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澤再回到軍營的時候,是作為階下囚被綁在馬上來的,醉生夢死之後過度消耗的軀體在繩索的捆縛下,看起來萎頓不堪,似一灘爛泥。

軍中兵將圍攏而來,裏三層外三層的看稀奇,平日裏對單澤有怨的自是幸災樂禍,也有一部分原為親信的拿腔作勢吼喊著,一路圍住楊嘉謨卻也不敢率先發難,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隨,試圖找機會救出他們的主子。

單澤被塞了嘴也說不出什麽話來,橫馱在馬背上讓他的胸腹中一陣陣難受,眼前更是直冒金星。事到如今,單澤也害怕了,為之前算計楊嘉謨的事很有些後悔,但更多的還是對自己算計不夠嚴謹的悔恨。早知如此,他就該再加派一支人馬埋伏在沙漠邊緣,便是楊嘉謨活著躲過了沙暴,也定要將他斬殺了以絕後患,又何至於受他淩辱,當著數千軍士折了顏麵?更不敢去設想的是,楊嘉臣和那幫子烏合之眾都死在了沙漠裏,楊嘉謨為了給他們報仇保不準就會殺了自己,這才是他此刻所懼怕的。好死不如賴活著,性命若不在了那一切就都沒了,官位、銀子、美人、芙蓉香……他舍不得呀!

“不行!我得想辦法活著!”單澤思忖。一路而來有件事他看得分明,楊嘉謨本可以在第一時間就殺了自己,但他並沒有當場行凶,卻是綁了他來到大營,看樣子楊嘉謨的所圖並不僅僅隻為讓他抵命,應該還有什麽更深層次的盤算,他到底還想做什麽呢?難道……單澤不敢接著想下去,侯太監的名諱卡在他的喉嚨呼之欲出。楊嘉謨不會是受了刺激瘋了吧?侯太監的確是他的仇家,但人家現在可是權勢滔天的三邊總督,就連肅王都要禮讓三分的人,你楊嘉謨有什麽能耐就敢大膽去摸老虎屁股?而他綁了自己來留著不殺,絕不是因為心慈手軟,定是想要在他身上入手,找到侯太監的軟肋,然後伺機以牙還牙。

能想到此處,證明單澤此人並不愚笨,若楊嘉謨能聽到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恐怕得讚他一句聰明。可是,此時的楊嘉謨無暇理會單澤的所思所想。他雙眼蘊著無盡的恨意,昂首闊步行走在被無數將士們圍觀而營造出的夾道上,身後的小刀也挺胸抬頭毫不畏懼地跟隨,手裏牽著駿馬的韁繩,而馬背上就是隻穿著中衣又被綁了手腳橫馱著的單澤。

將士們一看之下已經猜了個大概,單澤這般狼狽絕對是從被窩裏拽出來綁了來的無疑,而他好色的名聲在軍中亦是人盡皆知,卻不知道是在哪家花樓妓館裏遭了劫?倒也是好一番精彩戲碼呢!

耳邊到處都是嗡嗡嚶嚶的議論聲,間或還夾雜了幸災樂禍的竊笑,讓單澤不禁又怒又羞。此番過後自己不論生死,儼然已成軍中笑柄,在這裏是沒臉再待下去了,這和當年在涼州衛受辱是何等的相似?一樣熟悉的場景,令他莫名的心悸。好一個楊嘉謨,這輩子我與你勢同水火,隻要我不死,你就休想活得順暢!單澤暗暗打定了主意,現在他必須得想方設法活下來,哪怕要出賣一些人,也得活著。下半輩子,他活著的唯一目標和理由,就是讓楊嘉謨生不如死!

沒有人在意單澤這扭曲了的價值觀,至少在這座大營之中,越來越多的人是抱著看好戲的態度而來的,他們更樂意看到昔日騎在大家頭上作威作福、說一不二的官長出醜。由此可見,單澤在這裏並不受人愛戴,就連起初那些個咋咋呼呼著喊叫保護指揮的散兵遊勇們,也逐漸沒了聲息隱入眾人當中作壁上觀了。

楊嘉謨臉色冷峻、腳下堅決,一步步靠近了大營中心,這裏是衛所的最高指揮所在,往日單澤發號施令的地方。而此刻除了單澤之外的一幹衛所官將都聚在一起商討對策,正吵鬧不休爭持不下。

一個指揮僉事憤憤道:“楊嘉謨簡直太無法無天了,他怎麽敢明目張膽的劫持朝廷三品指揮使?莫說如今他僅是個待罪之人,便還是衛指揮,也不能用此等手段對待同級別的屬僚吧!我的建議就該立時把他抓起來,交由總兵府處置!”

