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從湖北調回北京後,雖任陸軍總長,但兵權卻被大元帥奪去,因而一直怏怏不樂,屢次想要辭職。中日交涉時,他又通電各省,屢次主戰,越加引起袁總統的猜忌。如今,袁總統聽了徐世昌的話,當即決定辭掉他,隻是一時想不出替換的人,還躊躇不決。此時,長子袁克定從門外進來,向老袁報告說:“籌安會已通電各省,現已得幾處複電,很是讚成帝製,此後辦事應該不會有意外。原電文已帶來,父親可一瞧。”說著,便從袖中取出電稿,雙手捧呈。隻見文稿開頭全是各省長官的頭銜,接連是某某商會、某某教育會、某某聯合會,連海外華僑都有。內容有:“本會以為……我國撥亂之法,莫如廢民主,立君主;求治之法,莫如廢民主專製,行君主立憲,此本會討論之結果也。”
老袁讀完後,將電稿扔在桌上,沉著臉說道:“這幫書呆子就知道咬文嚼字!你以為各省軍官複電讚成,是什麽天大的喜事?哪知就連我身邊統領陸軍的段祺瑞都不肯助我,你想此事可能成功嗎?”袁克定正恨著老段,當下道:“陸海軍權已歸屬大元帥,諒老段也無能為力,拔去了他,便容易成事。”老袁道:“我正為此躊躇,隻是擔心一旦把他撤去,繼任他人,豈不要釀成兵變?”克定道:“為何不邀王聘卿出來?聘卿資格比段要優,任他為陸軍總長,還怕軍人不服?”老袁道:“你說的是,但他不肯出來怎麽辦?”克定道:“讓兒親自去邀請,定當勸他受任。”老袁道:“好,那你就去走一回吧!”
王聘卿,名士珍,與段祺瑞同為北洋武備學生,隻是段籍安徽,王籍直隸,籍貫不同,派係也因此不同。前清時,王官位就比段高,之後與段先後任江北提督,有“王龍段虎”的美稱。當年在天津小站練兵時,王、段二人同為老袁幫辦,因此與袁氏也有舊誼。清帝退位後,王無意為官,避居不出。
袁克定奉命上了專車,徑直前往正定縣,向王宅遞上自己的名帖,請求拜見王士珍。袁克定來得突然,王士珍本想擋駕,但又一想,袁克定遠道而來,定有要事相商,不能不坦懷相見。袁克定抱膝請安,行侄子禮,王士珍殷勤答禮。彼此坐定,寒暄幾句,便論起國事。袁克定隨即傳述父命,請王士珍即日至京,就任陸軍總長。王士珍連忙謝道:“芝泉任職那麽多年,已有很深的閱曆,相信他一定勝任。鄙人自民國以來,在家已穩居四年,無心問世,而且年力日漸衰頹,無法擔此重任,還請公子代我向令尊致歉,為我辭去這番好意。”克定道:“芝泉先生現因多病,日求退職,家父挽留不住,隻得請公接任。因擔心公不屑此職,特命小侄來勸駕,萬望勿辭。”王士珍一再拒絕,克定再三勸說,一請一拒,時間已過了很久。王士珍道:“不是我敢違抗尊翁的意思,而是自問老朽不堪受職,與其日後辭官辜負尊翁,還不如今日就不接任,這樣更好。”克定歎息道:“公今不肯枉駕,想是小侄來意未誠,此次回京再由家父手書來請公吧。”當天,袁克定便返回京,將情形轉告老袁。於是老袁親自寫了一封信,說得勤勤懇懇,一定要王士珍出來相助。第二天一早,袁克定拿著父親的書信,又去了王士珍家。王士珍為人較柔和,聽說袁克定又來了,不得不接見。袁克定行完禮後,恭恭敬敬地呈上父書。王士珍看完後,對他說道:“尊翁雅意,很是感激,我自當作書答複,說明鄙意,免使公子為難。”克定不等他說完,竟突然跪下。急得王士珍慌忙攙扶,但不能將克定扶起,又說:“老朽不能承擔此重禮,請公子快快起來!”克定佯作泣容道:“家父有命,此番若不能勸駕,定要譴責小侄。何況國事如麻,待治甚急,公即使不為小侄計,不為家父計,也應垂念民生,出手相助啊!”說到這裏時,幾乎要流下淚來。王士珍見此情狀,不好再堅持,隻得婉言道:“請公子起來再行商議。”克定道:“公若再不應允,小侄情願長跪階前。”沒有辦法,王士珍隻好同意。喜得克定手舞足蹈,不停地拜謝,起身後,與王士珍訂好行期,才回京複命。第二天,老袁下令,免去段祺瑞陸軍總長的職務,由王士珍代任。王士珍也在這一天到了北京,入見老袁。
