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堡外皆為沙漠,西北去原沙州衛現被亦力巴裏侵占,而偏東北方向嘉峪關外則是瓦剌的地盤,亦力巴裏與瓦剌這些年也在為爭奪土地而衝突不斷,最終亦力巴裏占領了哈密衛為國都,瓦剌隻能一麵對其用兵,一麵又將目光對準了大明,試圖突破明邊境侵占更為富庶的河西諸地。
站在一座沙丘上,頂著勁風眺望西北,楊嘉謨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大明西北疆域圖。瓦剌和亦力巴裏像兩隻獠牙外露的惡狼,各自盯著大明虎視眈眈,而北方更為強悍的韃靼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中原的覬覦之心和明目張膽的侵犯,大明沿邊境築起的長城在這些虎狼一般的強敵麵前,就顯得頗有些不中看了。
“明宇,我們現在怎麽辦?”楊嘉臣仰頭問道。
楊嘉謨收回目光,從沙丘上跳下來淡然一笑:“先找東西吃,吃飽了再說。”
一眾人都有些愕然,他們原以為楊嘉謨至少會感慨一番,或者用什麽方式發泄才是,卻不想他不但沉得住氣,竟還這般像個無事人似的悠然自得。
“愣著做什麽?還不趕緊找吃的,你們都不餓嗎?”楊嘉謨含笑催促,的確是難得開懷的好心情,讓眾人更加摸不著頭腦。
在場人等除這結義四兄弟外盡皆都是金刀幫兄弟,楊俊揮手令他們各自分散開去找吃的,自己卻留下來看著楊嘉謨抿唇而笑,一臉看透了對方的得意。
“以退為進對吧?”楊俊好看的丹鳳眼微微眯起來,笑著問楊嘉謨:“那你想好接下來從哪裏入手了嗎?”
楊嘉謨故意賣關子道:“我什麽都不知道,隻知又餓又渴,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
楊俊不滿意這樣的回答,撇嘴道:“又是這樣。什麽時候了還打啞謎,難道連兄弟們也不相信了?”
“那你覺得該怎麽辦才好?”楊嘉謨坐在沙丘的背風處,望著楊俊含笑問。
楊俊來了興致,挨過去坐在楊嘉謨身側道:“若我行事,今夜摸黑返回衛所,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最好是擒了達奇勳那廝當眾審他。”
楊嘉謨笑笑:“為什麽要擒達奇勳?”
楊俊盯著楊嘉謨的臉探究道:“你怎麽這幅表情?莫非是我猜錯了,那些蒙麵人不是達奇勳的人就是侯太監的人吧?”
“自然不全是。”楊嘉謨眼神冰冷下來,嘴角的笑也帶了三分冷酷:“達奇勳頂多算個知情人。”
楊俊想了想,點頭道:“既如此,那就更該擒了他審一審,也好讓我們知道背後到底是什麽人一直想置你於死地。”
說罷,楊俊恨恨地又道:“我總覺得不止是侯太監在為難,他升任三邊總督時日尚短,當沒有那麽多的精力來籌謀這一切。”
“你說的不錯。”楊嘉謨讚同,又補充了一條:“況且,在侯太監眼裏恐怕金銀要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引起他的興趣,達奇勳進城就是去參與分贓的。”
楊俊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侯太監來了肅州,而且參與芙蓉香製售不單單是那閹狗,還有更大的勢力,而遣人設伏想要殺了咱們的就是那人的人手了。難怪交手的時候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原來竟是他們。”
楊嘉謨斂容道:“我現在才理解你為何總跟肅王府做對了,他們不顧社稷安危和百姓的死活,一心隻知斂財與那些亂臣賊子又有何異?是在官逼民反啊!”
楊俊像似得到了褒獎般高興起來:“終於有人明白我的苦衷了,我看肅王府不順眼已經很久了,怎麽樣,咱們這回幹他一票?”
