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三日,清晨。
祥麟赤狐郡大營外,幾匹快馬飛馳,蹄聲迅疾。馬上的人裹著鬥篷,遮住了麵目,隻把手中聖旨一揚,便過了哨卡。
赫仁鐵力幾天之內就蒼老了許多,麵對聖旨,也柔順了許多。及至欽差到了麵前,尚未看清來者是誰,他便先行了禮,再沒了以往的傲然神色。
欽差手一抬,掀開鬥篷,露出麵龐來,卻是祥麟太子高翔宇。
“赫仁鐵力,本宮離營後,還專門使人提醒你,要記得我們的共識,你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啊!”
赫仁鐵力聞言怔忡。
共識?
真的有這回事?
他放低了態度,問:“那不是……太子故布疑陣的手段?”
高翔宇無奈地假笑一聲,道:“哈!果然!——香都快燒完了,先宣旨吧。”
他說了這話,常常敷衍聖旨的赫仁鐵力,竟然撩起長袍,態度柔順地跪了下去。
高翔宇歎了口氣,卻也不多耽擱,將退兵、調回赫仁鐵力的聖旨念了一遍。
公事完畢,君臣入賬,赫仁鐵力自覺地將上首讓了出來。高翔宇笑了笑,推辭不受:“自己人,用不著這麽嚴的規矩。何況大將軍在祥麟軍中的分量,是本宮不能及的,合該你坐在這帥旗下麵。”
赫仁鐵力經一場打擊,常在反省,話也說得謙遜多了:“老臣慚愧。”
高翔宇尋了個席位,隨手脫了鬥篷搭在椅背,像是會見老友一般隨意地坐下,語氣親和:“大將軍知道本宮的性子,不愛窮追猛打翻老賬。勝敗之事,過去也就過去了。隻是,大將軍先前允諾南征軍,要給奮勇者三倍獎賞,死難傷殘者三倍撫恤,是不是如今有些為難了?”
赫仁鐵力所愁之一,便是此戰中死傷人數遠遠大於預計。不僅軍費要虧空,隻怕連他自己的私財都要散盡,才賠得起這遭。高翔宇提起這事,正戳中他的為難:“這是我自己的——”
高翔宇笑著截斷,道:“大將軍,我連夜趕路的時候,心裏還一把火呢。你看看,我經營幾年,軍中尚有結餘,你這一戰,又是人,又是錢,給我造了個精光。”
赫仁鐵力不知道這種情形下說什麽才好,隻訕訕看過去一眼,不做聲。
高翔宇道:“其實也怪我。當時情形不對,我自以為是提醒和共識,卻被你當了氣話也未可知。”
赫仁鐵力應了一聲,便問:“還沒請教,太子所說共識,究竟是什麽話?”
高翔宇道:“是我對你說,你在戰場上,盡是為高氏功績而戰的話。”
接著便解釋道:“當時,大將軍與我都在氣頭上,容易把這話誤解為搶功的意思,其實不然。
“大將軍領兵,便是代替高氏的力量,征戰在外。戰功確實要歸於高氏的榮耀,但是因你多年常勝,卻沒想過,逢戰,也總會有敗績的。戰敗的風險,也應該由高氏擔負。
“請大將軍不要過於苛責自己,整個南征軍還有許多事,離不得你。我也會在此逗留一段時日,待你清點了傷亡,拿了兵冊,一同退兵回京。
“朝堂之上,我去幫你爭取這些撫恤。款項,榮譽,咱們都要落實。不會讓你的承諾白講,也不會讓戰士們的性命白費。
“但我要講個條件。”
赫仁鐵力比挨了天火還震驚,瞠目結舌地望著高翔宇。
高翔宇隻是笑:“大將軍默認了?那我可就說了。
“從今往後,大將軍可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別再剛愎自用,且多看看周遭的變化,別再吃不知‘天火’為何物的虧。
“而且,咱們祥麟,哪哪兒都缺人。我要推農牧生產,就計劃著用退役的兵先幹起來。以後前線上可再也死不起人了,每個兵士都特別珍貴,還希望大將軍能多多珍惜。”
赫仁鐵力這鐵打的心腸,被這柔和言語一句句撬開了裂縫,心中洶湧而上的複雜情緒,令他一時呼吸不穩,卻不太會表達,隻得誠誠懇懇道:“喏。是老臣處事不當,老臣慚愧。”
高翔宇笑了笑道:“行了,話也說到了,別再給自己壓力。若因連日戰鬥累著了,我先接替你一些活計,你且歇歇。回京之後,朝堂上的磨折,還得咱們君臣通力合作,不比戰場輕鬆。大將軍若現在就垮下去了,可讓我怎麽好?”
