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嘉謨等翌日再到都司衙門時,這裏出奇的平靜。辦理好了戶籍事宜,四人才知道,楊嘉謨被發配到了甘州總兵府下屬衛所——肅州衛戍邊。他們約定午飯後就出發西去,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楊俊家大業大還能拋下富貴跟著自己去衛所吃苦,楊嘉謨對其十分讚賞,出了都司衙門,楊俊一再邀請三人繼續到他那裏去用飯,被楊嘉謨婉言謝絕了。
楊嘉謨囑咐楊俊好生安置他那些屬下,然後兄弟二人跟隨鄭三彪回到了驛遞所。衣物行李雖簡單寒酸,但繼續西去這些東西必不可少。楊嘉謨兄弟二人拾掇完自己的,還順帶幫鄭三彪包紮傷口,收拾行李。
鄭三彪在驛遞所很有些人緣,聽說他辭了驛遞官去衛所當兵,一幫子曾受他照拂的差役和苦力都來送行,內中多有不舍得讓鄭三彪離開的人,難分難舍的場麵竟令人頗為感動。
楊嘉謨拉著楊嘉臣先行來到驛遞所後院套車,把時間留給鄭三彪去和親近的人話別。
楊嘉臣一邊套車,一邊笑道:“原來並不覺得分別有什麽,看著鄭大哥他的這些朋友們,倒是挺讓人感動的。”
“是啊!”楊嘉謨輕歎:“世界上最難的便是情真意切,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家裏。”
楊嘉臣回頭看了眼楊嘉謨,也跟著歎氣道:“明宇,你是不是想祖父了?”
楊嘉謨目光悠遠地看向涼州方向,略帶一絲傷感道:“咱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老人家跟前盡孝了,出了這檔子事,也不知道祖父會如何氣惱?”
楊嘉臣停下手裏的活,開解道:“別這麽想,祖父一直都看重你,他不會生咱們氣的。”
“大哥,你別寬慰我了。”楊嘉謨苦笑道:“祖父的脾氣你還不了解嗎?他若不生氣又怎麽能不打發個人去獄中探望你我?他老人家一定覺得你我不夠爭氣,才不願意看見我們。”
楊嘉臣灑脫一笑:“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用,等咱們把屬於楊府的榮耀重新掙回來,到那時祖父肯定就氣消了。”
說完又撇撇嘴嘀咕道:“說起來也是無奈,咱們兩兄弟差點就被侯太監給砍了頭,祖父他老人家不但從頭到尾沒有露上一麵,而且還帶信不讓我們回去看他,這也太鐵石心腸了吧?”
同樣的抱怨楊嘉謨不是沒有,曾經遭受過的那些委屈和折辱都不算什麽,便是被送上斷頭台的那一刻他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惟有家裏的不聞不問每每想來都難以接受。翻遍從小到大的記憶,祖父都是那個不苟言笑不擅鑽營的鐵漢子形象,在家裏甚至對兒孫都難得露個笑容,這幾年賦閑下來更是滿麵冰霜,除了楊家子弟立下為數不多的幾次戰功得到封賞時見他笑過,其他時候大多是眉頭緊鎖,動輒黑了臉訓斥人的情景。
楊府眾人都知道老太爺心氣不順,無事誰也不敢主動靠近,但每當受到老太爺訓斥之後都把氣轉嫁到楊嘉謨身上來,楊嘉謨明白府裏人等對他不滿的原因,隻好默默承受下來。
這件事的起因還要從楊嘉謨襲職開始說起。
四年前,也就是楊嘉謨年滿十六歲那年,楊府當家人老太爺楊鼇考慮到孫子已然長大,便向吏部上表請求襲授軍職。其時,吏部綜合各軍鎮及地方官的空缺奏與內閣,但推補官員章疏沒有得到朝廷獲準,楊嘉謨襲職一事也因此擱淺下來。楊鼇對這個在繈褓中便喪父的孫子寄予厚望,不甘心就這麽耽擱了楊嘉謨的前程,想了又想便給遠在四川播州任宣慰使的楊氏宗親楊應龍寫信求助,並打發門下差役帶了銀錢去為楊嘉謨的襲職一事打點奔波。楊應龍其時位高權重,接到楊鼇的書信當即便修書於京師豪門,托了開國功臣劉伯溫的嫡傳後人誠意伯劉世延請他代為舉薦。
