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座寨子腳下。寨子裏看不見一個人,隻看見一座小橋和幾頭牛。這些牛清一色的黑,頭上兩把鐮刀樣的大角,模樣威風,眼神卻很溫柔,氣度從容。其中一頭靜靜地望著我們,那眼神仿佛在說,這些人從哪來的啊,我不是在做夢吧?

兆壽一邊驅車上山,一邊對著越來越濃的霧感歎,而我和翰存卻已經被這石城中怪異的山形震撼,有的猙獰,有的慈祥,有的傲慢,有的城府深藏,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恐怖詭譎的美。車沒走幾步,我便說,停一下,取個景。在一處山坳,石頭全是瘮人的白,一支小溪從坳裏流下,仿佛很久之前發生過激烈的戰事,餘下了當年的骨頭。我的學生張語和突然順著山坳向上奔去,問她幹什麽,也不說,我們齊喊,小心,石頭滑!沿著她去的方向,隻見白石縫中綻放著一枝奪目的紅花,無比冷傲、豔麗,孤獨。她捧著那朵紅花下來說,剛才我覺得有人在喚我,一抬頭就看到了它,我要把它帶回蘭州。

走走停停,到了山頂。紮尕那山頂海拔4000多米,下窺,霧在腳下澎湃,那些寨子早不見了影蹤。和阿壟他們道別後,紮尕那頂上,就剩下我們幾個,讓人感覺塵世離我們已極為遙遠。我應該在這原始古老的國度裏做一隻自由的鷹。在某些時刻,人的感覺是相通的,大家都想張開雙臂,不,應該是雙翅,飛翔在茫茫的雪山之巔,白雲之上。翰存低吟道,紮尕那,你是天堂的骨頭落在這裏。然後,突然站在那裏做飛翔狀。我仿佛看到他的靈魂已經起飛,升到那亙古不變的時空。

啊,高聳入雲的紮尕那,此刻隻有我們幾個人,在更高的峰頂上,還有幾隻寂然不動的鷹,它們是我們的親人。如果時光也累了,就讓它在此地此刻歇歇腳吧!

然而,塵世的另一隻手從山外伸來,輕輕地拍打我們,小聲說,快回去吧。大家似都聽見了這聲音,默默回到了車上。

開始下山了。在無邊荒蠻的落著小雨的山路上,在看來絕不可能有人跡的無人區,忽然西遊記似的,霧雨中冒出了一男一女兩個藏胞,像姐弟倆,他們把臉貼到車窗玻璃上,舉起了一束白色的花球,說是雪蓮。為了不讓雨中人失望,我遞出了二十塊錢,順便問了一句,你們住哪裏,藏女說,“十個家”,大概是個地名。

在一個怪石嶙峋的山彎,我們停了車。小公主徐藝丹忽然說出大人的話:太恐怖了,我們快走吧。隻見那座山向南傾斜著,儼然起飛的怪鳥。我也說,趕緊走吧,不要驚動了這山鷹。大家複匆匆上車前行。突然,一道木欄杆擋住了去路,十分突然。正不知發生了什麽,路旁隱蔽的小屋飛出一個藏族漢子,極高大、威猛,真疑心他是不是一隻巨鷹或猛虎變的。大家忙說,是你們趙縣長請我們來的。他似乎聽懂了,臉上露出憨厚的笑,隨手升起了橫杆。在流連與驚懼交織中,紮尕那在我們的身後越來越遠。我們仿佛從天上一步步降落到人間。車行到山底時,我們沒有回頭。

我的心是多麽矛盾:我寫文章,希望人們知道紮尕那的美,但我深知,一旦知道的人一多,蜂擁而至,它立刻就會變色變味。試想,拉薩本地人原也不過十多萬,現在是幾十萬外地遊客包圍著這十多萬人,於是拉薩與內地的差異很快消失了,滿街也是山城火鍋,北京烤鴨,牛肉拉麵館,藏民也穿著西裝,隻是臉黑些罷了。當年的九寨溝,不過是九個藏族寨子,與世無爭地自在著,可現在每天萬頭攢動,沒有消停的時候。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又希望知道紮尕那的人越少越好,迭部的變化越緩慢越好;可是,那窮困縣該怎麽改變麵貌呢?天上的、雲端裏的紮尕那啊,我是為尋求自由和美感而來,為尋求純淨和聖潔而來,但願我的筆不要無意中傷害了你的純潔無瑕和絕世之美。所以我決定,關於你,隻寫此文,再也不寫了,看不到的人就不要看了。

2007年10月16日

聽秦腔

我的一大愛好是聽秦腔,愛聽到了酷愛、入魔、自唱自歎、手舞足蹈的程度。到北京都幾十年了,這癖好居然有日甚一日之勢,不免搔首自歎,這是否一種遺老心態?我曾宣稱“秦腔是中國戲曲中最偉大、最深厚的劇種”,招來過一片訕笑,我卻無愧無悔。內子是北京土著,小兒女都在北京長大,我每放播秦腔,便遭到他們的頑強抵抗.小女捂著耳朵跺腳尖叫,小兒漲紅了臉摔門而去——破壞了他們要聽流行歌曲的興頭,那一刻他們甚至是仇視我的。然而,我的秦腔癖有如鋼筋般堅固,最終還是我征服了他們。於今,妻子和女兒不但默認了秦腔的合法,有時還跟著節拍輕輕附和,隻有兒子冥頑不靈,始終對秦腔不屑一顧,或暗暗冷笑。

我積有三十多盤秦腔磁帶,北京固然大,無奇不有,我深信在擁有秦腔上我必在“首富”之列。這些磁帶來之不易,每到西安、蘭州我便廣為搜求,有時索性到朋友家裏巧取豪奪。在西安,王愚、張素文夫婦是我的兄長輩,為我翻錄、選錄秦腔廢寢忘食。有一回,王愚直錄到鼻尖冒汗。脖梗上青筋噗噗地跳,他一麵捶著腰背,一麵說,達弟啊,也就是你,換誰我也不賣這個牛勁。李星和我年紀仿佛,又同好秦腔,對他我就不客氣了,進劇場,跑商店,選磁帶,每回必得陪同到底。我那套《百名演員集錦》,就是花七十元托他搞到手的。在蘭州,我和作家王家達一見麵,話題馬上就轉入秦腔。在大學讀書時,他是我研習秦腔的引路人。談起名老演員如劉毓中、田德年、蘇育民,我們感慨唏噓,無限神往;談起早夭的一代名伶蘇蕊娥,《花亭相會》的婉轉多情,我們輕輕歎息,不勝其情。我發現,我倆對秦腔名角都有種“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的崇拜心理。盡管誰都知道秦腔演員的文化水平一般不高,有的還很俗氣,但誰也不提這些,惟恐破壞了心造的聖像。等到我要檢閱一下他裝磁帶的櫃子時,融融樂樂的氣氛就突變了。他局促不安,支吾其詞。畢竟是遠道客來了,最後他還是慷慨解囊,送我一兩盤市麵已脫銷的磁帶。

說起來,某些西北人對秦腔的癡迷也著實叫人驚愕。我有個侄子,比我還大兩歲,是個八級鉗工。記得小時候,他的床頭就總有一摞戲本,至今他已四十六七歲,胡茬子都白了,多年不見,我偶翻他的床頭,居然還是一摞戲本,令人悵然。聽說“文革”前國務院有位主任叫賈拓夫,陝西人,每天下班一進家門,雙手把帽子往茶幾上一擱,咳嗽一聲,隻說“秦腔”二字,家人便用老式留聲機為他放秦腔唱片.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又聽說,西北某大學學生宿舍,全是本地農村學生,隻有一個南來學子。這位江南秀士對秦腔深惡痛絕,秦腔聲一起,他便溜出宿舍,到校園裏胡轉。殊不知他的大不敬已獲罪於眾同窗,終有一天,為秦腔爭執起來,有人逼問他的看法,他直言不諱,尖酸刻薄,眾人大怒,揮動老拳,把這位秀逸之士打得鼻青臉腫。他爬起來後到校方告狀,校方惟苦笑規勸而已。這些傳聞或有所誇張,但多年前在揚陵鎮我倒是親見,幾個趕車的腳戶哥兒,因春節期間電台的秦腔節目太少,蹲踞在車頭上,朝著路旁的大喇叭吼罵。