老袁得了王士珍,以為軍人這方麵可以無後顧之憂了。隻是財政還是比較困難,所有動員、組織帝製的活動均需要錢,除非有大富翁擔負經費,否則處處捉襟見肘。就在徘徊不定的時候,有位大財神登台,上演了一出升官發財的好戲。於是金錢有了,袁老頭可以高枕無憂了。此財神就是梁士詒。梁本為總統府內秘書長,足智多謀,很能揣摸袁氏心思,做事也很符合袁意,所以深得老袁器重。他籠絡要人,招集若幹黨羽,使用神通機變的手段,把中央政府的財政權一股腦兒攥在了手心。曆屆財政總長無論何人,總不能脫離梁係,於是大家贈他一個綽號“梁財神”。梁士詒是廣東人,依附他的叫作粵派。而與粵派相對立的為皖派,首領是楊士琦。楊為政事堂左丞,勢力頗大,他聯絡多數舊官僚與粵派分豎一幟,互相排擠。老袁生性多疑,一會兒信梁,一會兒信楊。楊既得誌,梁便漸漸失勢,甚至一度丟了秘書長一職。但是因財政不能無梁,老袁這才又召梁為稅務督辦,而梁仍靠著財力到處張權。這時,交通部鬧出一件大案,牽連梁財神。梁正愁無法解免,想找個機會迎合袁意,省得受罪,突然聽說老袁因財政問題有所顧慮,他立即乘機而入,願將帝製經費一力承當。難道這梁士詒綽號“財神”,真有若幹私財肯傾囊取出,替袁氏建立帝製嗎?當然不是。他無非從百姓身上間接搜括,取做袁氏費用,但也算是個理財能手。但袁氏生平視金錢如泥沙,國民捐款、救國儲金、儲蓄票價以及種種苛稅、借款多被消耗殆盡。此次梁財神出籌巨款,究竟從何處下手呢?原來,京城裏麵本有中國、交通兩銀行,歸政府專管,平時信用還過得去。梁為籌備現款竟令兩銀行濫發紙幣,將所有準備金都運入袁氏金庫,供袁使用。老袁倒也沒有什麽顧忌,隻要有錢可用,於是他視梁為財政大家、功臣,對梁比從前更加信任。梁的那些涉案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再提了。
梁士詒再次進見老袁,獻上一條妙計,仍是“民意”二字。老袁愕然道:“你也來說民意嗎?昨天,費樹蔚來見我,說是要顧全民意,但究竟‘民意’二字,該怎麽解釋?我駁斥了數語,他竟悻悻出去,棄職回籍,要不是克定的關係,我決不饒他。”梁士詒不慌不忙,從容問道:“總統所說的費樹蔚是否任肅政史?”老袁點頭。梁士詒道:“樹蔚說的是顧全民意,而士詒要說的是利用民意。同是‘民意’兩字,用法卻大不相同。”老袁聽了,不由得點頭。梁士詒又道:“就借這‘民意’二字,號召天下,不怕天下不從。”老袁道:“談何容易?”梁士詒道:“據鄙意看來,也沒有什麽難處。總統今日隻管反對帝製,照常行事。士詒願為總統效力,一麵聯絡參政院作為民意代表的上級機關,一麵另設公民團作為民意代表的下級機關,上下聯合,‘民意’便可造成。據士詒判斷,不用數月即可奏效。”老袁道:“我也並不想為帝,無非因時局艱難,稍有舉動便遭牽製。你之前做過秘書長,所有外來文件也多半過目,你說能有幾件事不被反對?我現在所處的地位,是騎虎難下,做也不好,不做也不好。”梁士詒道:“總統英明聖武,什麽事不可為呢?要做就做,何必多疑。”老袁道:“這還仗你幫忙呢!”梁士詒忙起身離座,應了幾個“是”字,拜辭而出。返回寓中,密請沈雲霈、張鎮芳、那彥圖等人到寓所商議。
幾人密議了半天,梁士詒又想出一個好辦法,對沈雲霈道:“足下是參政的傑出人才,而參政院已代行立法院的職責,算是一個完全的民意機關,如果您在參政院中大力提倡,還怕全體不一致嗎?”沈雲霈道:“彼此都為公事。自當盡力。”梁士詒又對張鎮芳道:“我想現在最好是組織公民請願團,無論官、學、商、工及男女長幼,最好都入會;京內做總機關,外省做分機關,越多越好,不怕帝製不成。”張鎮芳道:“聽說籌安會也已去各省立分會了。”梁士詒道:“要做皇帝,就做皇帝,還要說什麽籌安,空談學理。俗語說得好,‘秀才造反,一世不成’,這就是對籌安會的定評。我等設立公民團,從請願入手,豈不更直接痛快?”沈雲霈等人齊聲道:“梁公高見,我等這就去辦,隻是這會長必須是梁公。”梁士詒道:“會長一席,我不能勝任。不瞞諸公,我要內外兼籌,實在不便,還請諸公原諒。”張鎮芳道:“照此說來,請何人做會長合適呢?”梁士詒道:“沈公責無旁貸,副會長就請張、那二公擔任好了。”沈雲霈道:“會長必須由會員全體推舉,兄弟間不便私相擔任。”梁士詒撚著胡須微微笑道:“不是士詒誇口,士詒要推舉老沈,會員敢另舉他人嗎?”數人又閑談片刻,才一同散去。
過了兩天,梁士詒已邀集若幹會員,找了個公共場所,開起成立大會來。開會結果推舉沈雲霈為會長,張鎮芳、那彥圖為副會長,像文牘主任、會計主人等職位也都一一安排了人。大家各自認定職責,協力辦事。就在此時,袁總統的幹兒子段芝貴從湖北回京,也來協助帝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