京師離播州相去甚遠,幾個月過去,楊嘉謨襲職的事情還沒有著落,楊應龍卻因為擁兵自重起了反叛之心,公然於播州舉兵叛亂,並因此牽連到了與他關係莫逆的劉世延。萬曆皇帝下令將劉世延擼職查辦,在勘查楊應龍和劉世延一案時,意外發現了楊鼇往二人處送金銀的憑證,這便不可避免地把楊鼇也納入了“謀反”一係,進而被有司拘捕下獄。
雖然後來查證澄清了楊鼇沒有參與謀反的罪名,朝廷中又有楊府的打點斡旋,皇帝念及楊鼇乃是忠臣之後,再加上楊鼇送金銀確實與謀反沒有關係,便開釋出獄了。但是,這樣的遭遇到底令楊鼇感到心灰意冷,便具折陳奏以自己年老為由請求卸任,而後回到楊府過上了解甲歸田的安穩日子。
許是楊鼇一番有驚無險的遭遇,和他自請卸任的落寞牽動了某些人的同情,在上一任巡撫大人的親自過問下,楊嘉謨的襲職一事竟然異乎尋常地敲定下來,他終於順利承襲了涼州衛指揮僉事的軍職,楊嘉謨自幼學的一身本事這才有了用武之地。可是,自此之後,老太爺終是落下了鬱鬱寡歡的心病,闔府人等便將這個因果全部算到了楊嘉謨的頭上,故對他們孤兒寡母多有非議。
唉!說到底還是自己不夠爭氣啊!楊嘉謨深深歎口氣。即便他拚命努力不懼生死的去奮鬥,用祖父擔著風險,拿楊府全部身家換回來的機會,摸爬滾打著好不容易升到了指揮使,卻又再次被打落塵埃,丟官擼職不算還差點斷送了性命,把府上世襲的蔭封也給弄沒了……麵對這樣的結果,祖父他老人家生氣也在情理之中。
這大半年來,不論是在大獄裏還是在刑場上的鬼頭刀前,抑或是在前往甘州的路途中,楊嘉謨一遍遍回想,如果事情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去支援莊浪衛,還是會義無反顧地私動兵馬,沒有第二個選擇。這是身為一個軍人的職責,他沒有理由眼看著蠻夷的鐵蹄踏進大明國土,在那裏劫掠人口財物,襲殺邊軍將士而無動於衷。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在榮升、卻在肆無忌憚地嘲笑……
楊嘉謨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怕繼續想下去自己沒了往西走的勇氣和信心。於是,他拿出陳總兵在刑場上送給他的銅錢,細細摩挲良久,等再裝回胸口的時候,他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濁氣,強迫自己找回了勇往直前的動力。
…… ……
鄭三彪在一群昔日同伴的簇擁下走出驛遞所,楊嘉臣也已套好了騾車,三人看著彼此笑了笑,大踏步的邁出小巷去找楊俊會合。
出了甘州府城,繼續往西就是肅州,肅州衛歸甘州總兵府管轄,楊嘉謨此行的目的地所在,也是大明西陲最邊遠,直麵外族的前沿陣地。
一路往西人煙越發稀少起來,入眼盡是茫茫戈壁,青灰色的焦石嵌在灰黑色的地皮上像是剛剛被一場大火焚燒後的殘敗遺留,幾隻土灰的蜥蜴貼近地麵極速跑過,與戈壁近乎一色的身軀要不是移動而暴露,讓人根本都看不出這是個活物。
西風乍起,散落在戈壁灘上偶爾一兩簇殘綠中泛黃的低矮草棵子隨風搖擺,一副岌岌可危的孱弱樣子,仿佛隨時都會被拔地卷走……這就是西北邊塞,博大廣袤,貧瘠而荒涼。
坐在破舊的敞篷騾車上感受著風沙的粗魯,楊俊撇嘴不滿道:“我就說往西去是要吃苦的,應該用我那輛大馬車,你們偏是不聽,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楊嘉臣負責趕車,聞言回頭沒好氣地說道:“你一路叨叨個沒完了是吧?嫌我這車破爛那你下去自己走就是了,正好給我的騾子減輕負擔。”
“你別激我哈!”楊俊拿手裏一支芨芨草撓著楊嘉臣的後腦勺笑道:“我偏不上你的當。”
鄭三彪見狀樂不可頤地取笑二人:“看這天地也是糟心,若一路上沒有二位賢弟鬥嘴笑鬧,這趟路行得還真沒什麽趣味了。你們繼續,別停下呀!”