有時候,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都80年代了,我對秦腔的流連何以始終不渝?而整個西北高原,陝甘寧青新的市鎮,雖已是影視業發達,迪斯科風靡,西部搖滾沸反盈天,可“古調”秦腔居然還能“獨彈”,還能存活,真也是一大奇觀。它的生命力何以如此頑健?在我倒是猶可理解:從小就在鄉下戲台邊上廝磨,村中男女誰能演戲,村人心悅誠服的青眼至今記得;及長,又在城裏的戲院子買—毛錢的站票看,台上台下同悲共喜,實為我的心靈社會化的重要途徑。說秦腔已滲進我的血液,並不為過。可是,對一個古老劇種的活力而言,就值得研究了。賈平凹寫過名篇《秦腔》,說是秦川的地理構造與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秦腔又與西鳳白酒、長線辣子、大葉卷煙、羊肉泡饃共為秦川人五大生命要素,故而秦腔是秦川的天籟、地籟、人籟。他的說法不無道理,卻雜有濃厚的“陝西沙文主義”傾向,視野未免窄狹了。其實,陝西而外,青寧甘新,哪裏沒有高亢激越的秦腔回旋,哪裏不是大大小小的“秦劇團”星羅棋布,何獨八百裏秦川然?

要揭開秦腔的生存之謎,必須站在整個西部的高度,不能光在西安老城牆周圍打轉。依我之愚見,地理結構重要,曆史結構更重要,渾茫的曆史感才是秦腔魂魄。說穿了,秦腔迷人,乃在“蒼涼”和“悲慨”二點上。它善悲劇,不善喜劇;善倫理戲,悲歡離合的苦情戲,不善政治戲和理性戲。看《放飯》,誰不感到命運之飄忽;觀《探窯》,誰不讚亂世男女之堅貞;賞《火焰駒》,誰不恨奸佞之陷害忠良;品《周仁回府》,誰不敬萬丈友情之高潔……西部這塊地方,秦漢威儀自不必說,“十六國”烽煙不絕,前秦後秦前涼後涼南涼北涼的,世事如轉蓬,更有大唐的“初、盛、中、晚”之無盡紛爭,留下幾多悲歡,唱出了多少慨歎?它是人命危淺之地,苦役流放之所,慷慨悲歌之疆。它的曆史和生活本身就具有“蒼涼悲慨”的韻味。尋根乃是人類固有的情結,曆史意識是現代人直觀自身的表現,秦腔便是滿足著這種欲求。可以說,秦腔是西部人的思維方式、情感方式、倫理方式的藝術化、抽象化、程式化,隻是人們不自知罷了。當今研究西部文學的,倘不知秦腔為何物,便無從研究,隻能隔靴搔癢耳。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劇種要在今天站住腳,沒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可不行。光是一些演員唱,大家不跟著唱,那就會越唱越萎縮。現代西部青年對秦腔厭煩者日多,秦腔演員被迫“走穴”的,改唱通俗歌曲的,爭上電視劇的,也不鮮見。我對秦腔的前途不免擔心。直到去年春上在蘭州茶園聽了一回秦腔,才算放下心來。

那天,家達兄約秦腔著名新秀竇鳳琴給我們唱幾段,卻苦於無人伴奏,他便建議我們一起到茶園去,說那裏有現成的樂隊。竇風琴名氣很大,磁帶銷行西北各地,一見麵,竟一點架子也沒有,宛然一位樸實俊俏的甘肅農村姑娘,頎長身材,清秀麵龐,話兒不多,隻微微地笑。她是由生產隊、公社、縣城直到省城,一級一級唱出來的,尤其受到家鄉農民的追捧。

一進茶園,我和小竇都被眼前的散漫場麵嚇住了。小竇紅著臉,搖頭悄聲連說;“不唱不唱!”那場麵也確實讓膽小的唱不出口。蘭州的茶園曆史悠久,風味獨具,這我是知道的。但見,半露天的席棚下,密密麻麻全是圍桌而坐的茶客。與南方茶園不同,這裏是一色的篷布躺椅,擱腦袋處油漬斑斑,證明著茶園的古老。喝的蓋碗茶也別致,叫“三炮台”——茶、冰糖、桂圓合成,喝茶人一麵用碗蓋刮撩,一麵品茗。整個茶園人聲鼎沸,花生瓜子殼遍地,跑堂的個體戶提壺穿梭如風;打麻將的,玩撲克的,看書的,下棋的,應有盡有,好不熱鬧。怪就怪在你熱鬧你的,我熱鬧我的,相安無事。在茶園中間,民間秦腔班子吹拉彈唱正在興酣處。一位七十多歲的尕老漢,正在仰天長嘯,唱《轅門斬子》呢。打板的,拉板胡的,彈三弦的,全戴著茶鏡,微眯雙眼,下巴和著節奏一伸一縮的,沉醉其中。那尕老漢唱到“手捶胸,足頓地,怎不心傷”一句時,突然猛跺地麵,底氣十足。

幾個走過的時髦女青年被驚得哈哈大笑。看來,那老漢不是為了表演,完全是自娛。更可怪的,一位女服務員,在戲唱到需要女角時,放下鐵壺,款款走上前去,接唱一段,然後平靜如常,又提著壺續水去了。再一看,戲班子近旁,還有好幾位在清理嗓子,躍躍欲試,準備上場呢。這種茶園戲班,是業餘愛好者自動湊集的,唱家也自告奮勇,不時會從茶座上立起一位。不過,並非誰想唱就可以唱的,這組織也有規矩,需要事先串聯,聽說有人要唱還得出讚助費,猶如時下自費發表著作一般。秦腔的流傳,與這種民間形式關係密切,僅蘭州就有幾十家茶園。因屬業餘,更多保留了秦腔的野味、野趣。

在王兄和我的大力慫恿下,竇鳳琴有點坐不住了,卻又畏懼這陣勢。試想,一個蜚聲大西北的名演員,要在這種土場子上亮相,該得多大勇氣呀。最終小竇還是被王兄硬拽到台前,與樂隊小聲協商了一下,決定唱《斬秦英》。隻聽小竇一聲高腔出唇,拉板胡的老先生立刻暗暗點頭首肯,待唱到“罵一聲,小奴才,不死的冤家”,全場忽然靜得駭人,下棋的、打牌的也全翹首環望,總覺得今天的唱家有些異樣。小竇那高、亮、甜、脆,具有透明感的聲音在旋舞,那氣勢昂揚、一波三折的腔調在回**,那融匯了歌曲發聲方法的甜美和流暢在盡情擴張。一曲終了,全場忽如地震,如沸鍋,“美氣”,“好!好!”的粗嗓門滿場亂吼。這時,一向不善當眾講話的王兄忽然一臉激動,一臉嚴肅的介紹說:“剛才唱戲的女同誌,就是咱省的竇鳳琴。”“啊呀?

