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雲南都督蔡鍔,是一位鐵骨錚錚的大人物。他側身參政,通變達權,不料引起袁氏的疑忌,險些埋沒英雄,枉死在北京。蔡鍔從雲南卸任後,奉召入京,袁總統對他優禮有加,每日必召入府中,托言磋商要政,其實是防他謀變,有意約束。蔡鍔也擔心遭袁猜忌,於是自斂鋒芒,每當與老袁晤談都假裝呆鈍,還說自己年輕,閱曆太淺,除軍學上略知一二外,餘均茫昧,不識大體。不料,老袁早已窺出他的心思,暗地笑著,常對左右道:“蔡鍔真是用心良苦呀!古人說得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他想照此行事,自作愚拙,別人或許被他瞞過,但想蒙蔽我就沒那麽容易。”左右附和道:“誰不願富貴,隻要大總統給他寵榮,哪一個不知恩報恩?”老袁點頭無言。隨後更是格外優待蔡鍔,屢次委以重任,初任高等軍事顧問,又兼政治會議議員及約法議員,接著擔任將軍府將軍,繼而又為陸海軍統率處辦事員,又充全國經界局督辦,並選為參政院參政。蔡鍔不動聲色,來者不拒,弄得袁總統莫名其妙。

一天,袁總統又召蔡鍔入府,問及帝製,蔡鍔立即避座起立道:“鍔初意是讚成共和,但經曆南方二次革命後,鍔發現我國是不能沒有皇帝的。鍔已打算倡言君主,變更國體,今總統有此誌,那真是太好了,鍔將首表讚成。”老袁聽到此話,好像服了一顆清涼丸般滿身爽快,但轉念一想,蔡鍔是革命要人,未必心口如一。於是又問道:“你的話可信嗎?如果真像你說得那樣,為什麽江西、南京起事,你卻居中調停,替他們排解呢?”蔡鍔隨口答道:“彼一時,此一時,那時鍔僻處南方,離京很遠,長江一帶多是國民黨勢力範圍,鍔投鼠忌器,不得已而為之,還請總統原諒!”老袁聽了拈須微笑,又與他說了數語才謝客。而這聰明絕頂的蔡鍔,麵對老袁的詰問也捏著一把冷汗,幸虧隨機答應遮掩過去。但羈身虎口,總是不能安如泰山,回家後蔡鍔滿腹躊躇,自悔當時入京有些魯莽,完全是自投羅網,而且還帶來了家眷,如果要微服脫逃,那家眷又該如何是好呢?左思右想,無可奈何,蔡鍔自言自語道:“呆了,呆了,孫臏刖足,尚能脫身而去,我堂堂七尺壯軀,難道就無法避害嗎?”又想了一會兒,打定主意,他才安然入睡。

從此以後,遇著那幫帝製派人物,蔡鍔往往屈身俯就。起初與六君子、十三太保等人難以融合,後來逐漸親昵。連六君子、十三太保也覺得自己先前錯怪好人,於是自釋前嫌,組織了一個消閑會,每當公務閑暇便湊合攏來,飲酒談心。一天晚上,酒後耳熱,大家乘著餘興又談起帝製來,蔡鍔附和道:“‘共和’二字並非不良,不過我國人情卻不適於共和。”說到這裏,有一人接口道:“蔡兄!你今日才知‘共和’二字的利害嗎?”蔡鍔循著聲音注視過去,並非別人,正是籌安會六君子的大頭目楊度,便回答道:“俗語說,‘事非經過不知難’。蘧伯玉年至五十,才覺知非,而鍔僅踰壯年已知從前的過錯,自認為不比古人弱,楊兄何不見諒?”楊度又道:“你是梁啟超的得意門生,他近日做成一篇大作力駁帝製,你卻來讚成皇帝,這豈不是違背師訓嗎?”蔡鍔笑應道:“師友都一樣,從前楊兄與梁先生都是保皇會中人,為什麽他駁帝製,你偏籌安?今日楊兄反將我詰責,我先要詰問老兄,誰是誰非?”

楊度還是不服,他慢慢地拿出一張紙遞給蔡鍔道:“你既讚成帝製,應該向上頭請願,何不簽個大名?”蔡鍔接過一看,原來是一張請願書,便道:“我在總統麵前已請願過了,你要我在這上麵簽個名有何不可?”於是走到文案旁,提起湖南毛筆,信手一揮,寫了“蔡鍔”二字,又簽好了押,交還楊度。大家見他如此直爽,爭推他是識時俊傑,將他誇獎一番。蔡鍔又說道:“鍔是一介武夫,性情粗魯,做到哪裏便是哪裏。不像諸君子思深慮遠,一方麵歌功頌德,一方麵憂讒畏譏,反被人家笑做女兒腔,有些扭扭捏捏呢。”楊度道:“你何苦學那劉四無故罵人,你既然不喜歡女兒腔,為何也眷戀小鳳仙呢?”大家聽了“小鳳仙”三字,多有些驚異起來,正打算問楊度,隻聽蔡鍔回應道:“小鳳仙嗎?我也不必諱言,現在京中的八大胡同車馬喧鬧,晝夜不絕,名公巨卿都借它為消遣地,就是今日在座諸公恐怕也沒有一個沒去過。但我賞識小鳳仙也是與眾不同的,小鳳仙的脾氣,人家說她不合時宜,其實她也是呆頭呆腦,不習慣作妓女腔,所以與人不合,但她與我卻性情相投,故我獨愛她。”楊度笑著道:“這叫作情人眼裏出西施。”大家齊聲說道:“看不出蔡兄也去管領花叢,領略那溫柔滋味。”蔡鍔也微笑道:“人情畢竟相同,譬如諸公讚成帝製,我也自然從眾。古聖有言:‘好德如好色。’難道諸公好去獵豔,獨不許我蔡鍔結識一妓嗎?”大家笑道:“準你,準你,但你既賞識名姝,應該做一回東道主請一杯喜酒。”話還沒說完,楊度又接口道:“應設兩席,一是喜酒,一是罰酒。”蔡鍔道:“為什麽要設罰酒?”楊度道:“行動秘密,竟瞞著大家偷偷進行,該罰不該罰?”蔡鍔道:“‘秘密’二字,太言重了,難道我去狎妓,也要向尊處請訓?更何況你已經得知,這怎麽算得上秘密?不如緩一兩天,請大家吃一席吧。”大家拍手讚成,此時酒興已闌,杯盤狼藉,便陸續離席散去。

