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死耗發布後,江蘇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當時,江蘇共有七位鎮守使,論資格,有比齊燮元更老的,但齊燮元和直派聯絡,得了幫辦的職務,又加了上將銜,分明就是一個副督軍,“正死副繼”也算合理,而且近水樓台,早已布置妥當,別人未必弄得過他。加上李純遺言中指名讓齊燮元代理督軍,中央也已批準,所以大家沒有法子,隻好忍聲吞氣,尊他一聲“齊督軍”罷了。齊燮元得此機會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如願以償,憂的是自己羽翼未豐,中央不肯實授。其實,中央也正在為此事煩惱,當時為安定地方,維持秩序起見,已電令齊燮元代理督軍,但蘇人卻爭請廢督,呼聲較高。有人主張靳雲鵬總理南下督蘇,仍兼三省巡閱,讓周士模代為組閣,無奈老靳並不十分願意。此時,全國軍政大權非曹即張,總統不過伴食而已,勒雲鵬因和曹錕、張作霖都有親戚關係,曹、張都還給他一點麵子。靳說要做,別人不能侵奪;靳若不願,別人更不能勉強。於是蘇人舍而求次,像王士珍、王占元、吳佩孚、陳光遠都比齊燮元資格老得多,其中王士珍資格最老,吳佩孚實力最盛。王占元、陳光遠,各有地盤,但並非誌在必得;王士珍老成穩健,不肯再居爐火,做人傀儡;所以數人之中,仍以吳佩孚一人最為有望。吳佩孚此時正因奉係張作霖氣焰日盛,心裏不平,而且皖直開戰,直係竭盡全力奮戰,奉係不過調遣偏師,遙為聲援,但戰後獲利卻比直係多。最令吳佩孚難堪的是,之前保定會議時,吳佩孚自恃資格、才能足以代表曹錕,侃侃爭論,旁若無人,張作霖卻仿《三國演義》中袁術叱關羽的樣子,說他:“人微言輕,不配多講。”吳佩孚心高氣傲,哪裏能忍受這種惡氣?隻因自己的主帥曹三爺竭意和張作霖交好,不得不作投鼠忌器之想,暫把一口惡氣硬硬地咽了下去。所以直皖戰後,吳佩孚一直在設防布置,做好與奉軍戰爭的準備。這次蘇督軍空缺,明知齊燮元蓄誌圖謀,決不肯拱手讓人,吳佩孚就是想與之一爭。但看到齊燮元代理督軍後暗中派人與曹、吳交好,吳佩孚轉念一想,不如收齊做個東南膀臂。於是做個順水人情,竭力保薦齊燮元。齊燮元蘇督軍一席這才算完全到手,而蘇省地域也從此正式隸入直派。
中央為了謀求南北統一,曾派李純為議和總代表,雖然曠日久持,毫無成績,不過李純為人頗為厚道,對於南北兩方都還能夠接近,有這麽一個緩衝人物,又正好處在南北之中,一般人心理總還覺得南北有點好合的希望。所以兩方和議盡管不成,但李純的分量之重,卻是不爭的事實。如今李純去世,失去了和議中心,南、北政府都覺得從此更難接近,未免互存可惜之意。
西南政府自從兩李內變,滇桂失和,軍政府的內部也和北方政府一樣徒有虛名。軍政府總裁岑春煊雖有整頓之心,無奈權不在手,隻好整日躲在大沙頭的農林試驗場中發牢騷。再說莫榮新督軍,雖起用了毫無作為、百事不知的海道尹張錦芳為廣東省長,但隻是表麵上的軍分民治。實際上省長不過是督軍一個二三等屬吏,除了用幾個秘書科長,委幾個普通縣缺之外,不經督軍許可,什麽事也不能實行。好在張錦芳為人隨和,靠著自己的運氣,由連長到縣知事,再到道尹,如今竟做了一省長官,也是心滿意足。張錦芳如此知足,又承莫督軍提拔,自然對莫督軍唯命是從。所以在任一年,雙方倒也相安無事。
誰知這時卻有一人摩拳擦掌,想要爭一爭廣東省省長一職,此人便是現任財政廳長楊永泰。論廣東現任官吏,最有能耐的便是財政廳長,因為省中正在整頓市政,開辟馬路,市政督會辦照例由財政、警察兩廳長兼辦。楊永泰與莫督軍交好,甚得莫督軍寵信,於是楊永泰便從一個毫無勢力的舊國會議員做到了財政廳長。但楊永泰覺得區區財、市兩部分事情,不能施展才能,於是他竭力拉攏沈鴻英、劉誌陸、劉達慶、林虎等一幫將官,求沈鴻英等人向莫督說情,實授他為廣東省長。莫督軍倒也沒什麽意見,但廣西陸榮廷方麵,卻因楊永泰是有名的政客,又為政學會中堅人物,受人指摘,為各方所不滿,所以楊永泰的廣東省長夢幾乎被老陸一言打破。幸好莫督軍對永泰感情頗深,親自到軍政府請岑春煊替永泰講話。同時張錦芳知道永泰誌在必成,於是乖乖地自請退職,仍回海道任職。至此永泰的省長席位,總算到手了。但此事卻令陸、莫兩方大傷感情,甚至桂派內部有了裂痕。雖然雙方決裂的原因不光是為了此事,但此事絕對是主要原因。