竇鳳琴?她咋跑這兒來了?”“什麽?竇鳳琴!放著大劇場不撈外快,到這來了,嘖嘖。”於是,躺椅亂響,人群**,全擠到我們桌前。茶園的個體戶樂壞了,捧來大把花生瓜子糖堆滿桌麵。竇鳳琴卻不習慣這場麵,飛紅了臉,頻頻點頭,一彎腰衝出重圍,一溜煙出了茶園,喊也喊不住。

要問:秦腔會絕滅嗎?我說不會;秦腔會大興旺嗎?頗難;秦腔能打出潼關去嗎?答曰:更難。

涼州曲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唐·李益《聞笛》

今日的武威即涼州,古稱姑臧。現在的“涼州”隻是武威一個區的名字,而我,卻更願稱整個武威為涼州。涼州於我有道不清的緣。

1964年秋,作為一個未畢業的學子,我隨蘭州大學師生一起去張掖的民樂縣搞“四清運動”。那是我第一次進入廣袤而坦**的河西走廊,火車一出古浪峽,涼州即呈現眼前,它以寬廣的蒼涼,震動了長期生活在蘭州和天水兩地的我。我們進軍民樂是乘卡車去的。那一天,四清工作團的一百輛卡車揚起漫天塵埃,有如狂擂著一百麵戰鼓似的擊打河西大地。事先,蘭州軍區後勤部向我們提供了舊軍大衣和大頭鞋之類禦寒物品,於是,我們頭戴舊軍帽,身穿軍大衣,腳著大頭鞋,個個全副武裝(沒槍),魚貫開進了民樂縣城。站在路邊的老鄉們看得發呆。當晚,張掖地區就有五個“四不清”驚恐自殺。我所在大隊的會計,竟吊死在村裏的舊戲台上。

我們在河西呆了將近一年。中間是春節,也不讓回家,在涼州集訓度過。記憶中隻有嚴寒,還有街邊瑟縮的行人。其間,看了武威歌劇團演出的《江姐》,為之打動,曾約定,我畢業後就到武威歌劇團當編劇,還設想了深入生活的一大套計劃。其實我完全不懂中國的政治,此時階級鬥爭的弦已繃得緊極,搞創作隻是一個夢。但我隻記住了地委薛程書記對我的承諾。他在我所在的樂民大隊蹲點,看了我編寫的村史,很欣賞,於是答應要調我的。我畢業後卻分配到了北京,進了中國攝影學會,很失落,老記著到武威圓文學創作的夢,一直鬧著回武威,因文革起而作罷。記得我曾幼稚地等待過很久。

6月1日晚,在蘭州,有朋友邀我乘他的“自駕車”去涼州,我欣然應允。正收拾行李,突接原本說好一起去的一位同學來電話,他在深夜幽幽述說去往涼州路途的千難萬險,描繪了新近發生在那裏幾起車禍的慘重後果,表示自己不去,並力勸我也不要去了。我在感謝了他之後仍決定前往,一則對涼州心向往之,二則已經約好了,不便毀約————人啊,在某種特定情境下,不管為了虛榮、麵子也好,為了自尊、誠信也罷,會為難到明知山有虎,硬著頭皮也要虎山行的地步。

第二天一大早,我與我在蘭州大學的幾位博士生一起出發了。去時由我開車,這幾乎是我“自告奮勇”的。我什麽都不說,心裏雖有些擔憂,對必經之地烏鞘嶺的路段沒有把握。但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很強硬:我非要開好車,不出一點紕漏,要創紀錄,要挑戰自我,要證明自己!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路其實平坦得很,馬牙雪山上的白雪依然在車窗邊耀眼,而烏鞘嶺卻似乎不見了當年駭人的峭峻。車子終於跨越了烏鞘嶺。我們找到一處簡易飯店,在它門前歇腳,之後一個小時,竟然就到了涼州城。當我穩穩地把車停到華信賓館停車場時,我為自己順利地實現了計劃而興奮。獨自驅車300公裏,打破了我開車史的記錄。

當天下午,我們改乘一輛越野車前往天梯山石窟。石窟的規模和藝術境界令所有前去的人震撼。參觀時,大家都發現了有一對美麗的小鳥自始至終旋飛在我們頭頂上空,直至我們離開石窟。當我們拜佛時,小鳥中的一隻落在大佛的拇指上,靜靜地望著我們。開車的小周說,那是蝴蝶鳥,住在佛爺的耳朵裏,是吉祥物,一般人是見不到的。之前他來過這裏七次,隻見到過一次。我轉頭向小鳥擊掌,以示回應,眾人皆莞爾。

民間藝術家趙旭峰的家就在天梯山石窟附近,我們去他家吃晚飯。他的妻看上去是個賢惠的農家婦女,在端飯菜時,隻禮貌地笑笑,沒說一句話。我走過的地方也算不少,見過許多的吃食,可在趙旭峰家卻吃到了從來沒有吃過的山珍和農家飯。撒了苦豆子的大饃,無名野山菌;連小白菜也格外香醇,更有一種雨後的菌類,叫什麽忘了,據說初采到時狀如黑石頭和黑層岩,若不及時製作,迅即會被一種看不見的怪蟲銷蝕以盡,化為烏有。

此物味極佳,難以言表。還有“香頭子麵”,麵條皆如香頭,與羊肉燴在一起,吃了還想吃。

飯後,趙旭峰和他的兩位同鄉一起,彈撥三弦,為我們唱起了涼州民歌和“涼州賢孝”。看來他們經常合作。我從小就知道“三弦彈斷筋”之說,極言學彈三弦之難。聽他們的弦歌聲,我深深為之打動,特意找來油印歌本,跟著他們一起哼將起來。

還是情歌居多。例如《繡牡丹》唱道:花兒繡在水裏麵,四麵八方叫水擋嚴,你想看花難上難,哎也不難,也不難,變一個金魚兒水裏頭鑽,一呀鑽,二呀鑽,一鑽鑽到水裏麵,抱住那個花芯兒看牡丹/花兒繡在那園裏麵,四麵八方叫牆擋嚴,你想看花難上難,哎也不難,也不難,變一個蝴蝶兒盤上了天,一呀盤,二呀盤,一盤盤到園裏麵,抱住那個花芯兒看牡丹……再如《走青陽》唱道:黑毛的驢兒馱鬆香,走到那個青陽站道長,聽說我的花兒不地當(病了),上街裏下街裏稱冰糖/左腳我踏在門檻上,右腳我跨到坑沿上,我問花兒你啥疼哩,啥也不疼我就是想人哩……還有比《五哥放羊》早得多的《王哥放羊》,流行於甘青一帶,裏麵唱道:五月五來五端陽,沙棗楊柳插門上,你喝酒來我捏手,這麽熱鬧哪裏有,紅糖冰糖四合糖,比不上妹妹的唾沫香;八月裏來八月八,高高山上拔胡麻……沒想到武威人也唱“花兒”,比如如此驚人的山盟海誓:青石頭根裏的藥水泉,擔子擔,樺木的勺勺哈舀幹,若要咱倆的姻緣散,三九天,青冰上開一朵牡丹!

時候不早了,起身道別,回城的路上又參觀了涼州白塔寺,西藏歸屬祖國版圖之見證地也。 晚上雖然疲憊,不想動,仍應邀去了雪漠家,也是愉快的。雪漠搬的新家,在一小區,頗寬敞,複式結構,陽台上有石鎖,家中有沙袋,棍棒,梭鏢,一應練武的家夥。雪漠在我們一再的邀請下,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風,功夫不淺啊。我的博士生任美衡,出身衡陽武術世家,打了一套六合拳,據說屬於南拳,也不錯。雪漠的兒子,高中生名叫陳亦新,玉樹臨風般英俊,打出了一套帶氣功的拳,也厲害得很。三位武士各顯神通,叫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書生隻能跺足稱歎,並且甘拜下風。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多了。

