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奇勳眼睛一瞪:“怎麽,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兩軍士一個激靈,在董副指揮及時傳遞來的眼色示意下,大著膽子咬牙上前拿住了單澤,說話就要推出去押往校場。

單澤自是掙紮著不肯就範。

達奇勳見狀又要嗬斥軍士強行押解出去,卻見楊嘉謨忽然出手擋住。

楊嘉謨麵色陰沉得能夠滴出水來,一臂攔下單澤,轉頭看向達奇勳:“達指揮,你殺得了他嗎?你即便是殺了這個小嘍囉,他後麵的人你敢殺嗎?”楊嘉謨的意思非常清楚,你達奇勳不讓我揭露芙蓉香的事情,這就說明你和單澤一樣,你們和芙蓉香的幕後老板是是一丘之貉!

達奇勳十分惱火:“楊嘉謨你夠了!我還要怎麽做你才能消停?”

他能低聲下氣對待的人真沒幾個,可楊嘉謨並不領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冥頑不化,這讓他的顏麵往哪裏放?

“你適可而止吧,楊嘉謨!”達奇勳負氣的樣子與他英挺的外貌奇異地重合在一起,竟有種……楚楚可憐的況味。

楊嘉謨也漸漸紅了眼眶,咬牙憤慨道:“人人都在要求體諒和理解,我的弟兄幾十條人命也可以忽略不計,可數以萬計的人命,你要我如何視而不見?你我都知道,一個小小的單澤,是吃不下那麽大的饅頭的!”

達奇勳略有心虛:“楊嘉謨,我答應你,為你的兄弟們伸張正義主持公道,甚至可以向總兵府和行都司奏請,給予他們豐厚的撫恤。還有……”

達奇勳頓了頓,慷慨應諾:“至於你自己,在王家莊反擊瓦剌搶掠、保護百姓安寧,以軍功計自當有所升任。我可以現在就升你為百戶,不用向任何人上報。以你如今的處境,連升三級已算破例了。”

“嗬嗬!”楊嘉謨不禁冷笑連連:“你在施舍我?然後想拿這些來跟我談條件?對嗎?”

楊嘉謨厲聲怒吼:“我告訴你,我楊嘉謨是楊家將的後代,是金刀令公的子孫!這樣不管不顧大明生死存亡的事情,我楊嘉謨做不了!”

屋內一眾人都被楊嘉謨的氣勢震懾,雖然其中知情有所猜測斷定的人沒幾個,但見楊嘉謨如此激烈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看他和達奇勳之間的言語態度,大約是楊嘉謨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證據,真的能捅破天的那種吧!可是,肅州衛就這麽大,能有什麽事是涉及大明朝生死存亡的事情呢?

見勸不住楊嘉謨,達奇勳也是火冒三丈,一改之前的態度大吼著回敬:“楊嘉謨!我告訴你,你要死可以,我不攔著你。但是,觸及底線的事情我一樣不會任你胡來。來人!”

達奇勳又召來幾名軍士,指著楊嘉謨怒道:“把這個無視軍紀律法的楊嘉謨給我抓起來,也一並押赴校場。”

軍士們知道達奇勳是此地最有地位的人,自不敢抗命,上前來就要抓捕楊嘉謨,有的甚至做好了拔刀應對的準備。

看到這樣的情形,董副指揮等人再也不敢狀若無睹下去,紛紛起身想要調解,卻聽門外一陣喧嘩,數道高喊聲傳了進來。

“三哥。”

“明宇。”

“楊大哥。”

……

紛紛攘攘的叫喊聲中,一個軍士快步進來回稟:“稟指揮,外麵一群人說是來找楊嘉謨的,屬下等阻攔不住……”

話音未落,以楊嘉臣打頭的一群二三十人呼啦啦的擠進了房裏來。

楊嘉臣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軍士,衝上前拽住楊嘉謨的胳臂上下打量,驚喜交加著喊道:“明宇,明宇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楊俊也趕了上前,咧嘴笑著卻欠抽的說道:“這回好了,我算是省下了一副上好的棺材板了。”

