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飄散著墨汁的腐臭味,其間夾雜著宣紙陳舊,又略帶清香的古樸氣息。
滿地狼藉,淡黃色的宣紙一路鋪陳。
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這句詩在每一張紙上攻城略地。
“大哥果然力透紙背。”
星星雙手抱拳,腋下的英語四級綠皮書已經滑落在地。
其實是紙張質量有待商榷,一用力就將紙沁透了。
小魚在換內衣,而且聲稱以後她內衣公司的廣告就讓暖暖來寫。
董董埋頭寫化學實驗報告,似乎沉迷其中難以自拔。她呆會要去擼竄蹦迪,隻有提前完成作業她才能玩得盡興。琳娜在網上一會搜搜李易峰同款,一會又搜搜張根碩的,到最後卻都沒有買,而是點了外賣。
平安的電子書看得津津有味,但還是不忘過來瞟一眼:“大哥,怎麽每張都有這句話呀?要不就是鐵馬冰河入夢來和中原北望氣如山的,就不能寫一些二十四橋明月夜啥的?”
大家哈哈哈大笑起來:“喲,平安你還知道二十四橋,我們還以為你隻對霸道總裁感興趣呢。”
平安也樂嗬嗬笑起來:“哪有,我也是很博學的好不?”
臉臉娉娉婷婷進門。
“大哥,我要做你的女人。”
她還沒放下包,就對暖暖的字讚不絕口。
於是大家都起哄起來,說暖暖一定已經妻妾成群,今天還將臉臉收了,豔福不淺。
臉臉是一個臉有點長但是仍然堪稱校花的姑娘,也是未來的學院第一大學霸。
“我的相冊就叫妃嬪媵嬙,密碼是“大哥最帥”,囊括了你們五花八門的醜照同不為人知的生活細節。”
大家都一一做嘔吐狀,想站起來群毆暖暖。
“看字的麵子朕饒你一命。”星星的拳頭溫柔在暖暖的背上點了一下。“你是練過嗎?嫉妒。”
“天生的。”
暖暖覺得這個回答很中肯。
星星一邊鄙視一邊將毛筆搶走了:“來來來讓朕指點一下江山。”
她這哪裏是指點江山,分明就是愚公移山。
好端端的一張紙,被她見縫插針畫滿了象形文字,“楊琴”變成了“羊禽”,“張灣”變成的“髒肝”,至於“冷暖”,變成了魚骨頭——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腦洞大開創意非凡自慚形穢。”暖暖懶洋洋地讚歎不已。
開學第一天,暖暖就告訴大家自己的原名叫”冷暖”,不要記她的現名“夏融”,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喚她“暖暖”,但是一個月過去,所有人都改口了,叫她“大哥”。
“暖暖”太淑女了,性子這麽粗獷,還是大哥名副其實。
室友對她的稱謂讓暖暖感到親切與溫存——也隻有在宿舍裏她才最愜意與自在。大一,高一,初一,這些階段所有人都是初來乍到,所以很容易就會托付真心,大家上課三五成群,吃飯勾肩搭臂,就連上廁所,都要呼朋引伴,真是無憂無慮的好光景——對暖暖來說尤其是。
暖暖在1220這間宿舍找到了久違的慰藉,看到了類似於親情的影子。有的時候她想留宿,和她們開啟夜談模式,什麽隔壁宿舍整天濃妝豔抹的,什麽我們學校陰盛陽衰,什麽以後“苟富貴勿相忘”,什麽當年的初戀不提也罷當年的人渣還是人渣。
每當這個時候,就是暖暖最浮想聯翩的時候,她不知自己曾經的故事該如何說起,但是她總會挑出最有意思的斷章,然後總結一句:你們的叫做“朝花夕拾”,我的就是“風花雪月”了。而且暖暖總會語出驚人,同時也彈無虛發,總能使室友們捧腹大笑。星星收錄了她不少的經典語錄,號稱撩妹神器——
小魚:我好看嗎?董董:好看。大哥:好看什麽呀?明明是內外兼修。
董董:我眉毛畫歪了沒有?暖暖:異常精致。
星星:為什麽你不愛我?暖暖:美人如花隔雲端。
臉臉:大哥心裏最愛平安。星星:對啊,偏心。暖暖: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平安呢,是我心中的千年翠鑽。
暖暖:平安長得一般,就是驚為天人一般。
暖暖:除了完美,你簡直一無是處。
暖暖:快看,那個姑娘絕對是第一美人兒,隻比臉臉差一點點。
暖暖:星星你今天真美,隻要我不在,全場你是NO.1。
但暖暖對自己的身世不著一詞,甚至是避之不及。暖暖不是想故意隱瞞,隻是覺得沒必要將這些狗血又複雜的故事公諸於眾——再者,遲早,她會變成冷暖的,現在的所有經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迂回。