6月3日,與文聯李學輝主席等人,去了文廟參觀。李學輝的文字頗具風格,著有長篇小說《末代緊皮手》,短篇小說集《1973年的三升穀子》,且熱心地方的文學事業。武威的文廟名聞遐邇,是甘肅保留匾額最完整、最豐富的地方。每一塊匾額都訴說著複雜的曆史,人間的渴望。在文廟,我們巧遇每年隻舉行兩次的祭孔活動。午飯時,我說我想到“四清”時集訓過的地方看看,記得是一棟木結構的帶回廓的老樓。一位朋友興奮地說,那是馬步青給他小老婆蓋的蝴蝶樓啊,雷老師竟然在那裏住過!你休息一會,我們下午去看。不意另一位朋友卻說,那裏在修路,車過不去,人也過不去。我什麽都沒有說,心想,留個念想吧,說不定以後會再來。

涼州之行雖很短暫,但這座古城濃得化不開的文化氣息令我難忘。遙想李十郎,即李益,大曆十才子之一,即姑臧人氏;“開簾風動竹, 疑是故人來”的詩句,曾打動了唐代才女霍小玉,她在古長安上演了一幕絕世悲慟之劇。於是,前有蔣防的《霍小玉傳》,後有湯顯祖的《紫釵記》,李益也由之獲得了中國文人中頭等薄幸人的荊冠,成為千古罪人。事實究竟是怎麽樣的呢,誰說得清。安知李十郎沒有冤枉處?他寫得最見功力的,還數邊塞詩,直堪與王昌齡媲美。且看他的塞下曲:“伏波唯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隻輪歸瀚海,仍留一箭射天山”,多麽豪邁而決絕!借馬援與班超之本事,仰天長嘯。另一位,是唐傳奇《柳毅傳》的作者李朝威,有說他也是武威人的,此人很神秘,文筆之幽美,也是我多年心儀者。作為甘人,我常以他們二位自豪。

回到蘭州,友人問及此行感受,我想了半天,隻能說,廣大到40萬平方公裏的甘肅變小了。

秋歌

涼州的五穀已經熟透

盲人彈起他的三弦琴

一遍遍唱著涼州賢孝

似歌,似哭:

咱們兩個若要散,

青冰上開一朵牡丹!

涼州的五穀已經熟透

你還不來,看雁過涼州

味外之味

依我看,江南至少有四大“美”——景美,女美,文美,食美。對美景,由於多年來不斷行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已刻在記憶的屏幕上了。對美女,我也是欲罷不能,暗誦“越女天下白,五月鑒湖涼”,遙想著西施、蘇小小,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們,一個個與清流知識分子死生與共,寧不叫人魂追夢繞?對美文,固然天下美文多矣,但許多出自江南才子,且出自大才子,卻是真的。遠的不說,隻消翻開現代文學史,現代思想史,發現三分之二以上的文豪出在江浙,而西部偏西地區幾乎為零,不由讓人驚訝於造化之何獨鍾於江南。

對於前三“美”,除了力頂,我沒什麽可說的。惟獨對於第四美——江南“美食”,我缺乏真切的體味與感受。我是個對吃東西稀裏糊塗的人,我這大半生,什麽好東西沒有吃過,但記不住,若說直到現在才接觸江南菜,那未免透出假來;可是,我要說,飲食習慣,這種從哺乳期到童年期、青春期,直接刺激人的味覺、喉管的身體記憶文化,卻有種天然狹隘的地域性,它阻隔著一個人對各種美食的兼容並包。你可以改變鄉音,但你卻沒法兒改變胃口。我們聽說過學貫中西的大學問家,卻沒有聽說過對任何東西都愛吃,都會吃,都能吃出道理來的無所不包的“吃家”。即以我而論,真正把杭州菜當作一種審美對象,不但感性地,而且理性地深入其裏,陶醉其中,終於品評出一點味外之味來,不得不說是最近一次在杭州知味觀的品嚐。這一次,毫不誇張地說,從根本上搖撼著我的餐飲觀。

我出生於甘肅天水,長到22歲時離甘赴京,從西北到了華北,但始終沒有離開過北方。我發現,我的口味極其頑固,喜歡辣,酸,喜歡牛羊肉,喜歡麵食,米飯基本不動。一天不吃麵就沒著沒落的。這絕非我矯情,作秀,實在是一種連我自己也無法解脫的根性。我承認有的人隨遇而安,善於應變,但我做不到,我可能屬於最頑固的分子。所以,很長時期,在我心目中,世上的美食,無非手抓羊肉,高擔釀皮,牛肉清湯麵,岐山臊子麵,羊肉泡饃,油潑辣子麵,槳水麵,蕎麵攪團,天水呱呱,百合炒肉片,茄子炒辣子,東鄉土豆片,河州包子之類。你看,基本全是圍繞著麵食,我竟一直看不出它的單調。上海人或江浙人一見上螃蟹了就沒命了,立即亢奮,這種時候,我往往慷慨地把我的那隻螃蟹拱手送人。

我小時還有幾種怪吃法,至今不忘。一是喜食油渣,最盼望母親煉豬油,眼看她把一塊塊白色脂肪扔進鍋裏“煉”,煉到隻剩下油渣。母親遂把油渣盛到一小碗裏,撒一點鹽,遞給我。

我在旁俟之久矣,接過碗,飛奔而出,忙用熱饅頭把油渣一夾,急急往嘴裏塞,好香啊!還有一吃:西北冬天酷冷,人們總是圍著爐子枯坐,便將土豆切成薄片,轉圈兒貼滿了爐壁,直烤到焦嫩黃脆,然後撒上鹽吃,這是另一種絕妙吃法。像蘭州這樣的城市,至今以吃為樂,以吃為天,以吃為最重要的交際方式,飲食業極其發達。入夜,濱河路兩岸十裏黃河風情線上,餐館密集,燈火通明,笙歌不息,據說蘭州每天要消耗掉近萬頭羊。我奇怪於羊的生長期何以能滿足了人的饕餮?我曾戲稱蘭州為享樂主義最盛行的城市,其實滿足的不過是較低需求或生命本原之需要。我的一個朋友有一天忽然憤憤地說,重要的不在於吃什麽,而在於和誰一起吃!他似有所悟了。

試想,帶著如此粗陋的飲食習慣或飲食觀的我,麵對杭州一桌精致無比,琳琅滿目的菜肴,會怎麽樣呢?這不啻被拋入一種“失語”的尷尬情境,我隻能采取“食無言”的藏拙,來它個啞巴吃餃子,心裏有數。

記得那天,先上來的是一色麵點。什麽獼猴桃酥,鳳眼餃,知味小籠,知味餛飩,幸福雙,樣樣色香味形俱佳,在座諸公,莫不眉開眼笑。這個說,入口即化,那個說,外脆裏嫩,吃到興起處,某公晃著腦袋直叫,美食啊美食。殊不知,百年老店知味觀就是從這些麵點起家的。知味觀之名,也是由“欲知我味,觀料便知”得來。我們在廚房觀看了“獼猴桃酥”的製作全過程,發現雖屬麵點,其用料之講究,做工之精細令人叫絕,可以說每一隻都凝結了老師傅的聰明才智。

我暗暗與我所熟悉的西部麵食加以比較,不禁悟到,原先自以為西部麵食與雄渾,狂放,蒼涼融為一體,何等來勁,江南小吃不過是些小玩鬧的看法,實屬局囿於一種風格的偏執。現在吃杭菜,倒也不必有意抬高南方,貶低西北菜肴,但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烤全羊,手抓,牛腱子肉,駝掌,驢腿,羊脖,羊蹄,牛膝蓋,雖也是一種文化,也有悠久曆史,也輝煌,但它畢竟是與基本生存太過密切的文化,是以大熱量,耐饑程度,抗風寒,難消化,延遲饑餓感,緩解腸胃緊張情緒為主要特點的,其文化含量和文化檔次受地緣影響,畢竟都不很高。比如饢,為的是便於在沙漠中長期食用和保存;比如辣,有抗風濕功效;再如酸,有助消化之力。在審美的日常化、精巧化和娛樂化甚為流行的今天,難道江南名點不是更值得我們珍視的一種“國粹”吃法嗎?其文明程度不是更高一點嗎?