看著眼前活生生出現的楊嘉臣和楊俊,還有個個笑容滿麵的金刀兄弟好漢,楊嘉謨半晌才從驚呆中回過神來,原來他們也都活著回來了,這個巨大的驚喜讓他瞬間淚目,比自己當日從鬼頭刀下被救還要激動。

“大哥,啟民,你們……你們……”楊嘉謨一手抓住一個,激動的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楊嘉臣也不禁紅了眼眶:“明宇,我們都沒死,我也不相信你會死在大沙漠裏,果然,咱們兄弟還是活著見麵了。”

楊嘉謨快速抹了一把雙眼,點頭感慨:“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楊俊笑著拍了拍楊嘉謨的胳膊,不懷好意地看向達奇勳,眨眼笑道:“還好我們來得及時,否則哥哥你恐怕就被有些人押到校場再挨一刀了呢!”

一旁比楊嘉謨楊嘉臣等人的兄弟情感動了的達奇勳聞言,頓時尷尬,哭笑不得道:“看在楊嘉謨為了兄弟情義不惜個人生死的份上,我可以恕你無禮之罪。”

“嘁!”楊俊不以為然,挖苦道:“我又不是你的麾下,談不上恕罪與否,不過嘛……”

他掉頭看了眼自始至終都塞著嘴捆綁而立的單澤,笑裏藏刀地提醒:“達指揮是不是得過問一下這個人蓄意謀害我等兄弟的事實呢?”

“這個……”達奇勳剛想表態,又被楊俊截過話頭。

楊俊笑眯眯地問道:“達指揮是否要說既然我們都活著回來了,這事就要不了了之了?”

達奇勳一怔,他的確是這樣想的。之前準備殺單澤其實是一個無奈之下的取舍,若是能夠以單澤的性命平息楊嘉謨的怒火,並促使其放棄揭露那件事的意圖,那單澤就必須死。而且,他敢於先斬後奏也是捏準了後麵那兩大勢力不會因此而追究自己擅做主張的責任,畢竟護住那件事不被揭露比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窩囊廢要重要的多得多。

而現在,雖然楊嘉臣等人活著團聚了,但看楊嘉謨這些弟兄的意思,似乎並不願意就此罷休,看來單澤這廝死罪可免,活罪卻是絕難逃脫了,不然他以後就將失去威望無法服眾。至於怎麽處置,他還得顧慮楊嘉謨的感受。或者說,他得看看這些人活著歸來的驚喜,能否令楊嘉謨打消那個可怕的想法。

達奇勳的目光移向楊嘉謨,拱手客氣道:“死裏逃生兄弟重逢,恭喜你了。”

楊嘉謨亦拱手回禮,麵對達奇勳時臉上笑容卻淡淡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沒有了悲痛憤懣填膺,他頓時頭腦清明起來,稍一思索已然明白了達奇勳的想法。適才自己滿懷悲憤而來,選擇暫時把弟兄們的血仇放在後麵就是為了先行揭露芙蓉香的黑幕,因此不能任由達奇勳打著為他伸張正義的幌子而殺了單澤滅口。現在,雖說眾兄弟大難不死活著回來了,驚喜的同時楊嘉謨也意識到,他失去了最為有利的發難先機。以目前的情形猜測,達奇勳勢必將會更加不遺餘力地阻撓他去揭發那件事,而自己的處境和如今的身份地位,對上達奇勳以及他後麵的那些勢力,並沒有什麽勝算,哪怕豁出命去幹也不一定能如願。

很不甘心!也很無奈!這樣的意識讓楊嘉謨有點頹然。之前不計生死還有失去兄弟的悲憤在,但隨著楊嘉臣等人的回歸,他再拿性命去硬賭就顯得很不成熟了。自己可以置生死於度外,其他兄弟的安危卻不得不去仔細酌量了。

因此,驚喜過後,楊嘉謨並不開心。

想明白了這一切,楊嘉謨冷下臉來淡漠回道:“原本就下定決心以死明誌,又何來賀喜之說?”

達奇勳的笑容僵了僵,楊嘉謨難道還不肯妥協?

他極快地收拾了一下情緒,笑得如沐春風:“當然!我說過不會委屈了楊兄弟,何況你還有功勞在身。我這就向總兵府和行都司上疏,請有司衙門論功行賞,現階段就還請你屈尊暫作百戶吧!”