按建製衛所通常都配備四名指揮僉事輔助佐理營務,見這位如此極端,另一個僉事不讚同道:“張僉事你這就未免武斷了些,我猜想這裏麵肯定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內情,不如等楊嘉謨說明原委再行決斷吧!”

張姓僉事橫眉立目,惱怒反駁:“李僉事你這是婦人之仁!正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軍中更比不得民間,最是講究鐵律,重典治亂猛藥去屙,不管他楊嘉謨有什麽隱情也不該如此行事。”

李僉事好笑地看著怒氣騰騰的張僉事,慢悠悠開口道:“張僉事,聽說你與單指揮私交甚篤?今日這般失態隻是單純為了軍律,還是別有深意呢?”

“你這是汙蔑!”張僉事漲紅了臉,指著李僉事罵道:“倒是你,這般維護楊嘉謨才讓人值得懷疑。”

李僉事笑笑,無所謂地聳聳肩:“正如你所說,楊嘉謨現如今隻是一個待罪之人,你莫非覺得我會從中圖利?嘁!我一不貪杯好色,二不賭錢狎妓,至於什麽芙蓉牡丹的更不敢沾染半分,不過說了一句公道話而已。”

芙蓉?牡丹?這是在暗指張僉事也吸食芙蓉香了,眾人一聽便瞬間了然。軍中底層兵卒或許還不知道,但到了四品指揮僉事這個職位上的,誰沒有被單澤兜售過芙蓉香,有的人甚至被強行高價售賣過。李僉事自是受害者之一,逮到這樣好的機會,還不得冷嘲熱諷好好發泄一通。

張僉事被噎得啞口無言,卻也拿不出其他言語來堵嘴,剜了眼李僉事然後跌回座中生悶氣。心虛沒用,誰讓人家剛好戳中了他的要害了呢!

上座的達奇勳一手撐著下巴頗為好笑地看著幾個人爭論。衛所之中除了單澤他就是最高將官,某些時候他這個世襲衛指揮使、新晉總兵的公子,要比單澤更有發言權。而另一個同為指揮同知的副指揮使則是形同虛設,在後台背景強大的單澤和係出名門的達奇勳之間,他在小心翼翼找尋平衡,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其中一方從而被針對。看不上單澤是一回事,但總不好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徹底撕破臉皮,大麵上的樣子還是要做全的。這位自然就是董副指揮了。因此,像這般敏感的話題,他是絕不主動參與發言的。還有兩名僉事也和這位沒什麽優勢的副指揮一樣的想法,凡涉及到此般需要站隊的話題,他們選擇明哲保身,做起了鋸掉嘴的葫蘆。

“都吵夠了?”達奇勳淡漠而問。

見底下五個人都不再言語,他坐直了身子恢複冷肅:“既然吵夠了,就把他們二人帶進來,我們聽聽,究竟是怎麽回事?”

四位僉事目光一致對準了從始至終都在沉默裝透明人的董副指揮。

達奇勳順著他們看過去:“如此便勞煩董兄了。”

董副指揮臉帶微笑,客氣地起身拱手道:“達指揮有命,董某自當遵從。”

達奇勳亦是客氣地拱手還禮,看董副指揮出門而去。

“楊嘉謨,但願你不要讓我失望。”達奇勳心下默念。

不一刻,董副指揮引著楊嘉謨進來,頗為無奈地往後看了一眼,然後搖著頭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

房內四僉事齊齊看向門口,各人臉色頓時紛呈起來。楊嘉謨除滿麵陰沉倒也還算正常,隻是跟在他後麵的單澤卻依然塞著嘴巴、綁著手腳,一蹦一跳往前來的樣子滑稽且醜陋,而繩索的一頭還牢牢攥在楊嘉謨手上,像極了習慣於被人牽引而行的某種動物。這幅畫麵,饒是一群武將看來也有辱斯文了,簡直不能直視。

達奇勳自也看到了這一幕,板正的麵孔極力維持才沒有爆笑出聲。閉了閉眼睛,把一絲笑逼回去,達奇勳握拳在嘴邊輕咳一聲,這才斂容喝問:“大膽楊嘉謨,你如何敢將單指揮劫持了當做玩物來戲弄,你可知罪?”