楊嘉臣一聽也樂了:“不是大哥,你聽聽他說那話,時時處處都在跟咱們炫耀富貴似的,我猜老四到了肅州衛挺不過一個月就得跑路當逃兵!”
“胡扯!”楊俊手裏的芨芨草撓上楊嘉臣的臉龐阻止他繼續往下說,然後眼神看向坐在車頭的楊嘉謨故作無奈的苦笑道:“說得誰還沒有吃過點苦一樣。有明宇哥哥在,我就是想當逃兵他也不能答應的不是嗎?”
鄭三彪也看了眼楊嘉謨的側臉,笑道:“總算不敢動輒要造反了,這年頭能有一位讓你楊啟民忌憚的人,倒也稀奇!”
楊嘉臣聽得一陣大笑:“他這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楊俊作勢又要去逗楊嘉臣,卻聽楊嘉謨沉沉的歎了口氣。
“你們真的都不後悔?”楊嘉謨臉上並不見一絲笑意,轉頭看了眼楊俊,又看向鄭三彪道:“其實我這一路都在想,將大哥和啟民一同帶去衛所吃苦是對還是錯?”
鄭三彪與楊俊對視一眼:“明宇,你是不信任我和啟民,還是有其他什麽顧慮?”
楊俊也不解道:“三哥,都走到這兒了你還說這話。”
楊嘉謨抬眼看著前方灰蒙蒙的路途,沉重道:“肅州衛雖說是甘州總兵府的底盤,可不比甘州府城繁華舒適,此去注定是要吃苦了,我是不忍心讓你們跟我一起落魄啊!”
楊俊想了想,正色道:“三哥,你是不是擔心那個侯太監會對你不利,怕牽連我們?”
不待楊嘉謨回複,楊俊斬釘截鐵地又道:“如果是這樣那你更不用有負擔了,正好我也看著那廝不爽利。這麽說吧,隻要你明宇哥哥一句話,我讓江湖上的那些兄弟出手滅了他,豈不是一勞永逸?”
楊俊自顧說得痛快,卻見楊嘉謨的臉色又陰沉下去:“啟民,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身後那些江湖幫派的弟兄們,你到底是如何安置的?”
“這個……”楊俊心虛地移開目光不敢與楊嘉謨對視,勉強鎮定地回答:“自然是按照哥哥你的囑咐安排好的。”
楊嘉謨不信,繼續盤問:“前後不過一日你就都安置好了?酒樓歸誰負責?可別說都交給那三位姑娘了,你知道這取信不了我。”
看楊俊閃爍其詞的回避,楊嘉謨又接著問道:“還有,你麾下那些個敢截擊肅王府的豪傑們呢?他們又是如何安置的?”
楊俊轉頭看向別處,盡量避開楊嘉謨的審視,兀自嘴硬道:“他們當然各回各家了……”
“啟民!”楊嘉謨猛地提高聲音,指著車後嚴肅地說道:“後麵那些人已經跟著咱們一整天了,你來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
後麵?鄭三彪和楊嘉臣急忙往後看去,伸長了脖子卻什麽也沒有看到,不禁大感疑惑。
四人當中唯一沒有回頭去看的就是楊俊,此時見楊嘉謨已然識破,垂著眼簾無奈道:“好吧!既然都已經被哥哥發現了,那我隻能如實招認,他們都是我讓跟來的。”
楊嘉謨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而鄭三彪和楊嘉臣還是十分不解。
“他們?他們是誰?”鄭三彪看著車後空****的路麵奇怪道:“後麵什麽都沒有啊!”
楊嘉謨直直盯著楊俊道:“既然是你的兄弟們,還躲躲藏藏的做什麽,讓他們都跟上來吧,我有話說。”
說完又對楊嘉臣道:“大哥,把車趕到路邊,我們等一等後麵的人。”
楊嘉臣吆喝著走騾停了下來,掃了眼車上低頭不語的楊俊道:“楊啟民你可真會添亂,還帶著你的弟兄們一起,是去伺候你的還是耍排場去的?”