從發配來戍邊抵過的罪臣,短短幾日就連升三級當了百戶,倒是非常優厚的待遇了!這若放在普通軍戶身上不啻為一個做夢都要笑醒的際遇了,但對身上背著世襲指揮僉事入伍的楊嘉謨來說,卻充滿了諷刺。他冷冷淡淡地站在那裏不置可否,令屋內氣氛頗為詭異。

這種時候還是楊俊最擅長發揮的場合,他嗤笑一聲,看似無意卻實在故意地嘲諷道:“哦?百戶呀!是幾品來著?想不到單大指揮就值這個價碼,還真是讓人覺得廉價呢!”

金刀兄弟們配合地嬉笑起來,他們幫主的一張嘴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呢!

包括達奇勳在內,衛所一幹將官都被噎得老臉一紅。

李僉事也是個素來嘴不饒人的,雖說對單澤不怎麽看得上,但涉及官家品級的事情卻絕不容一群江湖之人恥笑。聞言不滿地回敬道:“不論幾品也是官家授予、朝廷認可,走出去堂堂正正,不怕天上飛來刀子紮後心。”

“嘿!你這是什麽意思?”廣毅首先不答應了,氣咻咻地叫嚷起來:“你這官兒竟敢詛咒我們,也不怕出門真真被暗算紮了黑刀子!”

李僉事訕訕著再沒敢接話,說到底僉事隻算軍中的文職,算盤打得順溜但身手差強人意,嘴快說這話是仗著在軍中大營,要是一個人單獨出去還真怕有人背後使壞。尤其這些個不講律法的江湖草莽麵前,他絕對相信對方中有人一衝動就敢下黑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達奇勳斂容喝退了李僉事,眼風掃過一臉痞笑的楊俊又盯向楊嘉謨,歎口氣無奈地問道:“楊兄弟你自己說,單指揮就在這裏,你綁也綁了,折辱也折辱夠了,此事到底打算如何處置你才肯罷休?”

楊嘉謨心下苦笑,深知達奇勳此時不過是在做樣子,名義上征求他的意見看似是給了自己很大的麵子,但亦是把鍋重新甩回來了。既然楊嘉臣等人沒死,單澤就可以不用去賠命,而此事也注定會不了了之。那麽,在保證芙蓉香不被揭露的情況下,單澤隻需承受一點懲處,結果對他們來說就是皆大歡喜,而不用去死的單澤往後就將和自己是死敵,他們正好拿這廝來當槍針對自己,令他以後想要做些什麽都束手束腳。達奇勳不怕單澤,但現在的楊嘉謨卻不得不忌憚,他又不是楊俊,能夠全憑心情而快意恩仇。

單澤更不是蠢笨之人,見到楊嘉臣等人進來時便用眼神示意張僉事過去幫他解了繩索,此時喘勻了呼吸便鬧開了。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甩著酸麻的胳臂來到人前,已是恢複了一貫的鼻孔朝天。

“笑話!什麽時候本指揮的生死榮辱輪到別人來決斷了?”單澤憤怒道。

說著拿起桌案上的茶水灌了一口,潤潤喉看向楊嘉謨怒聲質問:“楊嘉謨,你劫持朝廷命官,誣蔑並折辱本指揮,按律是要淩遲處死的知道嗎你?”

不等楊嘉謨應聲,楊俊搶先冷笑著警告道:“是啊!不去單指揮府上做客還不知道你家底豐厚,不去清音閣還不知道那裏的美人個個身懷絕技芙蓉如麵呢!”

楊嘉謨也淡淡接道:“淩遲處死?太輕了吧?某些人所做的某些事,一旦公之於眾便是剝皮揎草也不為過了。如果真要到了那等地步,我楊嘉謨樂意陪你一起挨那千刀萬剮。”

“你……你們……”單澤顫著手指向楊嘉謨:“你們這是在威脅本將!”

楊嘉謨從容淡笑:“對!你也可以這麽理解。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達奇勳又道:“達指揮,我答應你,但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不然我不能保證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情況還能妥協。畢竟,你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再來故意謀害我對吧?”