楊嘉謨已知楊俊是個惹是生非的性子,正要順勢教導兩句卻見楊嘉臣帶著眾人回來了,隻好打住話頭。
“明宇你快看,我們抓到了什麽?”楊嘉臣興奮地大喊,亮出藏在後麵的人來。
廣毅和鄭三彪哈哈笑著,二人共同牽製著一隻體格豐碩的黃羊。
楊嘉謨起身迎上,不可思議道:“這樣荒瘠的地方竟有黃羊,難為你們赤手空拳還能抓住它,這東西跑起來的速度可不慢。”
廣毅笑著回道:“楊大哥也太高估它了,你不知道我們可是沒費多少力氣就將它擒住了呢!”
鄭三彪把牽製著的黃羊的一隻羊角交給小刀,對楊嘉謨愉悅道:“不管怎樣咱們是不用餓肚子了,趕快分派了人手拾掇起來,今天可就能吃到烤全羊了。”
一聽烤全羊,眾人幾乎都要流下口水來。
楊嘉謨笑著點頭:“不錯不錯,那就動起來吧!”
眾人聞言自發分頭行動,殺羊的殺羊,拾柴的拾柴,全然忘記了身處此地的淒苦,歡笑聲中大有樂在其中的灑脫。
一番煙熏火燎之後烤全羊熟了,焦黃的外皮賞心悅目,雖然調味品欠缺,但絲毫擋不住肉香四溢。廣毅和楊嘉臣主持分食,眾人大快朵頤,吃完了整隻烤羊還覺得意猶未盡。
“要是再有一隻就好了!”小刀用手背抹著油乎乎的嘴巴說道,惹得一眾人都笑了起來。
楊俊笑著輕斥:“看你那點出息!好像爺沒讓你吃過一頓肉似的。”
小刀咧嘴嘿嘿笑:“那不是感覺不一樣嘛!”
“就是就是,要再有一壇甘州老燒就更好了!”廣毅舔著嘴唇接道。
楊俊故作氣惱地笑罵:“以前喝了爺那麽多好酒沒記住,倒心心念念著甘州老燒,等回了甘州府城我幹脆把那燒酒坊盤下來,你們都釀酒去算了。”
“那也不錯。”楊嘉謨笑著點頭:“這還算個正經營生。”
楊俊略有不服道:“這話說的。在哥哥眼裏恐怕除了當兵就沒有正經行當了吧?”
楊嘉謨果然一副當然如此的表情:“這有什麽不對嗎?”
楊俊額手無語,眾人又是一陣好笑,倒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正自嬉笑之際,遠遠的一陣吆喝聲伴隨著馬鳴嘯嘯正朝這邊奔來。
楊嘉謨一見倏然警惕,看著前方短促下令道:“散開,不要聚在一處。”
楊俊斂容皺眉:“他們想幹什麽,追殺?”
“不一定。”楊嘉謨謹慎道:“或許是蠻夷。”
楊嘉臣順手撿了一根烤羊時剩下的枯樹幹,掂了掂躊躇道:“怕什麽,等會還不一定誰殺誰呢!”
廣毅隨之附和:“就是。正愁吃飽了沒事幹,殺一個不賠本,殺兩個還倒賺一個,窩囊氣都他娘的受夠了。”
他所說的窩囊氣自然是指被蒙麵人脅迫著棄械投降,然後勒令出關之事。
其他人一聽俱都義憤不堪,個個摩拳擦掌做好了應敵的準備。
隻有鄭三彪神色慎重道:“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以保全性命為上,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楊嘉謨直直盯著越來越近的人馬,沉聲吩咐:“鄭大哥說的沒錯,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
眾人不再言語,下意識裏已經習慣了楊嘉謨的指揮。
片刻間一隊人馬挾卷風沙奔湧而至,人數不多但聲勢卻不小。
正值午時,一天裏戈壁上風沙最溫馴的時刻,饒是如此對方裹挾來的塵沙也浩浩****幾乎遮蔽了一方天色。
楊嘉謨等人用手遮擋頭臉,等風沙減弱已是灰頭土臉形容狼狽了。
對方全都騎馬而來,顯然知曉這一帶的地貌所以做了充足的防護,一個個用特製的布巾包裹著頭臉,隻露出眼睛來,且目光不善地審視著楊嘉謨等人。
楊嘉謨扇落眼前的沙塵,也打量著對方,見他們穿著打扮不是蠻夷服飾心中略有些放鬆,但還是戒備著沒有主動開口詢問。
對麵馬隊之中,一個男子操著當地方言向打頭的匯報:“就是他們,我看的清清楚楚,你看……”
說著手指地上餘煙嫋嫋的灰燼和散落的骨頭又道:“我們的獵物都進了他們的肚子。”
看來也不是昨夜交手的蒙麵人,楊嘉謨心頭更為放鬆。
楊俊見狀不禁嘀咕:“這兩天怎麽了,怎麽到哪裏都遇上蒙麵人,真是流年不利。”
楊嘉謨聽到這樣的話,想到和楊俊初見,這家夥也是蒙麵劫持肅王糧隊的樣子,忍不住嘴角微翹,覺得好笑。
對麵之人,那個位於中間打頭的眼神銳利,一下子捕捉到了楊嘉謨的表情,冷哼一聲道:“吃了我的羊還敢挑釁,不用廢話,都殺了!”
