了這樣……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塌了半邊……
“詩蘭不明不白地沒了,你這身子,想再練起來,也沒什麽希望吧?流霜懷的又不是什麽正經心思,反要在朝上添亂。
“嶺南在半雲剛登基時就亂起來,我就說不是巧合,但偏偏就查不出源頭來!那林瘴裏的小國多如繁星,摁下一個,又起一個。但是東海那邊比嶺南事態更重,驅除倭人刻不容緩,國庫能調出來的錢都得往海師上湊,但還遠遠不夠。
“文晶隻能死撐著,吊著命迎戰,有今天沒明天。我呢,堂堂王師窩囊著不敢開戰,一點一點算著收支,一夜一夜愁著南征軍的口糧,殫精竭慮到最後,還是丟了這麽大的人。
“我怎麽能不怨你!
“你說你們,資質,韜略,武功,統禦,誰不比我強?可為什麽如今死的不是我,傷的不是我,卻要這江山斷送在我手裏?”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死也不能甘心……”
便這麽無聲無息地靜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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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太突然,雁騅隻顧得上胡亂擦了兩把,抹掉肆意橫流的淚水,就慌忙伸手抵住陳淑予的掌心,調動內息度了過去。
這是曾經勇冠三軍的人,是全賀翎武職的主心骨,是賀翎百姓無比敬重的高山,是敵人聞風喪膽的星宿。
可她現在病骨支離,脈絡枯幹,即便雁騅以全力貫注入她的經脈,也幫她提不起哪怕一絲一毫的生機。
雁騅心底全然一片空白,隻是重複度氣,重複在口中低喊著“元帥”,不知消耗去了多久,隻覺得滿身消乏,才停了手,伏在病榻旁邊稍歇。
靜下來時,她才發現自己身子在不住地顫抖,手腳一片冰涼,冷汗和著眼淚往頸中流。
沙場殞命,喋血而亡,也比現今沉屙不起,纏綿病榻要強上百倍。
但,如今已是沒得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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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待了多久,榻上陳淑予氣息微弱,卻趨於平穩,似乎是已經睡著。雁騅這才強掙起身,打算就此離開。
忽然,耳邊響起一聲質問,帶著昔日熟悉的威嚴:“你怎麽來了?”
相同的開場。
這是……要重複剛才的舊事嗎?
她心裏也沒底,隻能試著回答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我來……看看您。”
不知是不是剛才度的內息起作用,陳淑予竟然可以稍微動了動身子,坐直了,兩手搭在身前,毫不避諱目盲的缺陷,放空了眼神。
“擔心你自己吧。”冷冷的聲息一如既往,“無論我活著,還是死了,你都別想脫離拘束去撒歡。我防著你呢。”
若是在以往,雁騅可能對這話會傷心,會疑慮,會不知所措。但方才窺得一段舊事,知道了陳淑予心中的柔軟,想起自己生母早亡、眼前人也即將遠去,心裏盡是無邊無際的委屈。
像個猛然和家人走散的孩子,站在空****的街上,不知要喊出聲來給誰聽,就這麽愣愣地呆著。
如今,麵對陳淑予板起的麵孔,雁騅毫無懼意,隻有萬千依依不舍。期期艾艾地喊了聲“元帥”,方才已壓抑住的眼淚,此刻再次流出眼眶。
橫下心來,往床頭坐了坐,伸臂環住陳淑予,將頭埋在她胸前。
“元帥,您管我,防我,都行。
“隻要您不走……怎麽都行……”
即便經過許多朝夕共處,雁騅卻從來沒有如此表達過依戀的情緒,也從來沒有讓眼淚這樣失控過。
陳淑予當然不記得方才混沌時所說的話。耳邊聽得不切實際的願望,被未曾壓抑的抽泣聲蓋過,胸前衣衫很快就被打濕了一片。她心中微微顫了顫,卻也訥於回應,頗有些慌亂。
怎麽這駑鈍的丫頭,今日忽然會看透人心了?
若什麽都給她看透了,接下來要說的事,就會變味了。
“哭夠了沒有?別在我麵前裝可憐。我是不會收回成命的。”
她慣用冷硬的話遮掩情緒,這次也同樣。
而雁騅難得抗命,腦袋紮在她肩上沒動:“您對我的安排,從來都是為我好的。無論什麽,我都會接受。”
“若是詛咒呢?”
“求之不得。”
“好。”陳淑予臉上泛起似笑非笑的陰鷙,“那,我就明說了。”
雁騅支起身來,簡單擦了擦淚,語帶哽咽:“末將聽命。”
陳淑予隻覺得喉頭一哽,心中絞痛不息,卻仍然強自鎮定,緩緩道:“我已備好遺囑奏章。
“其一,重議賀翎律,更改兵製和吏治,使朝臣、王朝軍務受律法調度,不以個人意誌為綱領,再不可有一人獨大的局麵。
“其二,定遠侯舊案雖已在正史之中隱晦,但此事必須定性為朝綱內亂。為以儆效尤,此後,雁氏當永不複爵。
“其三,請封昭烈將軍雁騅為——
“定國將軍。”
“元帥!”雁騅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末將何德何能,位居於此,接替您昔日的位置?”
陳淑予翹了翹嘴角,卻無笑聲:“你當這是榮譽?
“你自幼在我身旁,最懂得‘定國’之名的意義所在,也最懂這封號在我心中的重量。
“別看它是正二品的高位,和兵部分庭抗禮的強權。這可是以千裏江山為枷鎖,以百姓命運為線繩,將你牢牢綁在社稷的一環裏,名副其實的詛咒。
“我要你日日夜夜如履薄冰,一言一行謹慎思慮,用忠心和熱血來為這個名義獻祭。一生不輟。
“倘若你今後所為有負此名,即便我歸於九泉之下,也必不會饒你。
“你且好自為之。”
袖中抽出敬宗禦賜、玄鐵所鑄的“定國令”,輕描淡寫地扔了過去。
令牌上係著賀翎百萬精銳,全體將士,其沉重自不必說。陳淑予一丟之下,手腕酸軟,就這麽輕輕柔柔置於雁騅麵前,竟比雙手奉上還要順遂幾分。
又一陣啜泣聲之後,陳淑予終於聽到了那聲回答。
“末將……領命。”
她微微勾起嘴角。
“還敢無視大局,逞勇鬥狠?”
“不!”
“還敢怠慢軍務,脫離管製?”
“不!”
“還敢冒險妄為,擾亂軍心?”
“不!”
她還想再多鞭策幾句,卻隻聽雁騅再也控製不住,泣不成聲。
“元帥……
“可是我再聽話,也留不住您……
“您留下,換我走,好不好……”
陳淑予隻是輕聲嗤笑,帶著一貫的睥睨:“行了。騰地方給你,再不管了。
“你也別急,且好好待著。辛苦上七八十年,再來見我吧。”
雁騅待要再說些話,卻被陳淑予在麵前輕輕打了個手勢。
在軍中,這手勢的意思是——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