楊嘉謨眼神冷冽掃過在座幾人,昂然回道:“那我請問達指揮,單澤以出城巡邊為由,偽造假輿圖故意引我走入沙漠加以殘害,致使同去的三十幾位兄弟葬身荒漠屍骨無存,這又該當何罪?”

“哦?竟有這等事?”達奇勳配合地露出一臉難以置信:“一入衛所便是兄弟手足,堂堂三品指揮使,如何會用這般下三濫的招數殘殺軍士?楊嘉謨,你莫要信口開河。”

董副指揮本來是眯著眼睛做打盹狀的,聽聞此言不禁撩起眼皮看向達奇勳,然後又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不說話、不參與,不代表他就是個真傻子,這位年輕的達指揮,分明就是在偏袒楊嘉謨,在為楊嘉謨遞刀子。嘁!不管自己的事,繼續看熱鬧。

果然,楊嘉謨順勢拿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圖紙回道:“這是單澤那日交給我的輿圖,真假一辨即知。還有……”

楊嘉謨又拿出一封供狀呈上:“我手上還有單澤親信侍衛的招認,他親口承認單澤在大風天氣下派我等出去巡邊,就是算好了那日沙漠中會起沙暴,想借風沙之力置我等於死地。”

在場眾人頓時來了精神,齊齊看向楊嘉謨手裏的東西。

達奇勳揮手示意楊嘉謨拿到近前,接過細細看了一遍臉色驀地沉下來,在桌案上猛拍一把氣憤道:“這還了得!”

說著轉頭吩咐董副指揮:“董同知還得繼續辛苦一趟,去單指揮府上帶一個人前來對質。”

董副指揮雖名義上和達奇勳是平級,但深知自己的地位在哪裏,隻是略一猶豫,同情地看了眼單澤便痛快應下:“諸位稍候,董某去去便回。”

自始至終,單澤嘴上的布巾都被無視了,沒有人提醒或是建議既然對質也該讓當事人出言申辯。聰明的官場老油子們,並不因常年在軍中便失卻察言觀色的本事,他們已然看出,達奇勳這位名義上的指揮同知實際上就是來取代單澤的,而他的作為,是明顯向著楊嘉謨的。試想一個聖上欽封的世襲衛指揮使,又是炙手可熱的新晉勳貴,你單澤何德何能敢壓在人家頭上?還不趕緊把窩騰出來滾蛋!既然是屬於上層的權利更迭矛盾,他們可沒必要上趕著湊熱鬧,反正誰勝出也離不開他們這些人佐理不是。

單澤被徹底無視自是不甘心,往前蹦了兩步“嗚嗚”亂喊著表示抗議,同時示意一旁端坐的張僉事來為自己鬆綁。

張僉事為難地看著單澤,在李僉事玩味的目光裏站起身,硬著頭皮對達奇勳拱手道:“達指揮,即便單指揮有不妥之處,但他衣不蔽體也著實不成個樣子,還是先與其鬆綁然後您再慢慢問案也不耽誤什麽吧?”

說罷瞪了眼楊嘉謨又道:“況且,是非曲直到底如何還有待查證,僅憑一麵之詞就置單指揮於如此境地,未免有失公允。”

達奇勳並不理會張僉事的意見,看向楊嘉謨道:“這個權利我交由你來執行,要不要給單指揮鬆綁你說了算。”

“這是什麽道理?”不待楊嘉謨回應,張僉事搶先叫道。

達奇勳一臉不悅:“張僉事你想越俎代庖嗎,要不要本指揮把這張座椅也一並讓給你?”

張僉事一怔,紅著臉囁嚅:“那……那倒不必。哦……下官失禮了。”

屋內傳出幾聲低笑,又強行憋回去的那種。

達奇勳翻了個白眼,換上一個比較舒服的坐姿,再次看向楊嘉謨略有不滿道:“我給你一個特殊權利是因為你那些葬身沙暴的三十多個兄弟們,不論是否有人刻意加害,逝者為大理應得到尊重。但你須明白,按大明律在尚未明確定罪之前,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了國法,劫持官長目無法紀可是重罪,這些可想過嗎?”