小鳳仙是浙江錢塘縣人,流寓北京,墮入風塵成了妓女。她隸屬陝西巷雲吉班,相貌不過中姿,性情卻是孤傲,粗通翰墨,喜綴歌詞,而且有一雙慧眼,能辨別狎客才華,京中人士多稱她為俠妓。蔡鍔軟禁京都,正在想計策破掉袁政府的疑心,聽到小鳳仙的俠名,他便改扮成商人的模樣,到雲吉班探訪。小鳳仙出來相見,覺得他並非常人,略略應酬幾句,就詢及職業。蔡鍔說從事商業,小鳳仙嫣然道:“休得相欺,奴自墜入火坑接客也有些年月了,但未曾遇到有先生這樣風采的人。”蔡鍔道:“都門繁盛,遊客眾多,王公大臣、公子王孫、名士才子不知有多少。不管是論貴、美還是才,我都不及他們,怎麽能說僅我一人有這樣的風采呢?”小鳳仙搖頭道:“奴的意思是,舉國委靡,國將不國,貴有什麽用?美有什麽用?才又有什麽用?奴獨看重君,因君麵目中有英雄氣,不像那尋常人士,醉生夢死。”蔡鍔聽後,暗暗稱奇,但擔心小鳳仙受袁氏指使,沒有以實相告,隻好支吾對付。小鳳仙竟歎息道:“細觀君的神態,外似歡娛,內懷鬱結。奴雖女流,如果不嫌棄,或許能為君解憂,還望君不要視奴為青樓賤物。”蔡鍔非常讚賞,隻因初次相見,始終不敢表示真相。接著,小鳳仙安排小酌,蔡鍔陪飲數杯,起座參觀起小鳳仙的香閨。隻見妝台古雅,綺閣清華,所有的裝飾純樸自然,再看小鳳仙,雖不是那麽嫵媚動人,卻另具一種慧秀姿態。這一看剛巧被小鳳仙瞧著,迎眸一笑,蔡鍔頗有些難為情,於是掉轉頭來,隻見旁邊箱子上麵堆滿了卷軸,多是文士贈聯。蔡鍔指著卷軸對小鳳仙說道:“這麽多對聯,你最喜歡哪一個?”小鳳仙道:“奴隻是略懂文字,認為贈聯中多是泛詞,不怎麽切合。君是當世英雄,不知能不能賞我一聯?”蔡鍔爽快地答應下來。小鳳仙取出宣紙,在旁研磨,蔡鍔揮染雲煙,隻見聯語上寫道:

不信美人終薄命,古來俠女出風塵。

小鳳仙看了,很是喜慰,連聲讚“好”,隻是“美人俠女”四字有些過譽。蔡鍔也不多說,上款寫著“鳳仙女史粲正”六字,剛要署下款,鳳仙忙搖手道:“且慢!奴有話說。”蔡鍔停住了筆,靜聽小鳳仙說話。

小鳳仙從容說道:“上款承蒙君署及賤名,下款應實署君尊號。彼此混跡都門,雖貴賤懸殊,但並非朝廷欽犯,君何必隱姓埋名?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君若擔心奴有歹心,天日在上,必遭天譴。”蔡鍔這才署名鬆坡8。小鳳仙想了一會兒,竟觸悟道:“公莫非就是蔡都督?”蔡鍔默然。小鳳仙道:“奴的眼力還不錯,要不就被公騙了。但都門是齷齪地方,公為何輕身到此?”蔡鍔驚異道:“這話錯了,現在袁總統要做皇帝,哪一個不想攀龍附鳳,圖些功名?就是女界也組織請願團,什麽安靜生、花元春,都想趁勢出點兒風頭。我為你著想,不如也加入請願團,借沐光榮?”小鳳仙“嗤”的一笑,退到旁邊,坐在凳子上。蔡鍔又道:“我說得怎麽樣?”小鳳仙正色道:“你們這些大人物應該攀龍附鳳,像奴這樣的薄命,才不想什麽意外光榮,免得肉麻。”蔡鍔又道:“你難道不讚成帝製?”小鳳仙道:“帝製不帝製與奴無關,但問公一言,三國時候的曹阿瞞[9]人品怎麽樣?”蔡鍔道:“是個亂世英雄。”小鳳仙瞅了他一眼道:“你去做那華歆、荀彧吧,我的妝閣中不配你立足。”蔡鍔道:“逐客令已下,我也不便多留。”說完,就走了出去。小鳳仙也不挽留,任他自去。蔡鍔回到家中,默思煙花隊中還有如此懂得大是大非的人,真是讓人欽服,我此次入京,總算不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