赫仁鐵力從沒有過這樣唯唯諾諾之態,高翔宇越是溫和,他越是慚愧。耳聽高翔宇將這後路一條條都安排妥當,心中也升起一股異樣的心緒來。
太子年紀雖輕,卻著實有君王氣度,不輸於老可汗,令人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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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商談,又經忙碌,到了晚間,高翔宇才回寢帳去安置下來。
背著別人的目光時,便收起了他為君的風度,輕愁籠上眉眼,在臉上掛了大半日的從容神情一掃而空。
三天前,在京城,他拿到南征軍戰報,看得戰況如此激烈,便習慣性地去找雁騅的名字,卻撲了個空。
想必是信鴿帶不了太多文字,當時並未過多在意。可一路前往赤狐郡,得到的所有消息裏,都沒有雁騅的蹤跡。
他雖不相信翎皇在和談之後會過河拆橋,治雁騅通敵之罪,可拿不準,一向治軍嚴厲的陳淑予,會不會拿軍法說事。
他不能動用公開的手段,隻能派出幾個善於探查的侍衛,到處打聽。可如今,還沒有得到有用的消息。這讓他心中懷疑更甚,便緊趕著到營裏來,希望在前線能得到準確的答案。
若是貿然去找,隻怕時機太過敏感,給她帶來麻煩,還是寫些文字的好。
這麽想著,就於燈下提起筆來。
才寫幾行,忽然聽得寂靜的帳子裏,傳來一聲幽幽的輕笑。
高翔宇全身汗毛倒豎,順出袖中的鐵鞭牢牢抓在手裏:“誰!出來!”
耳畔,衣領旁邊,似乎能感到另一人的氣息,很近。
高翔宇猛然轉頭,卻隻看到些微殘影,撩過桌上燈燭。有的火焰幢幢,搖晃不定,有的已經滅了火,悠悠地飄著一線青煙。遠遠的帳子一角,又傳來一聲笑,聽得出是個女子。
膽大如高翔宇,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別玩了!”
電光火石之間,他倒是急中生智,忽然想通了:來者方才噗嗤一聲,嗓音雖輕,氣息卻穩。可見是人,不是鬼。她以輕功耍弄人,氣氛中沒有敵意,亦沒有殺意,隻是桌上方才寫了半頁的信紙不見了,可見……
“朋友,你是雁家暗衛吧!”
“不錯。”暗影之中,不知何處,就這麽隨隨便便走出一個女子來。灰撲撲的衣衫,苗條的身材,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細魚尾還不太明晰,以賀翎女子常見的相貌推論,此人年近不惑。
高翔宇道:“聽說雁家暗衛中,輕功最好的,當屬穆無痕。”
“又對了。”穆無痕揚了揚手中信紙,“不好意思啊,我隻是覺得,我們家將軍好像不是這黏糊糊、軟綿綿的路數,我覺得她看你寫的信要吐,所以有點幸災樂禍的。”
高翔宇笑道:“你怎知她不喜歡?不過,你來了,是不是代表她就在附近,可否領我去見見?”
穆無痕半真半假地答:“沒有,她……呃,總之不在北疆。”
高翔宇方才輕鬆的神色一掃而空,厲聲反問:“她在哪?出了什麽事?”
穆無痕挑挑眉:“她好好的。隻是一直在朱雀皇城,沒來前線。”
“不對。”高翔宇麵色嚴峻,“忠勇王歿,她晉封,聽起來很是順利。但此一來,兩人都在朱雀皇城,北疆防衛就缺了一大塊。這麽大的隱患,她不來備戰,反而留在京城,逢其大戰也未曾露麵。所有事透著都不正常,你絕對是隱瞞了什麽真相。”
穆無痕還要掙紮一下:“將軍說你最會胡思亂想,留我在此,就是為給你通個消息,哪有什麽隱瞞?正因為北疆有戰,我們家將軍才要在朝堂照應啊。”
高翔宇反問:“還未開言,先指責對方,是心虛的掩飾。雖然我沒有線索,但我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話。忠勇王辭世突然,朝中武將必然回來奔喪,朝堂上難道缺人照應不成?什麽事非她不可?”