至於菜肴,那就更叫人驚歎了。除了龍井蝦仁,西湖醋魚,金牌扣肉,東坡肘子這些久負盛名,流行全國的大菜、名菜、傳統菜,其工藝極佳,充分體現了“中國味道”的無與倫比的魅力之外,我還發現,有一些新穎的名字跳出來了,它們提供著種種陌生化的新口感。我隻想揀出“蟹釀橙”和“雪梨火方”一談。前者據說是南宋時的民間菜,它剔取蟹粉,將蟹肉微炒之後,放入橘子之中,蒸製而成。吃起來,舌尖上有種奇特的刺激感,難以言傳。“雪梨火方”把最冰冷與最火烈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吃起來甜酸與香醇並存於舌尖之上,說不出的“爽” 。不失為富有想象力的創造。

這些新型品種菜,給了我極大的啟示。我由此想到,人種在變化,人的器官也在變化,萬物皆流,無物常駐,人的胃口,嗜好,味覺,也是變動不居的。我們固然應該珍惜傳統,但更應該重視創新;完全依賴於老字號,老牌子,坐享其成,並非一勞永逸之策。人不可能永遠吃老祖宗發明的幾樣菜。浙人似乎悟出了這一點,他們在眾多菜肴中,不斷揉進了新的元素,適應著現代人的日益複雜怪誕的口腹之欲。

下午,浙江的朋友帶我們遊西湖,遊畢到一飯館用膳。它掩映於西湖楊公堤紅櫟山莊一帶,前含山水,後挹湖光,木橋回轉,曲徑通幽,好一個賞心悅目的去處。那天天氣不冷不熱,微風起處,漣漪層層,望著無盡的西湖,沉沉欲醉。大家一麵品嚐著,一麵爭說著“叫花雞”的來曆。有的說,“叫花雞”是要飯的乞丐偷了雞,怕人抓住,趕緊用泥巴把雞糊起來,架在火上燒泥巴,泥燒裂了雞也就熟了,原是一道不登大雅之堂的菜。有的說,是朱元璋自己當叫花子時發明的,做法是將活雞用黃泥糊住,隻留雞頭在外,放在火中烤,雞被烤得焦渴難耐,便張大了嘴要水喝,人就將醬油等作料用勺子灌將進去,所以好吃。這倒也符合朱元璋的殘忍。還有的說是當年乾隆皇帝微服下江南,流落荒野,見一個叫花子鬼鬼祟祟,尾隨之,發現了烤熟的雞,乾隆於困餓交加中自然覺得這雞好吃極了。吃畢問其名,叫化子不好意思說“叫花雞”,就胡吹說這雞叫“富貴雞”雲雲。

此刻,我忽然覺得,眼前活色生香的佳肴,是如此地精致,秀美,甜脆,爽口,它與周圍的湖光山色,與蘇州園林,雁**秋水,天目森林,與牙雕,與絲竹,與壽山石,與評彈小調,與吳越軟語,是如此地融洽無間,相得益彰。它們融為一體,共赴天人合一之境。當飲食與文化背景糅合一起,吃飯再也不僅是滿足熱量的需求,而是一種文化的享受與頓悟,人不僅是為了活下去,還為了活得身心愉悅,為了一種情懷與遐想。這是人生的高質量,是生命狀態的提升。吃,升華為一種藝術了,一種對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的證明,一種審美化了的活動,一種人類才藝高度的炫耀,也就是“人化的自然”的展示啊。它的美學追求是如此地突顯,味外之味,難忘矣。

洮河紀事

每當晚霞照紅洮河邊的水月鎮時,我家的耳房裏,總有一夥阿爹的朋友——去洮州趕牛歇腿的腳戶哥兒,坐在熱炕上,圍著一盆木炭火熬茶。有人噴吐著又濃烈又苦澀的旱煙,有人用幽怨的聲調哼著歌兒。歌兒裏總說:窮人“命苦”,一旦注定了就得一世“受窮”。那時,我左右想不透這是為什麽。我問過小女伴鬥鬥,她也不知道。因此,我隻有倚枕癡聽洮河嘩啦嘩啦的濤聲,隔窗望一鉤冷落的月亮。

這兒時的情景,至今新鮮地保留在記憶裏。30年後,波聲如舊,還是一樣的月光水色,但是,我家翻修過的新耳房裏,林場裏的老尹書記——當年也常在我家歇腿的腳戶尹叔,領著一幫小學徒來做客了。他們盤膝而坐,一個個瞪著稚氣的眼睛,要我講講過去的事。玉盤樣的月亮升起了,照著河上的晚霧,年輕人的心啊,有如洮河裏洶湧的波濤。

我想了想,呷一口濃茶,講起早年間的事。

聽阿娘說,我家門前的那棵桃樹,是我過百日那天爺爺親手栽的。那時候,爺爺是鞋匠,爹也是鞋匠。後來,小桃樹已長到了一把粗細,我也就成了一個小鞋匠啦。

鎮上人管我們叫“鞋匠家”。鞋匠鋪裏的活路真多:又是打線、搓麻繩,又是編麻鞋,又是釘掌、錐爛鞋。有時,我和爹登上高高的羊山,采來山葦子、細竹、馬尾草,編上幾雙草鞋賣。爺們三個起早摸黑地幹呀,日子照舊過不前去。

有一次,是秋末時候,我和爹上山打馬尾草去了。因為跑得遠,在幾天後的夜晚才回來。隔窗看見鋪子裏鬆明子鬼火似的亮著,爹痛楚地說:“爺爺還沒睡哩!”

可是,誰知道,我們進屋一看,爺爺抱著鞋夾板悄悄地……死了!

最難忘的是大殮,天上堆著灰灰的雲,風索索地響。案子上,兩盤素菜,幾杯淡酒,紙錢灰吹得亂飛。窮朋友們先是依照鄉俗,用細繩將爺爺的手足縛死,然後,把屍首放進棺材,正要合蓋,陡然間他們驚愕地麵麵相覷,手足無措。原來,由於積年累月彎著腰幹活,爺爺的脊梁彎曲成一張弓,棺蓋怎麽也蓋不住。奶奶湊近一看,早哭昏了過去,半晌才握著爹的手,嗚咽著說:“兒啊,咱們改行吧!”

春天,桃花紅得像一片胭脂霞。爺爺的小孫子改行了——我背起爹串鄉用舊了的褡褳,揣了幾個青稞饃,到遙遠的小縣城一家木匠鋪裏去學手藝。臨行,阿娘對我說:“孩子,你今日走娘不擋你,這都是命定了的,昨晚我夢見一顆又大又亮的星星落到咱家屋頂上,興許你要轉運了。人都說:養兒防老,你就老老實實地學啊,熬出了師,娘可要指望你哩!”說完,她含著淚花笑了。我想,大概是:娘說得對,我要轉運了。

滿臉絡腮胡,目光炯炯的細高個子,我喚作“尹叔”的他聽了娘的話,嘴角上掠過一絲苦笑,隻是一再叮囑我,如果幹不下去,回來跟他一起趕牛。這是個古怪的人。

鄰家的姑娘,小時候的夥伴鬥鬥,才16歲,已被南山裏一個土財主強逼著定了親,不久就要迎娶。聽說我要走遠路,她為我唱起家鄉的送郎調:天上雲彩兩朵朵,

手張雨傘送哥哥,

把哥哥送到門外了,

手扳著房門哭壞了!