話音才落,馬背上的人紛紛抽刀在手,一陣利刃出鞘的聲音聽得人牙根酸癢。
“且慢!”楊嘉謨揮手叫停。看著對麵剛剛冷漠下令的人拱手問道:“不知尊駕是誰,為何剛一照麵就喊打喊殺,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對麵之人有一雙大眼睛,看向楊嘉謨的眼神冷漠而不屑:“誤會?你們吃了我的獵物還想狡賴不認?”
楊嘉謨低頭掃了眼地上的狼藉,恍然問道:“尊駕是說,剛剛那隻黃羊是你的?”
對麵之人英挺的眉眼間殺氣滿滿:“不然呢?你以為這寸草不生的荒野裏會養出那般肥美的黃羊來?”
楊嘉謨登時無言,原來他就疑惑那隻黃羊捕來得太容易,聽對方所言才意識到,這應該是人家專意飼養了用來打獵消遣的,卻不想誤打誤撞進了他們的肚子,這就難怪人家生氣了。可是,這種地方有誰會來打獵?
“如此說來,還真是一場誤會。”楊嘉謨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希望能化解這份無意間惹來的麻煩:“在下等真不知道那隻黃羊是尊駕所有,倘若知曉它有主人,我們就是餓死了,也絕不敢隨意捕殺。”
對麵之人居高臨下瞪視著楊嘉謨,語氣之中微微減了怒意,聲調也變得不一樣了:“這麽說,你們真不知道是我的獵物?”
楊嘉謨忙笑著回複:“那是自然。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偷雞摸狗的行徑我等不屑為之。”
對方眉眼間的戾氣又減了兩分下去,打量著楊嘉謨又問:“聽你等口音也是我大明之人,為何在此地耽擱?”
“這個……”楊嘉謨無奈笑道:“還真是說來話長了。尊駕能允許在下保留一點秘密麽?”
對麵之人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楊嘉謨,審視了一番才幽幽道:“我想你應該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裏什麽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了。”
說著一撥馬頭轉身就走,喝令手下道:“把他們都帶回去。”
“是。”手下一人應了,目光不善地看過來嗬斥:“你等跟我們回去,膽敢反抗就地格殺。”
楊嘉臣氣惱反駁:“憑什麽?”