楊嘉謨依然不改初衷:“此來我並沒有想過全身而退,隻為我三十多個葬身沙海的弟兄討還血債,為這天下剪除禍患,我個人死而無憾。”

“天下禍患?”達奇勳掃了眼瘋狂向他擠眉弄眼的“嗚嗚咽咽”的單澤,不解又不屑道:“你確定你是在說單指揮?他有那麽大的能耐成為你口中威脅天下的禍患?”

楊嘉謨麵色凝重,盯住達奇勳的眼睛問道:“若我有證據能證明他就是個禍患,達指揮是否能夠頂住壓力秉公而斷?”

看達奇勳聽到這話時變得嚴肅起來的麵容,楊嘉謨善意提醒:“因為這件事一旦揭露,有可能令行都司上下都震動,甚至甘肅鎮乃至西北官場都會有所動**。這樣的後果,達指揮能扛得住嗎?”

“楊嘉謨,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達奇勳似乎明白了什麽,身子前傾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什麽話說得,什麽話提都不可提。”

二人隱晦的對話,別人或許聽得雲山霧罩,但單澤卻再明白不過,他又一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斷定楊嘉謨探得了他們的隱秘,要做捅破天的事情了。原本一心想著解開捆縛的單澤,在有了這個認識後奇異地安靜下來,雖然被綁很不好受,但這種時刻他也無奈而聰明地選擇了最大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嘴被塞著正好,免得等下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來錯上加錯,原還想著推卸責任,若麵對楊嘉謨非人折磨時要不要如實招認,但看達奇勳的態度,他突然明白,那件事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而達奇勳父子雖才參與進來,卻絕不會任由真相公之於眾,否則他們的軍餉從哪裏來?沒有充裕的銀子,便是達雲再有韜略還能自己撲上去獨自打勝仗不成?既然如此,把這個鍋甩給達奇勳去背就是對自己最好的開脫,反正這廝也從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適才那二人你問我答的一番行事大有作秀的意味,猜得不錯他二人確鑿無疑是穿了一條褲子,他們這樣做的目的隻有一個,都是想整垮他單澤。

“哼!達奇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視金錢如糞土!”單澤腹誹著,悄然立在邊上,再也不鬧著讓人給他鬆綁了,反而眼含戲謔地看起了熱鬧。

楊嘉謨並不打算妥協,冷酷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要對他人、對大明有益的事情,還有什麽不能提、不能說的。”

盡管達奇勳已經這麽明顯的偏袒自己了,但他卻有自己的想法,國為大家為小,在揭露芙蓉香和為楊嘉臣等人報仇的問題上,應該先選擇前者。這是楊家將從金刀令公楊業以來,一直都為之遵奉的鐵律。在這樣原則性的問題上,怎麽可能因為達奇勳的一兩句話而改變初衷呢?

達奇勳眼神犀利地瞪視著楊嘉謨,突然就有了一絲懊悔,或許不該如此衝動地縱容這個家夥,從昨夜的清音閣到今天這件事,他居然不由自主的一再地出手幫他,替他打掩護,還公然存了私情偏袒於他。可是,貌似自己做的這些並沒有得到回應,楊嘉謨依然如同前兩年一樣自恃清高不願意就坡下驢,這是個不懂得圓滑、變通的家夥,是一個徹頭徹尾、地地道道不懂官場規則、不懂得領情的強牛!

再看看單澤那副心虛的德行,這廝在楊嘉謨這樣的真人麵前,說不定早就把生了養了的都告訴給楊嘉謨了吧?早知如此,就應當聽張僉事的,在楊嘉謨剛進大營的時候把他給逮起來,也免得自己投鼠忌器了。

這個時候,達奇勳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懊惱,對楊嘉謨這樣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家夥也失去了信心。這樣一想,他摁下了心中的煩惱,不禁起身,踱著步子衡量得失。

兩利相衡取其重,兩弊相權取其輕。達奇勳定了定心神,隔著書案換上了語重心長的口吻道:“楊兄弟,我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任誰遭了不公際遇都難免胸中不平,我真心為令兄和你的那些江湖兄弟們的不幸而感到難過。可是……”

他語氣裏下意識地帶了一絲央求,滿麵真誠地又道:“我還是要勸你一句,凡事三思而行,有好多事你沒有了解清楚內幕之前,最好不要輕易的下結論。凡事要動動腦筋,多想一想……我的意思是說,對有些事光靠血氣之勇是行不通的。”

楊嘉謨不解中夾雜憤懣:“你想說什麽?讓我罷手,當做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嗎?”