她強笑著走近我跟前,秀麗的長眉,水汪汪的眼睛,仿佛罩了一層悲傷,心頭藏著千言萬語。我拉著她的手,歡樂地說:“鬥鬥,我改行了,要轉運氣的。你,也會好起來的。”她隻微笑,回轉臉去,卻是滿手帕的淚。

來到木匠鋪裏的頭一天,掌櫃的臉像城隍廟裏的判官一般嚇人,腦殼禿禿的,玳瑁的茶鏡裏,鼓出一雙魚眼睛。他盯住我,腦袋一晃,拖長聲調說:“這孩子,身子單薄得叫人心疼啊!唉唉,本該不收的。既是收了,工錢當然照減,照減,然而,又不知飯量大嗎?”這便是我的師傅。他原也是木匠出身,因為錢多了,心和富人一般狠毒。他從不肯教給我手藝,每日從早到晚,隻叫我磨斧子,拉大鋸,搬木料,盡幹些下手活。一年過去,木匠活還是一門不摸。有一回蓋房,師傅正在對卯立木,我笑著問道:“師傅,這對卯的竅在哪裏?”

“竅?——嘿嘿,不熬個十年八載還想知道竅?怕連個邊兒也摸不著吧?”他冷冷地說。

又有一回,鋪裏包蓋外鄉一座靈官殿。臨到套鬥拱、紮蹺角時(這算是木匠活裏最難的活兒),我私下喜歡,這回大概能學點本事了。誰知這天早晨,師傅說:“給我買茶葉去!”我不知是計,便到四十裏外的小集去了。回來的路上,心裏十分納悶:前兩天才買的茶葉,哪裏就完得這麽快呢?何況師傅又是頂吝嗇的。猛然,我明白了:原來師傅怕我學會“紮角”,故意支使我出來的。頓時怒火攻心,眼眶貯滿了淚水。等氣急敗壞地趕回來,廟頂已經紮好了。人要活得有骨頭,有誌氣,寧可餓死,窮死,也不能受這份氣啊!我背上鋪蓋回家了。

這時,門前桃樹上的桃子熟了,隻是那果實小得可憐!我從桃樹下默默地走過,推開小門。

娘說,爹被抓了丁,關在韓鎮長家後院裏。可是,同被抓去的“尹叔”,卻殺了一個兵,乘夜翻牆逃走了。滿鎮都在議論呢。

無論怎麽窮,爹是要贖出來的。送錢不說,鎮長傳了話,還要一個油鬆木的大匾。用最好的油鬆,日夜不歇地做了十來天,六尺大匾脫手了,上麵鐫著“瑞映岷麓”四個大字。眼看匾成了,我早支撐不住,一頭撞在大匾上。

富人做盡了壞事,為什麽還要掛匾呢?難道這也是命?

匾掛上鎮長油墨的門樓,爹放出來了。老人家看見為救他,家裏賣得空空****,埋怨我們不該救他快死的人,氣上加病,不久便下世了。爹死了,我隻好打短工謀生,一雙腿跑遍了洮河兩岸。

一天,薄暮時分,我搭一隻木筏渡河。上了筏,在跳躍不定的燈光下,我看到一張絡腮胡子的臉。從那堅定銳利的目光裏,我認出那是他,便驚呼了一聲“尹叔”。果然是他,隻是如今改行做了筏手,更顯得老了。

聽我講述家裏的變故,他也不歎息,也不說話,像早知道似的。長煙管的一星火光在夜色裏明滅,他擰緊刀背眉,看定映著月光的水波。

鄰筏的筏手講起另一件事:前天夜裏,落著霧一般的雨絲,南山裏一個土財主的媳婦,才過門就跳了洮河,如今連屍首也沒有撈到。我的心猛地抽緊,急忙問起那姑娘的身個眉眼,一把揪住筏手的衣角,激動地哭了:“鬥鬥,是鬥鬥呀!”

我想起娘說過的:“鬥鬥命相很薄,小時候算卦,八字就不好得很,該不是祖墳埋錯了地方?”我講給尹叔聽,他冷笑了幾聲,不說什麽——這個人的心真硬。

跟著尹叔,在木筏上打雜。這些筏手們叫人從心底佩服,他們膽子大,豪爽,不相信命運的詭說,深夜,他們常常聚在一起,秘密地商議什麽,隨即便有惡霸被搶被殺的事情。連他們唱歌也叫人擔心:當木筏穿過黑色的群山,衝上高高的浪頭,又一個回旋,躍上另一個浪頭的時候,這些人敞開青銅色的胸膛,扯開響當當的嗓門,唱起來了:大黃山上紅旗插,

洮河川裏王仲甲※;

苦命的窮哥哎鋼刀拿,

要祭祖墳先把仇人殺!

聽了這樣的歌使人出一口長氣,覺得命運就在咱窮人手裏掌握。後來才知道,尹叔是地下黨的領導人,這幫筏手是遊擊隊員。我參加了他們的組織,也有了一把鋒利的鋼刀。

解放前夕的一天,洮河灘上踉踉蹌蹌跑過來幾個人。兩個伕子挑著幾大箱金銀細軟。為頭的正是韓鎮長,氣喘咻咻的,頭上冒著汗,後頭跟著他的大小老婆、兒子和媳婦,命令我們順流運他們到省城去。尹叔欣然答應了。木筏行到白馬灘,白浪如山,濤聲似雷,筏子快得像離弦的箭,躲在篷子裏的尹叔,遞了個眼色,筏子猛地撞在對麵的礁石上,人和東西全翻落水底,我們卻從容地浮到對岸……木炭火嗞嗞地燃著,小學徒們的臉激動得紅了,他們把尊敬的眼光投向老尹書記。老尹書記——我的尹叔莊重地說:“孩子們,你們要記住:命運要自己改變,生活靠自己創造!”

注※:王仲甲:1943年前後在洮岷一帶發動農民暴動,後被國民黨槍殺於武威。餘部堅持鬥爭六七年。

追憶一九六五

真是不可思議,我到北京都31年了,比我在老家呆的時間還長。可我的外省人意識好像並未改掉多少,我總是習慣於站在旁觀的立場,看北京怎樣在曆史的風雨中不斷變幻著、更新著自己的形象。我發現,不管我如何熟透了北京的千百條胡同,我骨子裏還是外地人,一旦遇上北京人與外地人吵架,我的同情會即刻向外地人傾斜,頗厭憎京油子貧嘴滑舌欺生的蠻相,不過,一俟我自己與外地人遭遇,我又會突然意識到,我也是北京人哪,我的生活、生命,再也不能與這座城市分離了,主人意識便也回歸了。這可說是一種非常複雜的雙重視角,而我觀察北京的起點,卻是31年前進京的第一天,把它與今天對接起來,比照昔日的世態和今日的煩囂,由此感受著時光流逝的迅疾,體驗著觀念的巨大懸隔,吟味情感的曆史價值。

準確地說,31年前的那一天是1965年8月26日。那年夏天我大學畢了業,被分配來北京工作。這一命運的轉折來得太突然了,叫人驚喜交加。對於我所在的大西北的那座封閉城市來說,隻有絕少的人才會碰上這樣的好運。那時的畢業分配,根本沒有雙向選擇、人才流動,乃至托福之類的事,經濟是計劃的,人生的步驟也是計劃的,每個人從生到死的生活道路,可用“一切聽從組織安排”來概括。我們的分配方案中有兩個西藏名額,沒有哪個同學不是率先把西藏填為第一誌願,再做些其他選擇的。這種選擇也僅僅是參考而已,決定命運是在八月初宣布分配結果的一刹那。我原想,能留在蘭州、留在寡母身邊就不錯了,誰承想,分到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北京,怎不大喜過望。我等不得半個月的假期了,興衝衝提前來到北京報到。

那個時代,在我們那兒,上一趟北京比現在的出國還難,有個新疆老漢到北京見了一回毛主席,迅即成為全國的美談,家傳戶誦。那時,我們常哼哼的一支歌是青海民歌《金瓶似的小山》,歌裏唱道,北京城裏的毛主席,雖然沒有見過你……那時,誰家有人到北京出差,不但是自己的,且是全家以至親戚們的光耀,足可風光一大陣子。我的女友因其姐夫去北京開了一次會,致使我們的一次約會氣氛格外溫馨,心情格外激**,好像去北京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們。