這個回答顯然早在達奇勳的預料之中,看他聞聽此言露出釋然一笑就是明證。

“說說你有什麽條件,如果在我職權範圍內能應允的,我一定盡最大可能滿足。”達奇勳心情頗好地笑道。

楊嘉謨負手而立,肅容道:“那件事情,你得幫助我。”

達奇勳怔了怔,略略有些犯難的樣子:“這個嘛……恐怕我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你跟我們談什麽條件?”楊俊毫不留情地截過話頭。

楊嘉謨並不阻止,也並不見惱怒,一雙眼睛盯著達奇勳靜等他的答複。

達奇勳苦笑一聲:“其實,我不說你也知曉,此事牽涉甚廣,我隻是一個小小的衛指揮使,有些事根本辦不到。”

“我當然知道。”楊嘉謨麵色淡淡:“可是,不能因為辦不到就置之不理,我相信你有迫不得已的原由,但那東西於民為害、與國不利,你難道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禍國殃民?”

單澤跳腳大喊,生怕達奇勳答應似的搶先叫嚷:“楊嘉謨,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們這麽做?我們憑什麽要答應你?真以為別人奈何你不得了不成!”

對單澤,楊嘉謨沒有一點好感,聞言冷下臉來沉聲回道:“單澤,你做了什麽事你心裏明白,你要不信黑河裏的水不是黑的,那你盡可試試。”

一旁的楊嘉臣總算找到了能幫腔的機會,大聲喝罵起來:“單澤,你這沒臉沒皮的夯貨破落戶,當日光屁股從涼州衛被趕出來就早該自尋了斷了,好有臉在這裏作威作福給爺們耍橫,你自己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心裏就沒一點數嗎?再敢滿嘴噴糞信不信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聽到此時的楊嘉臣自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那夜楊俊帶人偷偷綁了單澤來發現了芙蓉香,便知這廝是個“食香成癮”的家夥了,很有可能還全程參與了製售並從中牟利。那時不過是猜測,但今日見他這般樣子,楊嘉臣再耿直、不善謀略也看得出來,單澤是絕對的參與者,不但自己吸食芙蓉香,還是把那禍害極盡所能往外售賣的無良之輩。

芙蓉香?叫的好聽,可那到底是什麽?是毒啊!是能夠殺人於無形,敲骨吸髓的隱形惡鬼。一旦染上那物,到了最後誰是真正的吸食者可就說不清了,沒見那些沾染上癮的人賣兒賣女傾家**產嗎?都是被這東西給拿捏的身不由己了。楊府七房的那位叔伯,死了都被祖父除名,就是因為在這上麵栽了跟頭的。楊嘉臣沒忘,楊嘉謨肯定也記憶猶新,這才要想方設法的阻止。

單澤被罵自是不甘,正要開口還擊卻被達奇勳喝止。

達奇勳喝住了屋內的吵嚷,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方才在楊嘉謨麵前站定無奈道:“世上沒有絕對的是非,有些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可以應允你提出的條件,但希望你能給我一些時間。你知道,很多事情我們都有著人微言輕的無奈,你和我是一樣的。可以嗎?”

不可以!楊嘉謨真想就這麽斷然回絕。但,不現實。正如達奇勳所說,人微言輕的何止是他們,在那些不用查證就可想象的勢力麵前,除了歎一聲無奈,他們什麽都做不到。當然,就像之前楊嘉謨那樣豁出性命去搏一搏或者是有機會的,但誰敢斷言即便那樣做了就一定能得到圓滿?更有可能的一種結局,恐怕也隻是被推出來一堆替罪羊,而背後的黑手不會傷其分毫。如此看來,單澤之流不過是可有可無,隨時都能被取代的存在罷了。拔除毒瘤為民除害,說起來輕鬆,而真正想要做到並非一朝一夕能就,也並非一二之人能成。

看著達奇勳滿麵誠懇,楊嘉謨輕歎口氣,最終緩緩點頭吐出兩個字:“可以。”

達奇勳也跟著歎氣,緊跟著換上笑臉如釋重負道:“楊兄弟,我便知道你還是你,絕不會不顧大局。”

說罷,也不管單澤情不情願,也不管楊嘉謨高不高興,一手拉起一個把二人的手強按在一處,大聲笑道:“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二位看在我的薄麵上就此和解吧!往後大家還是並肩禦敵共抗蠻夷的好兄弟,切不可上下離心讓韃子看了笑話呀!”