誰知楊永泰才大命窮,就職不到幾個月,廣東省內竟發生一樁大戰事。原來,粵人生性好動惡靜,喜新厭故,所以光複以後,粵省的戰事最多,幾乎每換一次長官便有一次戰亂。長官年年調換,戰事也連年不斷,幸虧莫榮新督軍做得最長,地方上才勉勉強強安靜了幾年。論莫榮新本人,絕對算得上一個廉潔自愛、惜民護商的好長官,可惜用人不當。那些人利用莫督軍的忠厚,欺侮他的無識,無惡不作。莫榮新自己樸誠儉約,除了每月應支官俸外,確實沒有私藏一文。然而他的部屬竟有發財至幾千、幾百萬的,所以說這批部下對不住莫榮新,莫榮新又對不住廣東人,盡管他本人道德高尚,但又有什麽用呢?而且這批人十之八九是桂派人物,所以粵人反抗桂派的事時有發生。總計莫榮新督粵五年,論維持地方、保護商業,其功固不可沒,但縱容部下橫行違法,也是罪大惡極,於是便有“粵人治粵”的呼聲。而莫榮新手下一幫蝦兵蟹將仍膽大妄為,一點也不肯收斂,結果“粵人治粵”的聲勢越來越大,同時桂派防製粵人的手段也越弄越嚴,導致雙方關係更加緊張。桂粵之戰一觸即發。當時,粵人中較有實力的是廣惠鎮守使李福林、警察廳長魏邦平和援閩總司令陳炯明。這三人原無深交,隻因桂派氣焰逼人,大有一網打盡之勢,出於利害關係,才自然而然地互相結合。陳炯明雖遠在漳州,但有了李、魏二人的聲援,消息靈通,膽氣倍增。
陳炯明,字競存,廣東梅縣人。前清秀才出身,民國以來,以秀才而掌握軍權,聲勢顯赫。時人稱他和北方的吳佩孚為“南北兩個怪秀才”。陳炯明在民國初年,曾做過廣東都督,後來被人攆下台。到莫榮新做都軍,莫榮新的參謀長郭椿森和炯明頗有交情,此時湊巧又發生了一件警衛軍的交涉事件。廣東原有八十營警衛軍,從朱慶瀾做省長的時候就有此編製,一直歸省長統轄,直到陳炳焜督粵,以武力收為己有,因此有人說這是桂派收占全粵兵權的表示。到莫督軍繼任,原想將警衛軍設法改組,以平民眾之憤。正躊躇間,忽然間諜報告說,受中央密令,安福部的唆使,福建李厚基將聯絡浙軍童保暄、潘國綱、陳肇英大舉攻粵。得此消息,莫榮新正想派兵防禦,郭椿森趁機替陳炯明進言,說:“炯明是粵軍前輩,向來治軍有方,不如派他做援閩總司令,乘李厚基未出發之前,火速進兵福建,既貫徹護法精神,又先發製人。況且炯明軍隊早已散淨,現又正有警衛軍不易處置的問題,索性就撥二十營歸他調遣,可以間接平民眾之憤,正是一舉三得!請督軍切勿猶疑,趕快辦理為妙。”莫榮新認為言之有理,於是決定派陳炯明為援閩總司令。
公文還未發出,又發生一件小小趣聞。炯明雖才幹有餘,心術卻不正,而且心高氣傲,不肯屈居人下。以前,因蟄居省中,無事可為,一切都願遷就。閩事發生後,莫榮新答應用他,他卻得寸進尺,要求莫榮新改用聘書,不要下委令。莫榮新胸無城府,將這種事情視為細枝末節,隻要肯效力,樂得給他一個麵子。但幕府中人卻再三堅持非下委令不可,理由是:“用聘書,督軍將來恐怕無法指揮陳炯明,還犧牲二十營士兵,在一省之內自樹一個大敵,督軍千萬不要上他的大當。”莫榮新聽了這話才恍然大悟,從此窺透陳炯明的野心,不再信任。等陳炯明出發之後,便密令潮、梅鎮守使劉誌陸、惠州綏靖督辦劉達慶暗中防備他。劉誌陸是莫督軍義子,從前跟隨莫榮新出死入生,也算一個健將。近來因安富尊榮,不免有些驕惰,根本不把莫督軍的密令放在心裏,還說:“陳炯明乃敗軍之將,能有什麽本事,督軍也太膽小了。”這話剛一說完,忽然接得督軍急電,瓊州龍濟光起事,林虎與之交戰,先勝後敗,所以調劉誌陸軍隊前去助剿。龍濟光是一個厲害角色,前年屠龍之役,桂粵兩軍都吃了他的虧。後來龍雖被桂軍打敗,退居瓊州,但他仍未死心。此時得了北方補助的軍械,龍軍更是來勢洶洶,不容輕視。劉誌陸正打算出發助林,又接到省電,說後防空虛,陳炯明軍隊仍在途中,經過潮、梅時,暫令陳軍填防。劉誌陸接得此電,心裏很不滿意,恨恨地說道:“這又是郭椿森栽培陳炯明的妙計,他們想得到我潮、梅地盤嗎?隻怕沒那麽容易!”當即複電反對,甚至有不許陳炯明軍隊過境的意思。莫榮新已聽進郭椿森的意見,回電令劉誌陸執行命令。劉誌陸沒有辦法,隻得和幕府商量,留下若幹勁旅牽製陳炯明,當下親率大軍出發。到了瓊州,與林虎、沈鴻英會合,三方兜剿。到了瓊州,龍濟光不支,潰敗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