總之,那個年月去北京是極為隆重的大事,後來“文革”中竟發展到須經嚴格的政審,加蓋“革委會”大印,方有資格買到進京車票的地步。哪裏像現在這般自由,隻要有錢,哪裏都能去,京城每天客流量十萬百萬,打工仔滿城飛,環球的公司,外地的酒樓擠擠插插,好不熱鬧。現在,我有時坐在公共汽車上,一路暗數路邊蘭州牛肉麵館的鋪麵,心想,當年在京的甘肅人的總和,恐怕也不及今天蘭州麵館的數量之多吧。從這進京的一難一易中,從看重“政治”到看重“經濟”,雖隻是現象,其含義卻遠非封閉或開放可以言之,它自有更深刻的意義,那就是,在從傳統農業文明向現代工商文明的過渡中,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過渡中,北京作為政治文化中心的首府地位雖然保持著,但它的功能和性質已悄悄發生了質的轉換。

至今猶記得,那年來京時,我坐的是硬座,學生娃嘛。在車上兩個晚上怎麽熬過來的,統統忘記了,反正一點兒也不困。我從未出過甘肅,更未坐過這麽長時間的火車,興奮可知,我不怕路長,唯恐路短。一路上大睜雙眼,盯視窗外,夜裏也不改變姿勢。拂曉,車過定縣,我望著濕漉漉的田野,心想,這一定是林道靜下鄉鬧暴動的地方,車過保定,我引頸四顧,尋覓古城牆,想著《野火春風鬥古城》的故事。關於那時的種種細節不再想得起來,唯一浮現的,是那時人的麵孔和神態,有種無法言傳的時代印記,似有點兒木訥,有點兒僵硬,不似現今的車上人那麽活絡,那麽放肆,那麽善於占位,灼灼目光總在探究著什麽。

那天上午九時許,車抵北京站,我夾雜在人流中扛著行李緩緩走出地下通道,突然,我覺得喉頭有些發緊,眼圈熱辣而潮濕,忍了又忍,淚水還是奪眶而出。幸好誰也不認識我,倘若有人注意,大約看到的是,一個身穿藍製服、土布鞋,麵孔黑紅的小夥子,臉上淚光閃閃的形象,說不定有人還以為他遇上什麽災禍受了什麽委屈呢。是啊,我怎麽了,我為什麽控製不住自己,我究竟在為誰而哭?是因離鄉而思鄉,還是因踏上了首都的土地?是想起了遙遠的母親,還是為自己能進入北京備感幸福?是自卑的淚,還是自豪的淚?好像各樣成分都有,真是複雜難言。

出了站,本該先找到單位報到,可我問路時總不忘連帶著打聽天安門廣場,我知道,有種強烈的渴望是壓不住了,我終於還是先不報到,一路打聽著去了天安門廣場。後來才弄明白,我那天跑了好多冤枉路,創了超負荷競走的奇跡,要知道,我是背著沉重的行李啊。當廣場展開在眼前的一瞬間,我完全被它宏偉浩闊的氣勢鎮住了,懾服了,心兒在突突地狂跳,我像趕路的鄉下人一樣,倚著行李卷兒慢慢靠在華表的底座上,久久凝視著這令我魂牽夢繞的地方。我覺得,廣場不可想象的大,它使人渺小,又使人高大,讓人莊嚴,也讓人淨化。後來,我無數次地到過廣場,卻再也不像第一眼看它時這般廣大無邊,再也找不到最初那無法言傳的感覺。現在的年輕人,由於眼界開闊,見多識廣,抑或由於神聖感和權威感的淡化,大概難以完全理解我當年的癡迷相,但細細想來,這癡相並非全不可取,就我來說,我是多麽希望找回當年清新的感覺啊。

報到後,我被人領到機關食堂吃午飯。我一看黃瓜居然被炒成片吃,芹菜居然不吃葉兒卻吃杆兒,不禁掩嘴而笑。在甘肅,黃瓜是隻能生吃,芹菜是隻吃葉兒的。我哪裏知道,無窮盡的可笑事還在後頭,不過,不是我笑人,是人家笑我。我的出現,我的黑不溜秋一身土氣,立即引起了一些好事者的注意,他們吃完了不肯走,圍著看我吃東西,故意逗我。如問,你從哪裏來呀,我答以蘭州,就有人說,蘭州還有大學呀,我說“當然”,他們就嬉笑。接著,又有人說,聽說蘭州隻有一棵樹,長在公園裏,禮拜天大家都去看那棵樹去,其他人便又哄笑起來,我馬上反駁道:“胡說,蘭州是瓜果城!”不料他們笑得更凶了。可見,那時的我不了解北京,而那時的大多數北京人也頗封閉,對大西北的實情知之甚少。如此隔膜,我的境況不可能太好,一度修馬路、挖水庫、打前站之類的活兒都優先派我,直到“文革”開始,大家紛紛寫大字報表態時,有一人忽然當眾指出,你們看,那個蘭州來的小夥子,寫大字報從來不打底稿,大家才像頭一次發現我似的開始正眼瞧我了。

如今,當年的北京和當年的“我”,早已消隱到曆史的霧靄裏去了,經曆了30多年的風雨**滌,北京變得空前的漂亮,連獨步一時的十大建築,也顯出了老態和寒磣。城變了,人也變了,北京人的壽命增加了,聽說連平均身高也增高了。然而,一座城市的變遷,不但不在它的物質外殼,甚至也不在它的生物外殼,它的秘密溶解在城市人的靈魂中。物的進步和精神的發展並不完全同步。我們的任何行為都受到以往行為的影響,正如現在的行為必將影響未來一樣。無論一個人還是一座城市,都是一個統一體,因之,有些東西需要揚棄,有些東西值得珍惜。

傍晚,我喜歡佇立在我家所在的安定門立交橋頭,看橋下滾滾車流像無數帶光的箭鏃向我射來,又在我的腳下化為閃光的瀑布轟響著一去不返。這時,我會忽然想起進京的那一天,想起那一天的眼淚和廣場,並在心的深處輕呼,31年前的“我”,你在哪裏?

爾羊來思

一日,忽然接到我的同鄉,書畫篆刻藝術家陳冠英、張維萍夫婦寄贈的“百羊交泰”長幅,一百方“羊”的篆刻印章拓在宣紙上,紅白相間,列出赫赫方陣,令人目醒神驚,為之一震。他們知道我屬羊,所以寄來百羊圖,其實他們在熬過10多年的無數個晝夜後,已刻成了一千兩百方生肖印章,百羊圖不過是其中的十二分之一罷了,至於百龍圖、百馬圖、百虎圖、百蛇圖們是怎樣的壯觀,我尚無緣窺其全貌。這可真是一項罕見的浩大工程,恐怕為了這一千兩百方石印,光是磨落的石粉也得裝上幾大筐,更遑論傾注其中的靈智和心血了。

抖開百羊圖,似有一股強勁的生命熱流迎麵撲來,又有恍然置身兵馬俑堂皇之陣的感受,所刻雖是千姿百態的羊,或靜臥,或蹦跳,或健舉向天,或回眸凝思,但總有種“人化”的氣息流**其間。名篆刻家唐醉石之子唐達成先生看後評曰:“氣魄宏大。”不久,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專門報道了冠英夫婦的藝術成就和刻苦精神,我這幅百羊圖的身價遂大增。

