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逆鱗——觸之必亡。

林畔覺得自己有點對不住於煌。他認為歸根結底,自己才是罪魁禍首。

因為於煌第一次羞辱暖暖,就是受他很早以前的委托,雖然他當時已經反悔了,但是還是沒能製止。

而自兩個人第一次交鋒——以於煌戰敗為果,兩個人就此結仇,之後明爭暗鬥不少次,但是於煌隻會發火與輕蔑,卻不會像暖暖那樣不動聲色地直取蛇之七寸,以至於每次都敗下陣來,最後都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甩包離開。因為於煌嘴皮上的功夫根本不是暖暖的對手,暖暖的那張嘴一旦開火,便不會輕易收官。

她的毒舌和人畜無害的麵孔貌似用的不是同一個基因。

總之,於煌總是挑釁的那一個,也是受氣的那一個。

可是昨天,於煌卻胸有成竹,揚言這一次定要一雪前恥。

暖暖去了清華遊玩,偶遇一群攀岩社團的人舉行活動,便自告奮勇,讓他們給自己一個嚐試的機會。而暖暖攀岩的經過都被隨行的攝影師聚焦成了照片。

而照片上的那些動作本身無可厚非,因為攀岩之前是應該穿戴好專業的防護設備的,且暖暖是新手根本就不知道那些東西該怎麽上身,自然需要有人幫忙。沒有人會在意那些親密的動作,畢竟這是生死攸關的事:負責人必須確保每一根帶子每一根環都是牢固妥帖的,這就需要他的手來檢查——

也就有了那些看起來動手動腳的照片了。

尤其是其中最顯目的一張,總會讓人想入非非——一個高大男子的手放在她的腹部,整個身體好像要將瘦小的暖暖圈住。

“表姐,你哪來的?”林畔捏著照片問。

“我就是攝影部成員,剛好遇見拍著照片的學長在洗照片。他也真是無聊,拍一個陌生人,還大費周章洗出來。”

“表姐,你還是別招她了,不要趟這趟渾水了,現在我已經和她兩不相犯了。再說這些照片也很正常,就是單看很奇怪,你不知道攀岩的危險性——”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運動常識。你可千萬不要迫於她的**威賣國求榮——我發現你近來老是為她說好話,被抓住小辮子還是被收買了?說!”

林畔趕快澄清。“我現在對她,都不屑一顧。什麽小辮子,什麽收買,就她?開玩笑。”

“你就說大話吧。你呀從今以後注定要被她踩在腳底下了。不過以前都怪我輕敵,今天我絕對讓她好看。”

“嘖嘖嘖,你們女人都好可怕,一個比一個不好惹,我還是躲起來吧。”

林畔誇張地吸了一口涼氣,上樓去了。但是其實他是心裏有底才這樣的:暖暖取樓下練輪滑,一個小時之內不會回來的。

林畔放心地戴上了beats。

可是,暖暖忘記帶護具了,她滑了一點時間,磕磕絆絆心驚膽戰,就回來了。

於是不一會兒,樓下便吵得不可開交,但是沉浸在鮑勃迪倫搖滾中的林畔一無所知。

“謠傳林大是清華的後宮,一開始我還不信,沒想到還真某些人來勾搭我們學校的男生,真不知道現在這些女孩怎麽想的,一點廉恥之心都沒有。”

“又指桑罵槐說誰呢?”

“說你又怎樣了?難道我說錯了?”

“嗬,我還說清華是北林的男寵呢。不過清華的男生確實是不錯,女生也可以,但是免不了有那麽一兩個害群之馬,井底之蛙。”

“我知道你會說,一肚子歪水。你自己看看這些照片——林大難道沒有攀岩牆嗎,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到清華勾搭漢子呢。”

一想到她整天和林岸朝夕相處於煌就煩。

“我喜歡,我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想怎麽勾搭就怎麽勾搭,你那張嘴要是再吐不出象牙,我就先告辭了,沒功夫和你浪費唾沫。”

暖暖是真的火了,她不是氣於煌,而是那個拍照片的人,真是錯看他,竟然自作主張把照片給自己的死對頭。

“你回來,我還沒說完呢。也是,先天的後天的,難怪你改不了這劣根性。”

於煌一下子拉住了轉過身去的暖暖,奈何暖暖穿著輪滑鞋,壓根就無法來去自如。況且,於煌的“先天的後天的”之說已經刺激到了她。

“你放手,然後將剛剛的話咽下去,這事算了了。”

“有什麽不對嗎?你連爸爸是誰都不知道,這不是先天的嗎?現在賴在我表叔家還一口一個爸爸,都不嫌害臊;還有你那個養母,養了二十年的女兒現在突然拱手讓人了,這裏麵的貓膩還需要明說嗎?還不是見錢眼開,見風使舵,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麽想的,想錢想瘋了吧!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上梁不正下梁歪——”

於煌頓時住口了,她的左臉頰頓時一陣火辣疼痛。

“你這**敢打我?”