那人冷笑:“就憑我們手中的刀。不想死的乖乖跟我們走。”
“帶走!”那人接著喝令。
馬隊聞聲而動,迅速形成包圍圈,將楊嘉謨等人圍了起來。
楊嘉臣還要再說什麽,楊嘉謨揮手阻住。
“跟他們走。”楊嘉謨淡然說道。
楊俊挑眉一笑,大聲應了:“是。”
緊接著又湊近楊嘉謨的耳邊,低聲笑道:“哥哥今年是交了桃花運了,這又是一個女的。”
楊嘉謨微一愣怔,難怪剛剛就覺得對方說話聲音有些奇怪,還以為是隔著麵罩的緣故,卻原來竟是個女子。瞪了眼楊俊提醒他不可胡說,楊嘉謨率先走了過去。
“明宇……”楊嘉臣急聲阻止,卻被楊俊捏著手臂狠狠一掐,止住了他的言語。
不理楊嘉臣的錯愕,楊俊跟上楊嘉謨走上前去,順著馬隊之人刀指的方向離開。
鄭三彪拍了拍楊嘉臣的肩頭,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也跟了上去。雖然和楊嘉臣存有同樣的疑惑,但他相信楊嘉謨是智珠在握的。
楊嘉謨一行在馬隊的押解下無奈而去,除了嘴角始終帶笑的楊俊和坦然而對的楊嘉謨,其餘眾人都是滿腹憋屈,連續兩天被人挾持的窩囊讓他們覺得十分屈辱。
繞過一片淺淺的磧漠,馬隊拐向偏北向東繼續前行。
楊嘉謨不禁眉頭微動,這個方向頗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為這群人要麽直接往東入大明邊牆,要麽西去直奔嘉峪關的。雖然對方也是大明口音,但與他們相遇的地方實在充滿了不確定,誰知道到底是什麽人呢?有可能是出邊牆的大明之人,也有可能是早就投靠了亦力巴裏的原嘉峪關大明籍漢民,究竟是那種情況,誰都不好說。
不過,偏北往東?楊嘉謨微一思索便得出結論,這個方向去有高台守禦千戶所。再看一眼這些人的坐騎,馬屁股上明顯有著軍馬的特殊印記,楊嘉謨便隱隱生出一股希冀來,但願這幫人是友非敵,到時候或許可以試試看能否借勢那就事半功倍了。即便不能借他人之力,隻要對方不過分為難,別動不動就動刀動槍喊打喊殺,他自信吃了他們一隻羊的誤會是解釋得清的。大不了就賠人家羊錢,總之不宜撕破臉就是,要是這樣那就太好了,正好為自己迂回入境的計劃增添了助力。
兩個時辰之後,馬隊停了下來,駐足在一座高高的堡寨外麵。有值守的軍衛大聲喝問來者,馬隊中自有人上前回複,對答之中卻原來是自己人,堡寨的大門很快從內打開來,迎接這一隊人馬進入。
楊嘉謨與楊俊對視一眼,各自露出會心的微笑。
高台守禦千戶所,在肅州衛東,離甘州府城可以說是越來越近了。這裏的守軍,主要守禦瓦剌的滋擾和入侵,處於甘肅鎮前沿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軍備力量亦不可小覷。楊嘉謨雖來到肅州衛時日不長,但作為一條戰線的主力,他早就聽說過高台守禦所有位能征善戰的千戶叫做程槐的。這支隊伍將他們帶到了這裏,還真是歪打正著幫了楊嘉謨他們一個大忙。盡管楊嘉謨與程槐沒有交集,也還不清楚這人的品行和立場,但就這般順利的進入邊牆之內,至少省下了楊嘉謨等人很大的精力,他們不必為了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混進境內去而費神多動腦筋了。
繼續往前走,入目可見熟悉的演武操練場景,看得人一陣親切。
有小兵迎上來牽馬,打頭那人翻身下馬將駿馬交給兵卒,轉頭看了眼身後吩咐:“把他們帶下去。”
馬隊中跟隨的其餘人紛紛交了戰馬卸下麵巾,少數幾個追隨打頭的而去,剩下的前來敦促楊嘉謨等人往後麵走。
楊嘉臣腳下加了幾步,靠近楊嘉謨低聲問道:“我們到了明軍的營衛,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楊嘉謨搖頭:“不知道,見機行事吧!”
軍士看見了大聲喝斥:“不許交頭接耳!”
到了軍中楊嘉臣膽氣很足,瞪眼發威道:“爺在軍中浴血奮戰的時候,你等碎崽子還穿開襠褲撒尿和泥巴玩呢,竟敢這般囂張!”