達奇勳兀自做著和事佬該做的事情,言語中極力維持著不偏不倚,全然無視了被他強行拉在一起的二人那恨不得吃了對方的臉色。

這一幕來得有些突然,更具有出人意料的驚詫,滿屋人不管在這之前是什麽立場和想法,此刻都像被思想清零式的傻愣愣地呆住了。還可以這樣?喊打喊殺你死我活的仇怨,就這麽雲收霧散皆大歡喜了?

楊俊毒舌依舊,適時地咧嘴嘲諷道:“原來好兄弟原該是背後捅刀子才算關係鐵的嘛!嗬嗬!”

一陣鄙夷之聲自金刀幫兄弟們嘴裏發出,顯然他們都對此結果嗤之以鼻,並表達著不滿。

楊嘉臣也是感到不能接受,說話就要上前再行理論,卻被姍姍來遲的鄭三彪拉住了胳膊。

“退而求其次吧!聽我的。”鄭三彪低聲對楊嘉臣道。

說完又急忙補充:“再僵持下去也就這樣了,你忍心明宇為難嗎?”

楊嘉臣無奈,捏緊了拳頭又鬆開,看一眼臉色鐵青的楊嘉謨,他阻住憤憤不平的楊俊等人,低沉而短促地下令:“咱們走!”

鄭三彪剛剛說的話楊俊也一字不漏地聽到了,雖有很多的不甘和憤懣,但他亦明白官場到底不同江湖,楊嘉謨對他們的情義已然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為了不讓他為難忍一時之氣又何妨?再說了,今天也算是喜事連連,先是三哥楊嘉謨還好好的,緊接著是三哥升任了百夫長,憑著這個職務,他帶來的兄弟們就能夠名正言順的留在軍中了。想到此,楊俊抬手應了:“是。”

接著吩咐兄弟:“都聽楊二哥的。”

兄弟們可以不服從楊嘉臣,但楊俊說了話他們就得無條件去執行,當下冷哼的、冷笑的,丟下了幾聲不忿便在廣毅率領下退出門外去了。

見這些人都退了出去,那些識趣的軍士也跟著退下了。

四位僉事互相使了個眼色,由李僉事出頭言說:“達指揮,幾位,既然此間事了,我等就退下了。”

董副指揮本就不願摻合,見機也忙道:“這話說的正是,差點忘了還有軍務堆在案頭,董某也告辭了。”

達奇勳並無異議,點頭笑道:“既有事務在身,各自去忙便是。”

達奇勳一邊說著話打發幾位屬下,一邊兩手暗自用勁死死握著楊嘉謨和單澤的手,極力營造出化幹戈為玉帛的和諧表象來。

一幹人等陸續退下,屋內頓時空闊了許多。

達奇勳掃了眼還當庭而立的楊俊三人,含笑問道:“你們不走是不相信本指揮了?”

楊俊正在為沒能收拾掉單澤而生氣,見問自是沒有好口氣,且不留一點情麵的問道:“達指揮,您值得我們信任嗎?”

鄭三彪阻攔不及,隻得盡力轉圜著圓回來:“達指揮勿怪,我們兄弟幾個也是在為明宇擔心,沒有別的意思。畢竟,我們現在都隻是普通小兵,有人欺侮也隻能抱團抵擋或許才保得住這條小命。”

俗話說:會惹人的惹一個,不會惹人的惹一群。鄭三彪出身底層,對這個道理可謂領悟到位。之所以這麽說,一是為了挽回楊俊一杆子打翻整船人捎帶上達奇勳的彌補,更是示敵以弱借此尋求達奇勳庇護的想法。

以達奇勳的聰明怎能不明白這幾層意思,既然站出來要做這個和事佬,他就必須得把這件事完滿解決了,免得留下什麽隱患影響自己將來的威望。如果不出所料,此事過後單澤是不可能繼續呆在指揮使的位子上了,而自己就是最沒有爭議的接替之人。指揮同知升任指揮使,其實於達奇勳來說沒什麽大的區別,反正單澤這草包也不敢指派他,但是,有機會掀了單澤下去自己來當一把手,他也樂意稍稍用點力氣、添一把柴火。

