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各省軍閥家接到唐繼堯、劉顯世兩人的通電後,立即由曹錕、張作霖領銜,複電滇、黔,說得娓娓動聽、斟情酌理,似乎南北雙方可以由此走向和平,但細細品味語意,仍存在很多矛盾。北方主張解散新舊國會,新國會原由段派組建,南方本來就反對它;但舊國會由滇、粵兩派組成,南方本來就想恢複立法權,怎麽肯答應解散呢?段祺瑞的武力統一主義,南方向來與之抗爭,此時段派雖然倒了,但曹、張也是軍閥,南方怎麽肯信服?更何況徐世昌總統為新國會所選,南方不肯承認徐,想要南北和平,還需改選總統,這顯然又是不容易辦到的。所以雙方通電,仍是相持不下,怎麽能和平呢?

湖南第七師及暫編一旅炮兵各一營,突然在武穴**,由馮玉祥率兵鎮壓,才得以平定。旅長張敬湯是張敬堯的兄弟,以前曾敗逃湖南,中央已明令通緝。武穴兵變正是由張敬湯暗中煽動。因所謀未遂,敬湯匿居漢中,後來被湖北督軍王占元察悉,派兵拘住。在訊明張敬湯的罪狀後,王占元電呈中央。中央下令準處死刑,就地槍斃。還有張敬堯舊部第二混成旅旅長劉振玉,曾在寧鄉、安化、新化等縣縱兵焚掠,被各處災民告發,由湖南總司令部遣兵拘獲,審訊屬實,立即處死。此外,如保定、通縣、兗州等境內也偶有兵變,多是安福部餘波,經地方長官剿撫,都得以平定。張勳脫罪後移居天津,因有張作霖保護,所以他借當年徐州會議時段祺瑞的書信為自己聲辯,又想在軍閥界中占據一席。

外蒙取消自治已將近一年。徐樹錚到庫倫後,削奪前都護陳毅職權,陳毅不願屈從,索性離庫南歸。後來徐樹錚回京主戰,事敗逃匿,無暇顧及外蒙,政府認為陳毅駐庫多年,素稱熟手,仍令他暫署西北籌邊使,即日赴庫。陳毅尚未到任,外蒙又密謀獨立,竟於九月十三日夜間大放槍炮以示慶賀。駐庫司令褚其祥及時派軍隊鎮壓,拘住兩名首犯,驅散餘眾。隨即致電巡閱使曹錕,詳報情形。曹錕立即轉告中央,請撥餉濟助,並促陳毅蒞任。政府自然照辦。後來查悉,此次外蒙事變仍由俄國人暗地唆使。俄新政府雖已戰勝舊黨,但國亂未平,列強均未承認,再加上俄兵四出拓地,擾波蘭,窺印度,更被列強仇視,所以列強勸告中國與俄絕交。中國政府恃有列強為助,樂得順風使舵,於是徐總統下令:停止與俄國的邦交,但保護仍在我國的俄民及其生命財產;對於俄國內部鬥爭仍守中立;關於俄國租界及中東鐵路用地,以及各地方僑居的俄國人民一切事宜,由主管各部及各省、區長官妥善辦理。

駐京俄使庫達攝福接到照會後,立即致牒外交部,抗議說中國背約,並責成中國政府妥護僑民。政府置不答複,但命令將各處俄國租界一律收還,並向駐京各國公使處聲明。各公使均無異議。俄使無可奈何,隻得轉求法國公使代管俄產,法使不同意。隨後,俄國租界陸續由中國長官接收。天津本有俄租界,俄國僑民雖然不能力拒,卻提出抗議條件,想與中國政府交涉。東三省、哈爾濱[16]、海參崴各俄商紛紛改掛法國旗幟,俄商道勝銀行托詞歸法國保護,不讓中國接收。因此,外交部特照會法使,提出三項事宜,請求法使履行:

一、根據九月二十四日,法使拒絕俄使庫達攝福請求法使代管俄產之事,證明法國並非希望接管俄產之意。

二、哈爾濱之法旗,是俄國人為了規避接管,與法政府並未有任何讓渡手續,故事實上不徹底。

三、俄商濫用法旗,若我國前往接收,轉涉及法國國徽尊嚴,故先行聲明,希望法使轉告其撤收法旗,以免因俄國人關係,損及中、法完全無缺之睦誼。

照會去後,交通總長葉恭綽與俄道勝銀行經理蘭德爾簽訂關於中東鐵路的合同。此後中東鐵路純歸商辦,中國加入管理,等俄國政府統一後,經中國政府承認,另行議定。蘭德爾作為該路代表,簽字立約。於是,哈爾濱道勝銀行及中東路公司所懸掛的法旗立即撤去。與此同時,法使給出公文關照,令俄商撤下法旗。若俄國人民願將法旗懸掛,法國公使也不再深究。之後由駐京俄公使團照會政府,正式承認中國對俄行動,同意中國收回俄租界,但俄使館的房屋仍委托前俄使庫達攝福管理。外交部不得不同意。因此,俄使庫達攝福仍寄居北京城,不過國際上已無代表俄國的資格。