兵卒聞言自是不依,趕上前一腳踹向楊嘉臣,罵罵咧咧道:“到這兒了還嘴硬……”
楊嘉臣的身手豈是一個小兵可以相提並論的,他隨手一撈便抓住了小兵的腳腕,再一推一掀,小兵就被摔了個四仰八叉。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楊嘉謨都來不及阻攔。眼看一群軍士抽刀握槍圍了上來,楊嘉謨隻得將兄長拽到身後,自己挺身在前。
“膽肥了呀你們!給我上!”軍士喝斥著就動了手。
楊嘉謨想要解釋幾句都沒有機會,隻能空手迎戰。
身後眾人也是不甘示弱,雖然沒有兵器但勝在有闖**江湖練出的好武藝傍身,三拳兩腳便將十數個軍士打得跌翻在地嗷嗷呻吟了。
軍士一看這還了得,發一聲喊,大批兵卒蜂擁而來,個個殺氣騰騰不罷休的架勢。
楊俊見狀對楊嘉臣抱怨道:“你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楊嘉臣不服,更不清楚之前楊嘉謨和楊俊之間的盤算,氣衝衝地回道:“怎麽又說我?這般鳥氣簡直受夠了!”
楊俊懶得再說,一腳踢翻圍攻他的兩個兵卒,靠近楊嘉謨邊戰邊道:“趕快想個辦法平息幹戈吧,此事不宜鬧大,小心打草驚蛇。”
楊嘉謨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這些軍士不問緣由隻顧猛衝猛打,讓他連個解釋和分辯的機會都沒有,偏偏自己這邊大家本就憋屈著,大有借機撒氣的意味在,這就好比是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稍有讓步,卻又如何止息幹戈呢?
雙方廝鬥正酣,楊嘉謨也是有苦難言,隨著事態的不斷激化,隻能先以自保為重了。至於那個計劃,恐怕得要從長計議了。
正自煩惱之際,忽然一陣清脆的鳴金之聲響起,軍士愣了愣頓時收手後撤,在距離楊嘉謨等人五步之外快速整隊。在場除了金刀幫的江湖人士外就楊嘉謨兄弟二人是軍中人,擂鼓前進、鳴金收兵的號令自是無有不知,楊嘉謨也收起攻勢,吩咐楊俊約束了他的兄弟。
一高一矮兩名武將聯袂而來,都隻穿著戰甲沒有戴頭盔,二人看上去麵容還有幾分相像。
“怎麽回事?”高個頭的武將開口問道。此人不到三十歲的模樣,長得十分英武健壯,聲音洪亮、中氣充沛。
軍士抱拳回道:“稟大人,這些人不服約束挑釁滋事,已經打傷了我們數十弟兄。”
“哦?”武將不怒自威,眼神淩厲地看過來,打量著楊嘉謨等人問道:“他們是什麽人,為何會在營裏?擅闖軍營者乃是死罪!”
軍士為難著偷偷看了眼矮個的武將,接觸到對方剜來的一眼,欲言又止,趕忙低下頭去。
“是我帶他們來的。”矮個的武將淡淡回道。正是之前馬隊裏那個打頭的,卸去麵巾身著戎裝的的確確是個女兒身。
見對麵矮個武將果然是個女子且長相不俗,楊嘉謨不禁略有錯愕。在苦水堡外的荒漠中初遇之時,若不是楊俊提醒他還看不出對方的雌雄。腦海裏倏然浮現出甘州肅王府別院與青崖郡主的見麵情景來,下意識地便將這女將和青崖做了個對比,心下苦笑:“怎麽總有比男兒還要英氣的女子呢?”
“胡鬧!”武將低斥一句,眉眼間微慍道:“來曆不明的人怎麽都敢隨便往營裏帶?”
女將揚了揚下巴:“他們吃了我的黃羊,還是在柳條湖。”
“柳條湖?”武將凝重起來,看向楊嘉謨等人的表情便更多了幾分戾色。
女將逡了眼楊嘉謨,手指一點緩緩道:“你,出來答話。”
說罷,又對武將介紹:“這人是他們中的主事者。”
“二妹。”武將眼睛盯著楊嘉謨,卻對女將言道:“你累了一天了去歇著吧,這裏交給我就是。”
女將撇嘴,總算多了一點女子的嬌態,轉身邊走邊叮囑:“身份不明就殺了吧,若身家清白就先別殺,留著我有用。”
“行,我知道了。”武將揮手應了。
二人言語間像是在商談殺雞宰羊般的輕巧,聽得楊嘉謨又是好笑又是氣惱,更別提楊嘉臣等人的不忿了。
武將麵色不虞地盯著楊嘉謨問道:“你們是什麽人,因何會在柳條湖出沒?”
