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那忽然冒出來的吏部尚書不是雍王的人,向晚一百個不相信。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跟汪尚書達成了默契?
或許是因為汪望舒的死,雖說早知道雍王所謀之事無所不用其極,向晚卻始終有些悵然。
至於說翟方雄,在青州時他看似處處討好鄭卓然,但若細究最終的結果,或許真相並非表麵上那樣簡單。
當初雍王一夥人能夠一次次地從鄭卓然的眼皮子底下“恰好”逃脫,真的隻是運氣好?
看來身為憲司的翟方雄帶人四處搜查追捕,起到了不小作用。
一役下來,刑部、吏部、戶部盡收囊中,最大的贏家,竟是雍王。
朝堂上風波不斷,郭鄭兩派互相攻訐,每日都有官員被貶甚至入獄,就連皇後鄭美貽都沒能討了好去。
郭家提請的廢後不過一個試探,他們的真實意圖,是在儲位。
既然已經撕破臉臉,郭家便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
郭太後以大皇子身體羸弱,皇帝膝下又沒有旁的皇子為由,直指皇後不賢,並提出將康王之子,如今已經八歲的景王過繼到皇上膝下。
此話一出,立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景王已經八歲,自兩年前進入資善堂讀書以來,一向尊師重道、謙遜克己、勤勉好學,與其父康王十分肖似,再過幾年,定然又是一個“賢王”。
更何況,當初先帝即位時諸子奪嫡,死傷慘烈,先帝晚年又經了良王之亂,到如今,與皇帝薑潤最近的血脈,也隻有景王和雍王兩人了。
鄭皇後所出的大皇子從生下來就病病歪歪,能不能平安養大都成問題,對於他能不能擔起儲君之責,雖說眾臣不說,心裏也是打鼓的。
而另一個雍王根本不用看,這京城還有誰不知道他就是混賬草包一個!
相較之下,景王簡直優秀得不能再優秀了,成了最合適儲君的不二人選。
因此,驚訝過後,大家奇異地發現,郭家的提議竟然也不顯得荒謬了,甚至有些個大臣為爭從龍之功,已經開偷偷與景王府以及安國公府眉來眼去起來。
安國公府一掃之前的頹勢,重新變得咄咄逼人。
看著一個個猶如牆頭草的大臣,薑潤氣急卻毫無辦法,一時間無暇他顧,將重心再次放回到壓製安國公府上頭。
這日早朝,就在他焦頭爛額,疲於應對郭黨提請過繼景王的攻勢之際,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在一眾驚詫的目光中走上了朝堂。
老相公褚有良今日竟然上朝了!
自薑潤登基後,上了年紀的褚相就一直病病歪歪的,眾朝臣都習慣了每年傳出三回他病危的消息,以及五回他上則子起骸骨的消息。
誰知這麽多年過去,褚相不僅依舊牢牢占據著首相的位置,今日竟還上了朝。
不論是郭黨還是鄭黨,自然都是不願意看到他的,因此格外心思的大臣們紛紛蹙眉沉默,殿內的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老相公一向身子骨可好,今日上朝可是有事要奏?”
薑潤也猜不透為何褚相會忽然出現,他出言試探,並讓金太監搬來椅子請褚相落坐。
褚相推拒不過,恭恭敬敬跪下謝過恩,這才顫顫巍巍坐了半邊椅子。
“咳咳,人老了,不中用了,”他擺了擺手,一語帶過自己的身體情況,轉而說起了來意,“老臣聽聞,近來朝中論及立儲之事,心中恍惚,特來旁聽。”
薑潤聞言眼神一亮,褚相當了多年首相,即便如今人老勢微,也絕不會是無的放矢之人。他早已多年不朝,今日出現,定然不可能隻是“旁聽”這麽簡單。
說不定……
“方才眾愛卿所言皆有些道理,朕一時無法決斷,老相公的意思?”薑潤借坡下驢,順勢將這個球踢到了褚相手裏。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褚相卻也沒有推脫,他嚴肅了臉色,簡潔明了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此言一出,以薑潤為首的保皇派自然是齊齊鬆了口氣,而那些支持景王的大臣們自然是不服的。
隻是,看著那白發蒼蒼的顱頂,不知怎的,他們就想起了褚相當年執掌朝綱,殺伐果斷的模樣,獸王雖老,餘威猶存。
更何況褚相在朝中還有不少門生,說出的理由又占據儒家大義,一時間,郭黨也說不出太多的話來。
最終經過雙方拉鋸,達成了等到大皇子六歲出閣讀書,若那時身子骨已無大礙,再行立褚之事的默契。
工部鄧尚書偷偷鬆了口氣,安國公遠在西北,黃相尚在養病之中,潘直又折了,如今,郭黨官職最高的是他。
鄧尚書自認他能頂住褚相和趙相兩人的壓力,爭取到這個結果已經很不錯了。於是便對那些還想繼續爭執的朝臣們微微搖頭,暗示先見過黃相後再做打算。
薑潤則給金太監使了個眼色,趁機宣布退朝。
“老向公請留步。”
金太監帶著一臉討好的笑意,將顫顫巍巍的褚相請了回去。
褚相雖不明所以,還是跟著金太監來到了政事堂。
薑潤雖免了褚相的行禮,但褚相還是再一次堅持一絲不苟地磕完了頭。
看著這位神色肅穆,白發蒼蒼的昔日老臣,薑潤想起了先帝對他“盡忠勤勉、恪盡職守”的評價。
褚有良是何老相爺的門生,兩人都是一脈相承的無欲無私,忠君為國。
自己還是皇子的時候,褚相曾反對過立他為儲,但今時今日早已時過境遷,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是自己,那麽,褚相效忠的,也該是自己才對。
之前,是他想走左了,才會聽信了長春侯的讒言疏遠了褚相。
看著一臉恭敬,侍自己如同侍先帝的褚相,薑潤心中十分滿意,更加堅定了要將褚相留在朝堂,替他抵擋郭黨的決心。
隻可惜,在薑潤誠懇地表達了自己希望他再次出山的意願後,褚相以自己年老體衰,身體不支為由,再三拒絕了。
“老臣惶恐,舔居高位,本該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褚相那須發皆白的臉上充滿愧疚,“咳咳,無奈這身子骨實在是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