俄事剛剛就緒,東南的江蘇省又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李純督軍突然自殺。李督軍因和議曆年未成,積鬱成疾,所以保薦南京鎮守使齊燮元為會辦。齊燮元正值壯年,曾任第六師師長,頗能曲承李意,李將他視為心腹,遇有軍國重事,便召他密商,他也不愧為幕下參謀。至段係失敗,安徽督軍兼長江巡閱使倪嗣衝因是段係中人,年也衰邁,自請辭職歸休。於是,徐世昌總統命張文生暫署安徽督軍,並將長江巡閱使一職,令李純兼任。長江巡閱使本來是徒有虛名,沒有實權,李純不願接受這一職銜,於是派參謀長何恩溥赴京晉謁總統,代辭長江巡閱使一席,並將議和總代表兼差也一並辭掉,請徐總統另派重員。徐總統不同意,不過已窺透李純隱衷,於是特將長江巡閱使裁去,改任李純為蘇、皖、贛巡閱使,齊燮元為副使,李純這才受命就任。但江西督軍陳光遠卻不服,他與李純一起共事,現在卻要聽李純指揮,心中當然不滿,有“情願歸鄂,不願歸蘇”的宣言。新上任的安徽督軍張文生也不服李純,蘇省士紳又說李純向來聲稱不預民政,並拍電請他移駐九江、當塗等處,電文中頗多諷刺。李純受了種種刺激,更是心神不安。江蘇省長齊耀琳與李純意見相左,呈請中央請求辭職。於是,李純保薦王克敏為省長。不料,這一舉動引起了蘇人的極大反對,紛紛致電政府,稱王克敏為嫖賭好手,怎麽能當江蘇長官?政府顧全民意,不用王克敏,特任王瑚為江蘇省長,這才平息群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純因保薦義子張文和為財政廳長,又遭到蘇人的唾罵。相傳張文和原籍江西,擅長獻媚。當年李純督贛時,張文和在族人的介紹下與李純相見,參見後嗚咽不止。李純很驚異,詢問原因,張文和哭著答道:“督帥與先父長得太像了,所以不禁感觸,悲從中來。”李純還以為張文和真有孝心,立即認為義子,並委任他為煙酒公賣局局長,隨後薦任兩淮鹽運使,現在又保舉為財政廳長。蘇人向來有“蘇人治蘇”的傳統,因而乘此機會致電府院,不但痛罵張文和“為人卑鄙齷齪,秉性貪婪,擅長迎媚”,而且力詆李純。電文絡繹不絕,語語厲害,並且刊載在報刊上。

十月初,李純的弟弟李桂山由京返蘇,李純與他談及家事,詳細將產業布置一番。內弟王某擔任某旅營長,李純召他到署,嗚咽著說:“我的督軍不能做,你的營長也幹不下去了。現在,我令軍需課撥給你七千大洋,你回家後購置田產也可過活,何必在此取咎呢?”當時,李純的元配王夫人剛巧在一旁,聽他語帶蹺蹊,不免瑣問。李純歎息道:“人心如此,世無公道,我命已不長了,何必多問。”王夫人不敢再多問。

十一日上午,李純問左右:“我有一支勃林手槍,曾送機器局修理,現在修好了嗎?”左右奉諭,立即電詢機器局。過了一會兒,槍就送來了。李純檢查完後,收藏在小皮箱內。下午三點,李純翻閱上海各報,報上又載有評斥他的文章,當下頓足大哭道:“我蒞蘇數年,撫衷自問,良心上確實對得住蘇人。現在為了一財政廳長,他們竟這樣毀我名譽,我有何麵目見人?人生名譽為第二生命,我無端受辱,活著還有何趣呢?”王夫人聽了這話,知道自己不能勸慰,急忙命人請齊燮元來苦勸。然而李純始終不說一句話,齊氏隻好拜辭而去。黃昏後,李純召入秘書,囑擬一電,拍致北京,自述病難痊愈,保薦齊燮元暫代江蘇督軍。秘書應聲退出。李純又親筆寫了幾封書函放進抽屜,隨後,入內就寢。淩晨四點,一聲怪響將王夫人從夢中驚醒,起來一看,李純已麵色慘變,不省人事,隻有雙眼仍睜著,還帶著兩行淚痕,王夫人趕緊派人請軍醫診治。醫生解開李純的衣服,猛然見衣上血跡淋漓,才知是中槍畢命。後來在枕頭底下發現一把勃林手槍,正是白天從機器局取回來的那一把。醫生驗視脈息及口中呼吸,已毫無生氣。這一年,李純才四十六歲,尚無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