楊嘉臣不禁嘀咕:“明明是一方沙漠寸草不生,也敢叫什麽湖?”
楊嘉謨用眼神製止了兄長,上前一拱手,笑容淡淡地反問:“敢問大人可是此地千戶程槐程將軍?”
“咦?你認得本將?”顯然這人正是高台守禦千戶程槐無疑了。
楊嘉謨笑容放大了一些,客氣道:“程將軍威名在下可是久仰了,隻可惜一直沒有機會親自來拜望,今日算是誤打誤撞的緣分呀!”
程槐聽得雲裏霧裏,卻更為質疑地審視著楊嘉謨:“少拍馬屁!本將不吃這一套。你到底是誰如實招來?”
在沒有搞清楚程槐的立場之前,楊嘉謨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身份。謹慎起見,他隻是笑道:“我等隻是被人洗劫一空驅逐到荒漠中的商旅罷了,幸得與程將軍麾下官兵相遇才來的這裏,無名之輩而已。”
“商旅?”程槐一指正搬抬而去的傷兵,惱怒道:“若是正經商旅豈會與官軍為敵還出手傷人?我看你們不是蠻夷的奸細,就是江湖上那些殺人放火的流匪響馬,一個個長得五大三粗還敢說遭人洗劫?你們洗劫別人還差不多。”
楊嘉謨靈機一動,苦笑著回道:“將軍真是好眼力,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實不相瞞,我們是金刀幫的兄弟,因為與仇家火拚戰敗之後無奈出關逃難去的,不想卻被適才那位女將軍又俘虜而來。”
程槐聞言怔了怔,突地哈哈大笑起來,笑罷指著楊嘉謨道:“瞧你們這幅熊樣兒!還金刀幫?堂堂七尺男兒自當寧死不屈,打不死拚命還擊就是,居然沒出息的逃跑,真是丟人丟到關外去了!”
“我們……”聽程槐如此嘲諷金刀幫,楊俊臉上掛不住了,上前就要爭辯,被楊嘉謨不動聲色瞪了一眼阻住。
程槐笑夠了,再看楊嘉謨等人的眼神便少了很多如臨大敵的戒備,緩緩走近笑道:“你說說你們,沒事搞什麽幫派?豈不聞‘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所謂仇家嘛……”
說著,程槐手臂一指夕陽下的長城邊牆,斂容嚴肅道:“我們最大的仇敵就是關外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蠻夷,有力氣窩裏橫就給我守邊牆去,把蠻夷搶占去的大塊疆土給我奪回來,把西域三十六國打到他們叫爺爺,那才算英雄。別把刀刃對著自己人。”
楊嘉謨聽得動容,程槐這話真是說到他的心裏去了。眼角看楊俊等人俱都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尤為歡欣。也曾想過收編了金刀幫入伍,但並沒有征求過他們的個人意見貿然提出來怕楊俊這個幫主為難,二來也顧慮著這些江湖出身的人受不得軍紀嚴苛給自己惹事,所以一直都沒應允。倒是眼前這樣的境遇下,程槐一番慷慨之語直擊要害,楊嘉謨不信金刀幫這群人沒有感觸。這就叫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連罵帶訓一頓貶損,看著臉顯赧然的金刀幫兄弟們,楊嘉謨心情大好地笑著對程槐拱手表態:“程將軍一席話令我等茅塞頓開,往後一定遵從將軍之言,把心思用在一致對外上。”
程槐沒好氣道:“別光說不練。我最是知道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俠客,多的是目光短淺自命清高之流,有那多餘的力氣也從不用在正事上,有本事疆場上殺敵去讓我們也見識見識。”
“是是是。”楊嘉謨樂得遞刀給程槐,借他的嘴來教導金刀幫的人。餘光所見,那些人已經渾身不自在了,或許以前也有人說過相同的道理,但卻沒有像此刻這樣被一個正經的武將當孫子似的狠狠罵過,經過最初的不忿,他們是真的有所觸動了,這就夠了。
程槐不是笨人,罵完了人一轉頭看到楊嘉謨眼睛裏的愉悅,他怔愣片刻眯眼打量著楊嘉謨問道:“你不是這個幫派的人吧?”