“嗬嗬!好說好說。”達奇勳打著哈哈笑道:“這位兄弟說得是有幾分道理。不過你放心,本指揮既然出頭了就敢保證不會再出現那樣的事情。”

說著使勁捏捏楊嘉謨的手,又道:“或許你們並不將一個小小百戶放在眼裏,但我已經答應了,就必須說話算話。大家放心,我會即刻向總兵府和行都司具文呈報,為楊兄弟在王家莊計退瓦剌請功,正巧衛所之中可能會有一個指揮同知的職位空出來。不知明宇兄可願屈尊襄助達某?”

既然選擇了妥協那就不在乎再多一次,況且這樣的結果是楊嘉謨沒有預料到的,因此他被小小的感動了。

“達指揮賞識是在下的榮幸,那末將便厚顏領受了。”楊嘉謨眼睛瞪視單澤,嘴角卻微笑著回道。

這樣的回答有著明顯報複的意味在裏頭。達奇勳能料到的事,楊嘉謨當然也能提前預知,單澤這廝雖然撿了一條命,但謀害未遂的罪名卻難逃懲處,繼續做指揮使是斷然不可能了。再說,以達奇勳的驕傲也絕不會讓這麽一個品行不端的家夥壓在自己頭上。嚴格來說,達奇勳這次借機趕走單澤還要算他楊嘉謨的一份功勞才是,那他順勢擢升楊嘉謨為副指揮使也是應當應分的了。

不理單澤那副吃了屎的表情,達奇勳哈哈大笑,慷慨道:“好好好!這事圓滿了結,咱們該當擺酒慶賀呀!”

單澤終於憋不住了,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羞憤難耐地吼道:“好一個狼狽為奸!姓達的,你要爺爺挪窩何必費這周章?你與楊嘉謨分明就是商量好了來給我下套的,你真當爺爺是好糊弄的嗎?”

達奇勳佯裝不解:“咦?這是如何說道?單指揮可莫要血口噴人,我到衛所之時,你已經打發楊嘉謨等人巡邊去了,我有機會跟他合謀嗎?再說了……”

達奇勳好笑而不屑道:“請你挪窩,我至於大費周章嗎?你該知道的,我身上有世襲指揮使的蔭封,壓根兒不值得為這麽個小職位費神。”

“你……那你蔭封的是涼州衛指揮使,跑到這裏來跟我搶什麽飯碗?”單澤憤憤不平。打死他都不相信達奇勳在這件事上沒存私心,姓達的從頭到尾都在回護楊嘉謨,且一度還曾試圖推出自己去平息楊嘉謨的怒火。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兩個人即便沒有見麵謀劃,也早已取得了某種默契,目的就是為了趕走自己,好把肅州衛的指揮權奪走。

達奇勳更為好笑:“單指揮最好考慮清楚了再說話,我在哪裏任職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除非你當上甘肅鎮總兵。哈哈,就像你,當時離開涼州衛也不是自己的意願吧?”

打臉!**裸的打臉!離開涼州衛到此戍邊這件事,是單澤一輩子的恥辱,也是他最不堪回首的汙點,自己都選擇性地忘記了,卻被這幾個人在今天三番兩次地提及,他們絕對是故意的。

單澤漲紅了臉無言以對,一轉身就要拂袖而去,卻看見跪坐在角落裏的那位白發幕僚,他無處宣泄的怒火一下子便找到了出口。隻見單澤一彎腰撈起一把粗木打造的椅子,兜頭就向那名須發斑白的幕僚砸去,嘴裏還吼道:“連你也敢算計爺爺我!”

眾人不防他還有這一手,想要阻攔已是來不及,椅子“轟隆”一聲在那人身上散了架,碎木屑四散著迸開,可見這廝用了多大的氣力。

楊嘉謨離得較近,等他趕上前看時,那人早已在木屑之中轟然倒地,花白頭顱貼近地麵的一側暗紅色的血液緩緩鋪陳蜿蜒,眼看已經無可救藥了。

“單澤,你這廝當真狠辣,如何就下得去這般重手?”楊嘉謨不禁義憤質問。

單澤不以為意,拍了拍手冷哼一聲:“死有餘辜!他是我的人,要死要活與你何幹?”