達奇勳連忙擺手:“你知道,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你願意,此事了結之後我慢慢跟你言說,你要是信得過達某,我必不叫你委屈就是,也斷不會令你的兄弟們白死,你看可好?”

楊嘉謨懷疑地盯著達奇勳看了半晌,沉沉道:“你是在教我委曲求全!”

“不不不,絕無此意!”達奇勳還在做最大的努力勸說,但當著一幹旁人的麵有些話他確實不能明說,隻得保證道:“稍候若查明單指揮的確指使人謀害於你,我支持你殺人償命,哪怕上頭有人幹涉,我都替你站出來扛著。至於其他事,咱們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或者是地點言說,這樣你可放心了?”

楊嘉謨不禁猶豫,他印象中的達奇勳是目下無塵的,他不該如此的低聲下氣……對,就是這種感覺,此時的達奇勳態度和語氣裏顯然懇求多於其他,尤其在自己決意要揭露那件事的時候,達奇勳便開始極力阻撓勸解,甚至明白無誤地暗示著他支持自己殺單澤報仇。這是什麽意思?他在掩蓋!很顯然,達奇勳如此費盡心思的明示暗示,就是想用這樣的條件來讓自己閉口禁言的意思。可是,這又是為什麽?除非……

看著滿麵誠懇的達奇勳,楊嘉謨有了一絲明悟,除非他也是那件事的獲利者,才會想方設法的粉飾太平大事化小。而剛剛達奇勳說換一個地點說,就是私下言說,這是提醒他隻要不公開抖摟,私下裏將開誠布公。他這麽做難道還有不為人知的、更深的打算?或者是難言之隱?不論什麽目的,楊嘉謨看得出,達奇勳對那件事是知曉的,應該比自己掌握到的更多,隻是不明白他下一步有什麽計劃?達奇勳一反常態的處事態度,讓楊嘉謨不由的陷入了思考。

這二人打啞謎似的談判了半晌,房內諸人越發糊塗了,唯有單澤是除楊嘉謨和達奇勳之外的第三個知情人。

見達奇勳居然為了嚴守秘密要棄車保帥了,單澤再次急躁起來,哪裏還顧得上看戲,蹦跳著繞過楊嘉謨衝到達奇勳跟前,雙眼大瞪地表達著他的不滿和憤怒。

達奇勳正發愁勸不動楊嘉謨改變主意怎麽辦,看到這麽不堪的單澤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冷斥:“堂堂三品武將成何體統!”

單澤不服,事關生死,在性命麵前什麽都不重要好不好。他嗚嗚咽咽一陣含混不清的叫嚷,隻惹來達奇勳更為氣惱和厭煩。

“來人!”達奇勳生氣的大叫了軍士進來,正待吩咐人先把單澤押下去,卻見董副指揮吊著一貫苦哈哈的臉回來了,他身後的軍士押著一個很有一把年紀的老者跟了進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向門口,董副指揮上前拱手:“達指揮,董某幸不辱命,在單指揮的府上找到了這老家夥,他見麵就招了。”

董副指揮抬眼看了看依然狼狽不堪的單澤,極快地做出決定站了隊,接著又道:“這老家夥說,的確是單指揮聽他預測會有大沙暴,這才製定了謀害楊嘉謨兄弟的一幹勾當。”

“還真的是你所為!”達奇勳幾乎怒吼起來,先於楊嘉謨發難之前斥責單澤,繼而對他才招手叫進來的軍士吩咐:“把這個人先押去校場好生看管起來,但若走脫了唯你等是問!”

兩個軍士不敢妄動,眼睛從達奇勳身上移到單澤身上,非常為難的又看向董副指揮,這間屋裏高品級的官長都在,可偏偏要他們押出去的卻是最高位的那個。個個都是大爺,這誰敢輕易上手啊!

有這般想法的又豈止是普通軍士,除了楊嘉謨和達奇勳,一屋人通通屏住呼吸不敢發表意見,就連張僉事也裝了死人。沒辦法,這事不好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