室友並不是沒有懷疑,但是她自圓其說得天衣無縫——那是我姑姑家,有的時候我會幫她兒子輔導功課。
但是暖暖並不敢縱容自己頻繁地住在宿舍,她怕夏紅親自過來找她,那麽她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所以暖暖隻會選在星期一這個日子。每當上鋪的萬弦埋怨宿舍條件的簡陋環境的喧鬧時,她總會在心裏默默歎氣:錦帽貂裘不如粗繒大布,寄人籬下不如四海為家。
北林開始落葉了。一葉則知秋。
恐怕秋風來不及掃落葉,就得開始細數冬日了。站在七葉樹下,暖暖的心裏總會升騰起脈脈的惜別之情。她以前從來不喜歡秋天,因為秋天一來,冬天便尾隨而至。
但是現在暖暖開始對秋天情有獨鍾。
秋天是最適合懷想的時節。尤其是一片泛黃的葉片從你頭頂落到左肩時,那一刻世間萬物都溫柔地像一片最靠近花蕊的花瓣——安靜,舒緩,柔軟,芬芳。
自古逢秋悲寂寥,秋日永遠不會勝春朝。因為它們原本就沒有可比性。你用春天的心情看待春天,用秋天的心情看待秋天,這本來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與處境,不公平。所以不是秋天不好,而是你的心上覆蓋著一層傷感的薄紗,才會有風蕭蕭兮路漫漫的愴然。
或許我現在就處在我生命的秋天。我何必再用凋謝的心情看待還沒有凋謝的風景?
暖暖突然有點覺醒,今天是星期一,她留校的日子,但她決定回家。
暖暖將鎖在金銀木樹底下的單車解開。
她發現後座上落了一片青色的葉片,葉柄處綴著晶瑩的紅果,宛如一顆有情緒且不斷呼吸的紅寶石。
她像尋常一樣踩著單車,在光影斑駁的樹底下徜徉而過,十號樓,林業樓,森工樓,學研大廈.......懸鈴木,銀杏樹,洋白蠟,南蛇藤……
一成不變的樓宇,深諳於心的樹木,竟然構成了煥然一新的風景,點染出迥然不同的心情。
暖暖的車輪在向前滾動,周遭的一切都變成了慢鏡頭,她七上八下的心突然變得四平八穩,她知道她正載著一片承著果實的青葉——它就像是沒有熟透的秋天。
馬路上塵土飛揚。
暖暖在每一個紅綠燈下都左顧右盼,其實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小心翼翼,自從她到了北京,就不怎麽惜命了。
“對素昧平生的室友都能肝膽相照,對血濃於水的親人,何必反而形同陌路?”
暖暖看到身旁大手牽小手的一家三口,暗暗在心中自言自語。
當你的心被溫暖時,你身上的鎧甲總會不知不覺柔軟,融化,然後坍塌。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溫暖了暖暖呢?
一草一木還是人的三言兩語,或許是天上的天光雲影,她的室友還是剛剛擦肩而過的一家三口——她說不清,這一切恰到好處地存在著,一同無聲無息地熨帖暖暖涼意間或的心。
溫柔以待——這是世間最感人至深的詞。暖暖的思緒萬千,她覺得從宿舍到眼前的十字路口,總有什麽在牽引著自己——難道就是這四個字——溫柔以待嗎?
可是剛到蘇家樓下暖暖又開始動搖了。
剛剛所有的興致勃勃仿佛都煙消雲散。
她知道人的衝動有著短暫的保質期,期限截止,便喪失勇氣與欲望。
暖暖頓覺自己真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趁興而來興散則歸?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身在電梯,就像遺世獨立一樣——她喜歡這樣獨處的光陰。
電梯上上下下七次。
她打退堂鼓了:今天本來就應該留在學校。再說,昨天——昨天的——昨天……
暖暖心煩意亂。
昨天她和於煌因口角之爭而大動幹戈……
最後夏紅為此親自上門道歉,她那麽高傲的人,被於煌的奶奶白眼卻隻能忍氣吞聲。
今天主動回家,算什麽,算認錯嗎?
我不。
可就算錯不在我,夏紅還是因為我才受委屈的。
暖暖的手猶豫不決,懸在空中。她的臉對著沉重的大門,心比門還要沉重。
“融融?”
開門的是蘇江南。
萍姨聞聲過來迎接暖暖,而正在打遊戲的林畔趕忙拿起書裝模作樣。大家不約而同撤下臉上的驚訝,堆起笑容。
蘇江南見暖暖破天荒在星期一回來,而且還是在晚飯之前,就打算取消行程。
暖暖看出了這一點,“爸爸,您不是要出門嗎?”
“我就是去花園裏散散心。要不,你陪我走走?”
“她,不在嗎?”