這回輪到楊嘉謨怔愣了。他很快反應過來,笑道:“程將軍這眼力還真是毒辣,在下確實並非金刀幫之人,不過與他們的幫主乃結義兄弟。”
說著,楊嘉謨向楊俊遞去眼色:“啟民,快來參見程將軍。”
楊俊會意,上前對程槐抱拳一禮:“將軍見笑了,在下金刀幫幫主楊啟民受教了。”
程槐擺手,不屑道:“別跟我整你們的江湖那一套。我問你,若是讓你等解散幫派來軍中殺敵,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有觸動不代表立刻答應,這般直接還真是出乎楊俊的意料,不禁遲疑道:“這個,在下還得跟弟兄們商議一番才能答複將軍……”
“哼!”程槐冷了臉色:“我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了。江湖俠客不過爾爾!”
楊俊登時氣惱,強忍著沒有回懟,但臉色也不大好看了。江湖中人怎麽了?幫派裏可比許多軍中幹淨多了,最起碼沒有因為饑寒交迫逃跑的人。他自認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做的都是打抱不平替弱者出頭的事情。
楊嘉謨察言觀色,生怕這二人再話不投機鬧僵了不好收場,忙對程槐拱手道:“程將軍威震一方,啟民賢弟也是義薄雲天,二位都是有襟抱的英豪,不妨坐下來慢慢商議,無需為此生怨,傷了和氣反為不美。”
程槐好笑地看著楊嘉謨:“看不出來你這人還能說會道。不過嘛……”
他頓了頓,掃視著金刀幫人等又道:“我這軍中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們要想站著出去那也得看我願意不願意了。”
“將軍想讓我等做什麽?”楊嘉謨聞音知雅。
程槐眯眼笑道:“急什麽?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楊俊卻沒了耐心,略帶火氣道:“不是我們想來,是那位女將帶我們來的,程將軍這樣強人所難恐怕有失風度了吧!”
“喲!還耍起小性子來了?我這個人就喜歡剛烈的。”程槐調侃地看了眼楊俊,揮手吩咐軍士:“來呀!把這些人都好好安置了。”
軍士應聲,呼啦啦調整隊形重新圍住了楊嘉謨等人。
程槐戲謔著囑咐:“你們可得注點意了,這些個大俠們飛簷走壁身懷絕技,非強弓勁弩不可使其留步呐!”
將士們又是齊聲呼應,眼神也同時變得不善起來。
楊嘉謨等人麵麵相覷,強弓勁弩的看守之下,他們不想留也不行了,無奈隻得再次憋屈忍下,順軍士指的道往大營後麵行去。好在從程槐的態度來看,他們暫時還沒有性命之憂,也便沒有必要拚死奪路。
程槐目送軍士押了一幹人走遠,拍拍手笑道:“好了,回去看看二妹今天都獵到什麽野味了。”
身旁隨侍的親兵殷勤笑稟:“柳條湖那邊能有什麽活物,還不都是大人您提前安排了小的們去放的那幾隻羊和鹿麽!”
程槐拍了一把親兵的頭,瞪眼叮囑:“小點聲,要是讓二妹聽見看不扒了你的皮!”
親兵揉著腦袋嘻嘻笑:“是。大人對小姐真是太好了,小姐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您恐怕也要想辦法給摘了來的。”
程槐笑著歎了口氣:“那有什麽辦法,我統共就隻有這一個親人了,當兄長的不疼親妹子還能指望誰呢?”
親兵連連點頭:“大人說的極是,英小姐與您兄妹情深,那是小的們羨慕不來的。”
“畢竟血濃於水嘛!”程槐心情頗好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