楊俊不敢對楊嘉謨放肆,但對楊嘉臣卻一點都不客氣,聞言丹鳳眼一立瞪過來回懟道:“我不也是一片好心嘛!想著侯太監昨天那副嘴臉,怕他路上下黑手,我才特別安排的。”
“哼!”楊嘉臣質疑著發牢騷:“我就說你是怎麽認得明宇的,現在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那天夜間截了肅王糧隊的那夥強人,應該就是你吧?”
楊俊嘴角掀起一絲得意,眯著好看的丹鳳眼笑道:“喲!終於反應過來了?”
楊嘉臣不屑道:“還得意呢?小心被肅王府抓到把柄拉去砍頭,你那可是等同謀反,你知道不知道?”
“哈哈!”楊俊不以為意輕笑道:“把柄?那也得他們能拿到才行,沒有真憑實據又能奈我何?”
楊嘉謨聽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聲止住二人拌嘴,慎重提醒道:“這個話題以後都不要再提起了,不論什麽場合下都不許再說起,一個個的還嫌頭上的屎盆子不夠臭嗎?”
楊嘉臣和楊俊挨了一頓訓,彼此瞪了一眼都住嘴不敢再說,隻靜靜立在秋風中等待後麵的人現身。
鄭三彪這才有機會插言,向楊嘉謨問道:“明宇,你們剛剛說的事情可是真的?我與啟民認識時間也不短了,倒還從不知道他敢打肅王府的主意。”
楊嘉謨瞥了眼楊俊,對這個比自己大了不少的結義大哥頗為敬重地回道:“鄭大哥不知道隻能說明他平日裏裝好人裝的像了,任誰也想不到酒樓的風流掌櫃其實是個江洋大盜。”
“我……”楊俊不服張嘴就要辯解,卻被楊嘉謨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
楊嘉謨板起臉來訓人的樣子,十足就是帶頭大哥的架勢,明明年紀不大僅隻弱冠,身上散發出的威勢卻令人敬畏,這與他在軍中上陣殺伐有著直接的關係。不怒自威已經漸漸成為他氣質裏的一部分,即便現在被削職發配,但長在骨子裏的東西已然成型,隻會隨著閱曆的積累而加深。
鄭三彪打量著楊俊驚訝道:“看不出來呀啟民!原來隻當你急公好義罷了,想不到溫文爾雅的楊公子竟有著這般生猛的一麵呐!”
“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楊嘉臣趁機挖苦,樂得給楊俊抹點黑。
楊俊已經習慣了和楊嘉臣成為損友,嘴裏咬著根芨芨草笑道:“鄭大哥如今知道也不遲啊!說不定你還曾受過我的幫助也是有可能的。”
鄭三彪歎口氣,向三兄弟深深拜了一拜,感慨道:“唉!要是早知道啟民你還有這樣的實力,我是打死都不敢提結義的,咱們四人當中,說來說去就老鄭我最勢弱,真是承蒙三位賢弟肯折腰相交了。”
楊嘉謨急忙還禮:“鄭大哥,這話見外了,兄弟之間隻有意氣相投相互提攜,哪來什麽折腰還是高攀之說。”
楊俊適時大笑:“我算看明白了,咱們中一個三品指揮使,一個本該升四品的千戶,大哥原本以為我和他是一個層麵的,這才拉著我來高攀二位,現在得知我的跟腳了這是在後悔吧?”