“晚上有會議。你媽媽前腳走你後腳就進來了。”
暖暖不覺有幾分失落。
沒想到門開了。
是夏紅。
“融融回來了?真巧。”
夏紅好像一點都不知情,其實她出小區的時候看到了暖暖,猶豫再三決定回來。
蘇江南洞明,笑而不語。
“那個爸爸,你不是說讓我陪你去走走?”
暖暖不想同蘇江南出去散步,但是相比和夏紅這樣無話可說僵硬著,她寧願選擇前者。
“林畔那小子恐怕又在打遊戲,還是讓他陪吧。”
“誰說的,我在背文言文。”
背文言文還能反應這麽敏捷?樓下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飯桌上,大家都埋頭吃飯。
暖暖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麽,回來可不是為了飽餐一頓。
“那個,爸爸,我們學校的樹葉黃了,你們可以來看看,很美的。然後我請你們吃飯,我們食堂的麵很好吃的。”
“你們食堂能有什麽好吃的東西?”
就知道林畔又要插話,但是這倒是件好事,和林畔鬥嘴,那可就順其自然多了。
“你以為是你們那小食堂?我們學校的扣麵絕對豔冠群芳。再說我請的是爸爸姑姑和萍姨,又不是你。”
“你憑什麽不請我?你這人吧就是恩將仇報,昨天要不是我——”林岸欲言又止,“反正我就去。”
“先交八塊錢。夥食費。”
“我靠,八塊錢的麵你還吹噓半天,我還以為那是滿漢全席呢。”
餐桌上的氛圍一下子活躍起來。
“扣麵?我自以為算是吃麵的專家了,卻沒聽說過扣麵。”
夏紅已經吃不下了,但是還是不停地攪拌已經不冷不熱的蓮子湯以作逗留。
“其實扣麵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因為它的湯汁能滲透進麵的肌理裏,然後又是將肉末醬菜扣在麵上的,所以就叫它扣麵,絲絲入扣的扣。現在是名如其麵了。”
說到這裏暖暖覺得很驕傲,她一直覺得二食堂的麵有點懷才不遇的感覺,今天自己給她起了一個活色生香的名字,這麵可算到了出頭之日。
肌理?絲絲入扣?林畔覺得這措辭可以和《夢遊天姥吟留別》媲美了。
扣麵就扣麵唄,可林畔偏要追問麵的原名是什麽,一聽到“芽菜肉末麵”這麽接地氣的名字他就笑噴了。他說他看過一個小品,上麵將蘿卜切成條,然後命名成群英薈萃。林畔還用平板電腦搜出這個年代久遠的視頻,讓每個人驗證一下,扣麵和它是不是異曲同工。
他到最後還不忘畫龍點睛來一句:”爸媽,咱星期天就過去,看看這芽菜肉末麵到底怎麽絲絲入扣了。放心,夏融,八塊錢,貨到付款。”
這應該是暖暖在這個家裏迄今為止吃的最開心的一頓晚飯。
臨睡前她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開門。”
林畔一聽到她聲音,就趕快將淩亂的桌子和床拾掇好。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那就不打擾了。”
“什麽不打擾了,我都被你鬧醒了,你進不進來?”林畔已經飛到門口了,沒想到暖暖並沒有走。“切。”
暖暖是來讓林畔改稱呼的,整天夏融夏融的,夏融是你叫的嗎?
可是林畔死活不叫姐:“木已成舟覆水難收。”
“那在你隊友麵前你怎麽就承認我是你姐呢?”
“關鍵是他們得信呀。”
“那好,過兩天我就去給你聲張正義,還你清白自由身。”
“不必了。越描越黑。”
“那我隻好拿出殺手鐧了——某人好像有暗戀的人了,叫什麽清水出芙蓉什麽的,萬一她知道——”
“你怎麽——”
“你不用問我怎麽知道的,就你那些小隊友繡口一吐就是整個《紅樓夢》。”
林畔恨不得捶胸頓足,“可我實在喊不出姐。”
“那就叫哥吧,你不是喊林岸哥哥嗎,就喊我大哥。這樣我就和他平起平坐了。”
“為什麽?”
“因為我室友就是這樣喊我的,好聽。”
“我是說為什麽你要把自己當成男的?”
“不然呢,早在你和你和於煌的張牙舞爪下命懸一線了。我得替我自己勢不可當。”
“你,你還記仇,再說我表姐也是一時衝動,而現在安然無恙的可是你。”
“那是她自討苦吃。我的一貫作風是先禮後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智勇雙全。得了,不要整天你表姐你表姐的,我才是你的親姐姐。從今以後別在我麵前提她。”
“那我說大哥,我表姐到底做了什麽讓你怒不可遏的事了?”
林畔一想到昨天倆人廝殺的場麵,不由心有餘悸。
“龍之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