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的事情越鬧越凶,真是五花八門。劉誌陸、林虎在西部二次屠龍之際,正是陳炯明在東部與閩、浙軍相持之時。陳炯明部下雖都是粵軍,卻因莫榮新心懷疑忌,未配給優良器械,再加上剛擔任統率,指揮不便,到潮、梅時,恰逢閩軍臧致平和浙軍陳肇英會師來犯,陳炯明與他們戰於漳、泉之間,三遇三北,節節後退,潮、梅大為震動。正好龍濟光已敗,劉誌陸勝利還師,臧、陳不合,陳肇英不戰而退。劉誌陸新勝之兵,銳氣正盛,一口氣將臧軍驅逐出境。陳炯明自然無顏留駐潮、梅,便以追臧援閩為名進駐漳州,而他對於莫榮新、劉誌陸以及桂派的感情從此日趨惡劣。

陳炯明在漳州數年,養精蓄銳。到民國九年夏秋之交,得了李福林、魏邦平報告,知道桂派內部離心,將驕卒惰,於是認為機會已到,想借此出兵廣東。出兵之前,陳炯明的部下曾向一個著名的占卜家卜了一卦,卦相上有“在內者勝”四字。人人都說桂派盤踞粵省,五羊城內幾乎成了桂人私產,這個“內”字,分明指桂派。更何況多寡懸殊,強弱不敵,以常理言,陳炯明此舉未免過於冒失,恐怕會一敗塗地。這種議論傳入陳炯明耳中,陳炯明大怒,認為此話純屬造謠,一定要嚴行查究。那位占卜家得知消息後,連夜卷起鋪蓋逃到香港去了。而後陳炯明出了一張告示,說明桂派橫暴情形和自己出師宗旨,勸喻人民,不要輕信謠言。隨即一麵親督隊伍,帶領手下健將洪兆麟、許崇智和參謀長鄧鏗兼程出發;一麵派人進省與李福林、魏邦平密約,等到時機成熟,大家一齊動手,互為應援。

消息傳到省城,莫榮新隻不過痛罵郭椿森介紹土匪為友,而軍界中人也不把陳炯明放在眼內,一幫領袖人物沒有一個不征妓博飲,任情胡鬧的。莫榮新因省內無事,地方平靜,也不去責備他們。

陳炯明發難之前,其部下統領李炳榮因小事被陳炯明當眾斥責,一直懷恨在心,得知陳炯明陰謀後,李炳榮便和參謀譚道南商議倒戈。潭道南極力讚成道:“老陳雖然狠惡,終究兵力有限,而且他現在疑忌我們,即使打了勝仗,得了廣東,我們也是沾不著光的,不如乘此機會和老莫聯絡聯絡。”李炳榮立即派人深夜到省城軍署,求見參謀長傅吉士。吉士因事情緊急,連夜趕到軍署俱樂部和各軍首領商議。這時劉誌陸正擁著美人談心,吉士走近身去,笑道:“誌陸如此寫意,可知陳炯明虎視眈眈,伺機待發?聽說有陳炯明即日出兵的消息,你倒還有心思溫你老契嗎?還是快快回去,守你老家去吧!”誌陸笑道:“吉士兄真是書生之見,陳炯明也有腦子,好好的漳州皇帝不做,倒要**、梅送死,敢是活得不耐煩了?”吉士笑道:“話雖如此,你也別太得意了。”說著把李炳榮派人告變的話轉述了一遍,又道:“盡管你兵強馬壯,勝過陳炯明,但事先提防也是不會有錯的。”誌陸冷笑道:“你信他胡說!我們的軍隊見過多少戰陣,還會上老陳的當嗎?”吉士沒有回答,省署的政務廳長夏香孫緩緩地踱了過來,聽他們說到這裏,便點頭插嘴道:“劉鎮守使豪氣勝人,傅參謀長是臨事謹慎,二公之言都有道理。若說競存那人,我和他也曾共事,深知其人狡詐陰鷙,精明強幹。聽說他在軍中,每天和士兵們同甘共苦,躬親庶務。一天到晚耳朵邊插著一枝鉛筆,好像工頭監督工程一般,跋來報往,廢寢忘食。這種精神為常人所難能,況且他手下,還有……”說到這個“有”字,誌陸已很不耐煩,抱著美人的臉聞了一個香,口中說道:“他們隻是不經嚇,一聽陳炯明造反,就怕成那個鬼樣,我們還是樂我們的,不要去理他們。”說著立起身,拉著美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倒把傅、夏二人弄得很尷尬,大家歎息一聲,各自走開,各尋各的快樂去了。

誰知這天過後,不好的消息一天天傳上來。劉誌陸手下健將卓貴廷曾在屠龍、攻臧兩役中立過戰功,此時已升任副司令官,率著部下三營兵士鎮紮汕頭。卓貴廷是一介武人,原本就不知道什麽叫溫存憐愛,什麽叫惜玉憐香,他要麽不玩,玩起來,非要玩得流血漂杵,嬌啼宛轉,說得俗點就是梳攏妓女,再俗點就是替姑娘們開寶。他因新升顯職,更是意氣飛揚,興致百倍,呼朋引侶地鬧了幾夜,但覺得都不盡興。他手下那批不長進的東西,替他東找西覓,采寶似的采到了一個絕色姑娘。此人名叫愛玉,今年剛十四歲,年紀小但資格老,凡妓院中應酬客人的手段如灌迷湯、砍條斧等全部精通。她本是蘇州人,她娘小二嫂和天香樓老板四姑非常要好,所以帶著她在天香樓落籍。小二嫂自己已是徐娘半老,不過風韻頗佳,她的營業方法是用愛玉出條子,把客人拉了來,自己放出手段和客人下水,卻把愛玉防護得非常嚴密,並發誓要揀一個有勢有財,能夠花個一萬八千的,才許問愛玉的津。也是小二嫂花運高照,沒過多久,就認識了這位卓副司令,一見垂青,千金不吝,於是愛玉一生的貞操就這樣奉獻了。