鄭三彪急忙分辯:“沒有沒有,何來後悔之說?隻是……隻是……”
沉穩如鄭三彪在口才上自是不如楊俊,一時間也沒辦法準確表達他內心裏那一團矛盾,隻得呐呐無言著去斟酌詞匯。實際上,他沒有那麽多的彎彎繞,隻是看到楊嘉謨為人做事十分的妥帖,且骨子裏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東西,故而有了攀交之意,但一想自己出身低微不好貿然張口,正巧見楊俊對楊嘉謨也是仰慕非常,便順勢提出了結義,結果他因為年長還做了四人中的大哥……
盡管楊嘉謨一開始就說過兄弟間不論貧富貴賤,可事實卻並非如此,楊嘉謨兄弟出身涼州楊府,那是幾世簪纓之家,根底擺在那裏不容小覷。而自己有什麽呢?一副臭皮囊罷了。便是咬牙舍棄了驛遞所那等小小官吏之職,在他鄭三彪來說就是賭上了全部身家,這個選擇鄭三彪無怨無悔。可是,直到楊俊的的跟腳暴露,鄭三彪才猛然發現,饒是自己傾注所有,不論財力名望還是武藝頭腦,自己連楊俊這樣的隱形“大盜”都沒法比,更別說楊嘉謨兄弟了。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高攀了,麵對現狀,他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有些自慚形穢。
麵對三位比自己年紀小而實力出眾的結義兄弟,鄭三彪的自尊心不可避免的被打擊到了,而他糾結的卻是,打從一開始就明了的高攀,為何在知道了楊俊也比他強的時候竟受不住了?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沒辦法宣之於口的事情啊!
見鄭三彪一臉糾結,楊嘉謨用眼神嚴厲地警告楊俊,繼而對鄭三彪鄭重說道:“鄭大哥莫要疑慮,我楊氏子弟絕不是嫌貧愛富之輩,更不是輕佻無信的薄情之徒,大哥能在我落魄之時還一力扶持追隨,小弟已是萬分感動,將來或有起複之日定不敢辜負你今日這番心意。”
“三弟,我……”鄭三彪感動得無言以對,隻抱拳又是一拜。
楊嘉謨雖然不是很明白鄭三彪內心的想法,但也算略有猜測,便攙住鄭三彪一臂含笑道:“鄭大哥莫要多說,再這樣我也隻有對天盟誓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也是口才欠佳的,跟你一樣。”
跟你一樣!這無疑是最為巧妙的拉近關係的一種語言表達,看似輕描淡寫但威力不小,瞬間便能令人心靈貼近。
鄭三彪果然感動更甚,紅著眼眶真摯道:“三弟,老哥我實在是慚愧呀!罷了罷了,這年頭能遇到諸位兄弟,還結下八拜之交,這是老鄭的造化,原是不該胡思亂想心存雜念的,是我多想了。”
楊嘉謨拍了拍鄭三彪的手臂表示安慰,目光卻移到了官道的遠處,那裏正有一隊人馬不疾不徐地緩緩行來。
看到遠處的一行人,楊俊一點都不意外,那正是他在江湖門派中的弟兄,從他們踏出甘州府城那一刻,就暗中跟隨而來,正是楊嘉謨口中的“豪傑”們。
看了眼鄭三彪魁梧的後背,細致如楊俊並沒有急著說破,也沒有上前招呼那些兄弟的打算。或許楊嘉謨不懂,但楊俊十分了解鄭三彪之前那份矛盾的由來,畢竟表麵上還是甘州城裏比較成功的酒樓掌櫃,楊俊察言觀色和洞察人心的本事還是很有些在行的。鄭三彪的糾結來源便是自以為差不多的他,卻意外暴露出超過原估量的身家來……鄭三彪這心思,是打破了那份微妙的心理平衡而來。
這是一種特別複雜的心理,是生長於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陰暗麵,從古至今牢不可除,表現於外在各有強弱,區別在於每個人自身的修養、學識、胸襟、認知……等等因素。大體舉例便是,人們大多對比超越自己很多的人是仰望並追捧的,都願意看著那一部分“能人”高高在上,但是卻絕難忍受跟自己差不多,或者還不如自己的人突然超越。若是身邊剛好有那麽一二原本同樣資曆之人發跡了,那他迎來的並不是祝福,而恰恰相反則是質疑、挖苦,甚至憤恨和遠離……這樣的事由來已久了。
楊俊苦笑一下,在心底對自己說了一句:“恭喜你,著相了!”
罷了,鄭大哥這個心結怕是隻有靠他自己才能解開了,而他可沒有興趣跟人家掰開來探討這些,鬧得不好自討沒趣不是!
且不論各人心裏都有什麽樣的想法,官道盡頭那群人卻是越來越近了,可以互相看清容貌了。
楊嘉謨回頭看向楊俊,眼睛裏有著意味不明的一絲笑意,令楊俊沒來由地心肝顫了顫。貌似,有一種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