冠英夫婦要我就百羊圖說點什麽,我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好像愈是思索生命現象,困惑反而愈多。因為屬羊,我有時會冒出很怪的念頭,比如暗忖自己哪些地方像羊,平生的性格命運與羊有沒有幹係之類。再看周圍的熟人,比照他們的麵貌神氣與他們的屬相,有時候還真能讓人會心一笑。現代都市人離狩獵文明、農耕文明愈來愈遠了,但人們仍能牢牢記住自己的屬相,也真是一個奇跡,倘若隻是遠古風俗的殘留,恐怕不會留得這麽頑固。莫非在屬相與生存、生肖與生命之間,真有什麽割不斷的深刻的文化血緣麽?印度有一首古歌唱道:“部分脫離整體隻是夢幻,萬物與汝共一靈魂”,似可給我們一點暗示。我們自以為遠離了動物世界,現代得不能再現代了,其實,不管人類怎樣智慧而尊貴,卻無法擺脫宇宙生物圈中動物之一員的身份。意識到自己作為高等動物的優越是必要的,但時時記住自己終歸還是動物也未必是壞事。人有時還真該到動物這麵鏡子前照照自己。

就說羊,按訓詁學,羊者祥也,吉羊者,吉祥也,把羊當做吉祥物倍加尊崇的風俗由來久矣。早在夏商周青銅器中,就有三羊罍、四羊方尊一類稀世珍品。《詩經·小雅》有雲:“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爾羊來思,其角濈濈”,“或降於阿,或飲於池”,繪出一幅風和日麗,百羊群聚,角角相偎,優遊自得的牧歌場景。人與羊的交情,少說也有一萬年的曆史了,羊是馴化得最早的動物。倘說牛是勞動工具,馬是戰爭工具,人們離不開它們,那麽羊對人來說,似更富形而上的深邃意味。以羊打頭的字就有“善、美、羨、薑、羹、羲、義”等等,全是些很吉利的字,“羲”字的含義是一人正在操刀宰羊,而“美”拆開來是大羊,以羊為美也許是羊們的最大榮耀了。

不過,在我看來,羊主要還是善的象征。它是那麽沉靜、謙和,不聲不響,與世無爭,連吃奶都跪著,仿佛滿懷感激來享用大地母親和上蒼的賜予。現在的人,越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了,有的人每天大魚大肉地吃著,卻腦滿腸肥如行屍走肉一般,更有甚者還要製造罪惡,可是羊呢,僅僅是吃草,吃這最低廉、最粗糙、最微賤的東西,居然獻出溫暖的羊皮,鮮美的羊肉,香醇的羊乳,這還不是善的極致麽?

我最忘不了的是,有一年,“五七”幹校過節宰羊,屠者無能,或太富“羊性”,殺了一半就膽怯了,結果脖子上帶著血刀的羊逃逸了,一路滴血而奔,目光中滿含驚惶、哀怨,聽說它後來死在半途上,血盡而亡。當時我真有掩麵而泣的衝動,為物競天擇的無情,為生命的短暫飄忽,也為弱者的無告。當然,這終不過是“君子遠庖廚也”之類,一旦吃起羊肉來,我早忘了自己的悲憫,且凶狠無比。我想,人類愛羊,又不得不殺羊,心裏其實是很矛盾的,麵對生態與道德的悖論,貢獻與犧牲的必然,便對羊深荷歉疚,於是才在無數建築和器物上刻畫著羊的莊嚴神聖的形象吧?

然而,盡管羊善極,倒也不忘長出一對犄角,也知道多少需要一點抗爭性,但它畢竟太忍從,太怯懦,太缺乏競爭意識了,隨著草原沙化的威脅,“羊性”的不大能適應現代生存恐怕會愈益突出。於是有人向往回到遠古,讓羊兒們生活得更自在些,或希望逃開競爭的嚴酷、人性的詭異,讓人也回複到本真狀態。魯迅先生說過,其實人禽之辨,本不必這樣嚴,在動物界,雖然並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樣舒適自由,可是嚕蘇做作的事總比人間少,它們適性任情,對就對,錯就錯,不說一句分辯話,可是人呢,能直立了,能說話了,能作文了,固是大進步,可也就墮落了,開始了說空話和違心的話。魯迅先生的意思絕非讓人回到蒙昧狀態,他隻是教人正視現實,正視伴隨文明而生的疾病,貫徹的還是他的精神療救的主張。事實上細究起來,動物也並不如人們理想化的那般純潔無瑕,猴子就很會趨炎附勢,母猴一旦發現猴王失勢,立刻變得冷酷無情;雌狒狒最見不得同類出現**的鮮紅標記,必碰撞到消失而後快;至於動物中爭寵不休的,恃強淩弱的,更屢見不鮮,所以人類的超越動物是絕大的進步。可是,人類又麵對著物化、異化的危害,文明愈發達,人性愈複雜,所以又需要大自然的洗禮,需要時時淨化。我想,馬克思所說的人的自由發展和人性複歸,絕非回到叢林和岩穴,當是物質極大豐富的同時,精神極大的完美,是更高螺旋上的由混濁而清澈,由複雜而單純。

回頭再來看這些生肖群體篆刻,它們把生肖文化高度藝術化、造型化、浪漫化了,其生命意蘊和文化價值頗為獨特。十二生肖也確乎神秘,為何單單要選這十二種動物不選別的,為何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密切相連,至今也還不見足以令人信服的解答。看得出來,篆刻的作者並不拘守動物的原態,而是為其注入濃厚的人化色彩和浪漫情思,正所謂“崇其性,愛其形,蘊其情,啟其人”者。在這裏,動物世界是人的世界的對象化,或者說,是人的世界的擴大和還原,它們借助這原始圖騰的遺留、這神秘的符號係統來提醒現代人,不妨從煩囂中暫且抽身,在人與動物、人與自然的融合中清醒地認識一下“我”到底是誰。現代人理應對生肖文化做出嶄新的解釋,從這幅百羊圖中我看到的是,在時間的長河中,去探索生命的真諦。

鳳凰山高渭水長

好些年前,鳳凰山景區要搞碑林,家鄉的主持者通過毛曉春先生找到我,要我寫一幅字,且索之甚急。那時我沒有寫字的筆硯紙張,平時也不練字,隻得想了一句話,由曉春發過去。聽說我的話由家鄉的知名書法家溫子安先生書寫後,刻成一碑。那句話是:故鄉山川永在遊子心中。現在,景區又希望我寫一篇關於鳳凰山的序,又索之甚急,督促者又是曉春;而我的情況恰恰不妙,老屋毛病甚多,需要裝修,一時間居無定所,什麽也幹不了。但曉春幾乎每天發短信,說必須寫。於是我隻好在堆集雜物的空隙,一張小桌前,寫這篇叫序的文字。

我想不出別的,還是那句話:故鄉山川永在遊子心中。它樸實無華,卻比較準確地表達了我的感情。其中的關鍵詞是山川和遊子。小時候,我站在渭河邊的王家莊,經常隔河癡望斜對麵的一座大山,它就是鳳凰山。它像神秘的山神,又像威嚴的父親,靜靜地佇立著,氣象非凡。它俯視著、怙恃著新陽川及其周圍的千家萬戶。出身於我們王家莊的著名將領王治歧先生,別名就叫王鳳山,還有不少人也叫鳳山,可見鳳凰山在家鄉人心中至尊的地位。與鳳凰山相呼應的自然是山下的渭河了,渭河像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繞著鳳凰山轉。要是細品還會發現,從甘穀進入新陽的渭河,呈S形狀,若要說它是八卦的形象,也完全符合事實。這是怎樣奇妙而神秘的地貌啊。我不會看風水,也不懂堪輿之學,卻能隱隱感應到這山川交織,剛柔相濟的無窮意蘊。如果說,鳳山是父親,渭水就是母親,如果說,鳳山象征陽剛,渭水就包含著陰柔。渭河流域的文明,是中華文明最早期的形態;而秦人及秦文化的發端與源頭,也在天水一帶,隻要看一看這裏的山川形相,一切將不難理解。所以,不管我走到那裏,就是到了拉美,到了非洲,我也會驀然間想起新陽鎮,鳳山與渭水永遠留駐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