楊嘉謨怒視反駁:“螻蟻尚且貪生,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還是一個老人家,你豈可視為草芥!”

單澤也是憋了一肚子氣,此時怒極反笑地咧嘴大笑起來,滿眼怨毒地盯著楊嘉謨,恨聲罵道:“楊嘉謨,你以為你是誰?別覺得攀上了什麽高枝老子就奈何不得你了,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罷還不忘瞪了眼達奇勳,然後一肩膀撞開鄭三彪,搖搖晃晃的出門而去。

楊嘉臣急忙伸手扶住打著趔趄的鄭三彪,關切地觀察了一眼鄭三彪的傷腿,轉頭對楊嘉謨道:“那就是個瘋狗,明宇,咱們可要當心了。”

楊嘉謨麵容冷峻,不屑道:“讓他盡管放馬過來就是。”

達奇勳旁觀一切並沒有出言阻止,直到此刻才開口笑道:“如果我沒記錯,你還欠我一頓酒,對吧明宇兄?”

楊嘉謨正要回答,又被楊俊搶了過去。

“達指揮,好像我家哥哥還沒有與你熟悉到這種程度吧?煩請換個稱呼!”楊俊說話總是很欠抽的,能打臉就絕不會留情麵。

達奇勳也不氣惱,將他們幾個掃視一遍,拉長了聲調故作恍然笑道:“哦,我明白了。明宇兄看來是沒有銀錢付酒資,然後想要賴賬了。”

楊俊的嘴下鮮少遇到對手,這回卻是被達奇勳氣到了,想他堂堂金刀幫的幫主,享譽江湖的“玉麵書生”何時缺過銀子?自然,沒進幫中以前可以忽略。

見達奇勳如此看不起他們兄弟,楊俊將手中撚弄的一縷黑發撩到腦後,眯眼一笑道:“達指揮,你想飲什麽樣的佳釀?隻要你能叫得出來的,我家哥哥盡數拿得起,而且還管夠。銀子算什麽?在我等兄弟眼裏,與糞土無異。”

楊嘉謨了解楊俊的脾性,知道他有一擲千金的豪氣和資本,但這件事是他和達奇勳之間的約定,就算自己暫時身無分文也不能讓別人掏腰包。更重要的一點,他還有事和達奇勳要說,比起盤桓在心頭的那件大事,其他都無關緊要,起碼在現階段、在此時此刻,所有事務都得暫時靠後了。

念及此,楊嘉謨揮手阻住楊俊,轉頭對達奇勳淡淡笑道:“自然沒忘。不過達指揮也看出來了,末將如今囊中羞澀,上好的美酒我是管不起的,如果不嫌棄,‘甘州老燒’我倒是有幾壇。”

達奇勳眼裏閃出驚喜:“怎麽,你也喜歡‘甘州老燒’?我可是饞這一口好久了。”

楊嘉謨也是沒想到達奇勳居然喜歡‘甘州老燒’,聞言笑容綻放得稍稍燦爛了一分回道:“對!這酒夠烈夠勁,是血性男兒的無不喜愛那份痛快酣暢!”

“那還廢什麽話,走吧!”達奇勳眼神灼灼,一把拉住楊嘉謨就往門外帶:“你有酒,我管肉,咱們這就進城到最好的酒樓饕餮去。”

楊嘉謨腳步遲疑:“現在?”

達奇勳轉頭來看:“就現在。”

“那我換身衣衫再……”楊嘉謨話未說完已被達奇勳大力拉著走了出去。

達奇勳大笑:“換什麽換?我又不是沒見過你更狼狽的時候。”

見二人有說有笑的離去,楊嘉臣略為擔心地嘀咕:“這個姓達的不會耍什麽花招吧?”

楊俊不屑道:“他敢!你們顧忌他的身份我可不怕,在我眼裏不過一狗官而已。”

鄭三彪拍了拍楊俊的肩膀,嚴肅道:“慎言無大錯!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去再議。”

三人再不多話,攙扶了鄭三彪出門自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