卓貴廷自從梳攏愛玉之後,更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整日流連溫柔鄉,樂而忘返,甚至把愛玉母女帶到旅館,開了幾個房間,閉戶談情,不問外事。不但軍政大計置之不理,就連他那些平日賭博征逐之交也不曉得他躲到什麽地方去了。這種玩法原是卓貴廷的老脾氣,凡是他心愛的人,一經上手,就得玩個淋漓盡致,索然寡味時才一揮手,說聲“滾吧”。那時候想問他多要一個銅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要讓他回念舊情,重溫一回好夢,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據說卓貴廷在潮、汕的時候,曾有一個姑娘蒙他愛賞,居然朝夕不離地處了一個多月。這在他的嫖史中,已算是最高紀錄了。一時外麵紛紛揣測,以為這姑娘大有升任卓姨太太的希望,於是有許多求差謀缺、經手詞訟的人,不走別路,都去找這姑娘。姑娘借此聲勢,居然在短時期內攪了千把塊錢。然而一個月之後,卓貴廷忽然翻臉,下起逐客令來。姑娘怎麽知道他的性情,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少不得嬌嬌滴滴地給他灌迷魂湯,怎麽知道這種平時被貴廷奉為仙音法曲的聲音,此時卻變成鴟叫狼鳴,甚至那副溫柔宛轉的媚態也讓卓貴廷覺得萬分厭惡。但那姑娘仍不知趣,嘮嘮叨叨,卓貴廷禁不住火冒三丈,抬起腳來向她小肚子猛不防踢了一下,踢得那姑娘一陣疼痛,昏倒在地。卓貴廷還不解氣,拔出手槍就要斃了她,幸好有人勸止,方才悻悻而去,連客棧中的房飯雜用都沒有結算。可憐那姑娘除得了一千塊錢梳攏費外,其他一文也沒有拿到,不但要替他付一個多月的賬,還要進醫院養傷。仔細算來,那姑娘一點兒好處也沒落到,還賠了幾百塊錢的醫藥費,白白賠了一個身體。如今這愛玉姑娘卻很有眼光,有見識。她認定貴廷這人是靠不住的,於是趁貴廷歡喜的時候,陸續敲了他幾千塊錢。那些錢,除了孝敬小二嫂外,其餘的托一個要好的客人存在銀行生息。沒過多久,愛玉竟和小二嫂提起贖身問題來,小二嫂無可奈何隻好同意。

卓貴廷迷戀愛玉的時候,正是劉誌陸賞識老四之日,也正是陳炯明夜襲潮、汕之時。兩位正、副司令同在省城,享著溫柔之福,做夢也想不到這位久被輕視的陳炯明,竟如飛將軍一般從天而下。幾天之內,告急的電報雪片般飛來,把這位風流儒雅的劉鎮守使急得走投無路,到處找卓副司令。好不容易才把卓副司令從愛玉的被窩中尋了出來,大家一陣埋怨,可是已經無濟於事。卓貴廷愛戀愛玉的心,還未曾在戰火裏頭消減。在最火熱的時候,硬生生地將他們拆開,二人鼻涕眼淚,千叮萬囑戀戀不舍。劉誌陸立在一邊,看著他倆這種難舍難分的情狀,不免想到自己和老四的情形,心中又有感觸,卻又怕誤了大事,急得隻是頓足。好不容易才把卓貴廷拉出旅館拖上火車,兩人星馳電掣地趕到前線。此時,陳炯明的大隊人馬已如潮水般湧進汕頭,卓貴廷趕緊調度,已經來不及了,洪兆麟指揮的隊伍已經將卓軍包圍起來。不到一個小時,卓軍全軍潰散,繳械的繳械,逃走的逃走,傷的傷,死的死。卓貴廷本人也中了一粒流彈,帶著對愛玉的未了之情,悠悠忽忽地飄向了閻羅殿。

信息傳到省城,有感歎卓貴廷忠勇的,也有責備他貽誤軍機的,更有人調侃愛玉,說男人若碰了她的下身,就會傾家**產,身死名裂。沒幾天,這新聞在探花樓一帶已是人人皆曉。每逢愛玉出來,人們都要和她嘻嘻地笑個不停,急得愛玉紅了臉,大罵他們殺千刀、倒路屍。幸好不久後,桂派失敗,粵軍進城,省河大亂,人心惶惶,不但沒有冶遊之人,就連鶯燕也都站不住腳,紛紛攜裝挈伴,逃往香港、上海等地。此時,愛玉已經重獲自由,但不願再回省城,索性北上到青島去了。據說後來還有許多北方將領、關東大漢不是顛倒在她的胭脂掌中,就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