穆無痕完全是債多了不愁,反而找出了反駁的門道:“你要質疑,我也有一問:隨隨便便什麽老將,不過是年紀大些,經的事多些。在北疆戰事上,誰能比我們家將軍更熟悉?”
高翔宇知道她並非撒謊,隻是隱瞞著一些事。他微眯著雙眼想了想,決定不再糾纏:“行,我姑且承認這話。隻是,我有件事想和你打聽。”
“請講。”
“我聽說雁騅的母親曾受過重傷,至於武功盡廢,一直身體虛弱。此前,雁騅亦曾受傷,差點沒了性命。
“我不是探聽賀翎朝堂事。之所以緊抓不放,隻是想知道:雁騅如今體質如何,還如從前麽?可曾虛弱,可曾影響功體麽?可曾因舊傷發作而為難麽?”
“哎呀……”穆無痕雖一向遊戲感情,把誰也不放在眼裏,麵對高翔宇如此誠懇和擔憂,卻也不禁動容。
既然他如此誠懇,那她也鬆鬆口,再多放一點條件出來好了。
“祥麟太子,我想你是多慮了。昔年世子傷在鎖骨,便是痊愈,也好不了太多。而我們將軍隻是皮肉之苦,治好便會好了。雖然在京城也有些小恙,不過那都是女人家的小毛病,現在早就沒事了。”
生育過後的休養,確實是“女人家的小毛病”。
穆無痕覺得,自己一向如此機智,真是太難得了。
高翔宇卻聽得目光一黯:“女人家的病,還是因體質寒涼而生。那傷……終究還是耽誤了她一些。”
穆無痕有些驚訝:“你也懂得太多了些吧!”
高翔宇得了確切回答,再無心繞彎子,也無意說笑,隻是淡淡地道:“多承你專門來送信,還要請你轉告她,如今兩人信物各歸原主,終不是長久之道。若有機會,還是再當麵交換一次才好。”
穆無痕情知他們關係不一般,卻並不著急打聽,隻專注於傳信的任務。不但記下了話,就連那寫了一半的信紙也揣起來拿走了。
高翔宇心中大事放下,這才吹了燈燭,自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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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之戰的消息不脛而走,祥麟百戰百勝的軍威大減。
離戰敗之日不過區區一旬,祥麟朝堂上下皆為難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祥麟西方有西胡諸部。並非一個完整的國家,而是個聯盟勢力,一直總在祥麟背後搗鬼,支持西羌作亂。
從輿圖上看,西羌是挺大一塊地方,實際六成都是荒地,水土也一般。是以部族裏人不多,又窮得叮當響。性子麽,瞻前不顧後,又彪又悍。曾趁著祥麟處處生亂的那段時間,渾水摸魚,裂土分疆,脫離祥麟有二十餘年。期間不事生產,隻靠與西胡和祥麟邊緣的小部族火並維生。
西羌雖貧瘠,畢竟是祥麟的國土。它的流散,是仁宗平生過不去的一樁心事,於是令長子高昶去做了收複。西羌歸國後,高昶繼位,延續了仁宗對牧族的惠利政策,一應待遇都給得很優厚。可西羌並不像別的部族那樣承情:西胡的挑撥,祥麟的放任,讓他們習慣於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碗來撒潑,常常對外揚言祥麟奪走了它的自由,它要“複國”。
這次,聽說了祥麟在賀翎手裏吃了大虧,西羌的複國病就又犯了,馬上磨刀霍霍,準備趁著亂局再揩一把油。戰表正在往錦龍都來的路上。
與此同時,北邊羅刹國和南邊天竺國雖然不曾有什麽大動作,但祥麟西南、西北的邊界上,常有他國匪徒越境騷擾。官路幹涉無效,邊軍力量又不足,國境線已經如同虛設,祥麟居民迫不得已,紛紛內遷。
什麽“匪徒”,說不得便是他國的試探。隻要祥麟落了這處陷阱,動了刀兵去驅匪,便會立刻落入合圍圈,被三麵侵蝕,國將不存矣。
夜深人靜,偌大的祖龍禁宮陷於無眠的焦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