於煌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打過,就連她父母都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等長大了,更是眾星捧月,除了林岸,身邊的人對她是百依百順,恨不得卑躬屈膝,但暖暖卻突然給了她一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子打的就是你還有你這張欠抽的嘴。”

暖暖本來就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更不是脾氣好的好人。她的媽媽,這就是她的底線。

“你去死吧。賤貨。“

於煌已經作出了反擊。

轟隆一聲,暖暖被於煌一怒之下推到了,身旁的木質花架也被撞翻了,一隻隻陶瓷花盆頓時碎裂開花。

即便是情急之下,於煌還是找到了最好的攻擊角度。

暖暖整個身子倒在了花架上。

她穿著輪滑鞋,根本就爬不起來。

於煌的左臉餘痛未盡,她卻將右手從左臉上移開,俯下身抓起泥土。

“我媽說的沒錯,你媽——“

目瞪口呆站在樓梯上的林畔這才回過神來。

“姐!”

連林畔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喊誰。

於煌愣了愣,趕快把將要脫口的話咬回,但是手裏的土仍然向暖暖的臉砸了過去。

“表姐!”

林畔將於煌扶了起來。而暖暖也趁機扶著牆站了起來。

兩人皆目光如炬。

就在林畔盯著她們眼睛的時候,暖暖的胳膊已經抬起,而於煌的左腳已經落到了暖暖的膝蓋前。

但是於煌沒有踢到暖暖。

暖暖率先發力,用力一推不僅推倒了於煌,還讓穿著輪滑鞋的自己受到了反作用力。

眼疾手快的林畔來不及判斷,鬆開了於煌的胳膊,抱住了往後滑去的暖暖。

作繭自縛,於煌摔倒在地,手掌蓋在了花盆碎片上,頓時鮮血淋漓......

林畔的眼前又湧出了那片殷紅——當時於煌那雙纖巧玲瓏的手仿佛是紮在了嶙峋的刀片上。

他很後悔,為什麽放開了於煌?那是自己的表姐啊!

可是如果夏融仰麵朝天摔下去,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她那天偏偏沒戴頭盔。

但是林畔心知肚明,他當時根本還沒有想到後果,就直接向暖暖奔去了。

林畔已經在昨晚跟夏紅去醫院探望過於煌了。

還好隻是皮肉之傷,不然學畫畫的表姐這一生就毀了。

想到這裏林畔舒了一口氣。

昨天夏紅向林畔打聽來前因後果,但是他並不想多說什麽,畢竟受傷的是表姐,且還是因為自己的脫手,再說夏融自己也承認了是她先動手的,最後也是她故意奮力一推的。

林畔選擇沉默,這讓本來不想見他的於煌瞬間原諒了他:“就知道你不是吃裏扒外的人。其實還幸虧你撒手,不然現在成為眾矢之的的就是我了。”

於煌心滿意足地吃著碗裏剝好的荔枝,挑動的眉梢第一次讓林畔覺得反感。

於煌這麽說,倒讓林畔覺得自己裏外不是人了。但是昨晚林畔回到家裏時暖暖已經睡著了。

門沒鎖鎖,林畔走到了暖暖的床畔。

熟睡的暖暖終於不抖擻了,安靜地蜷縮在**,像一隻小刺蝟一樣。

林畔發現她的枕頭一部分顏色很深,指尖一觸:濕的。

這時萍姨進來了,手裏拿著藥膏。

“是給她上藥?”林畔問。

萍姨點點頭,將暖暖的睡褲捋起來,從膝蓋到腳踝,排列出一路的淤青,那些淤青像渲染而出的花朵一樣,蔓延在暖暖細瘦的腿上。

林畔的鼻子有點發酸,是呀,她就是因為沒有戴護具才提前回來的。

萍姨的眼眶也有點紅了:“這孩子怎麽這麽強呢?你看看這手心,不知刺進了多少根仙人掌的小刺。還一聲不吭,好像醫院和她有仇一樣,好說歹說就是不去。還是夏總聰明,不然誰能發現這全身的大傷小傷。”

經過三個月的相處,萍姨心裏已經不把暖暖當作外人了,說著眼淚就咕嘟一下掉了下來。

她又想念自己的女兒了。

“聰明?我媽幹什麽了?”

“你以為你這姐姐是這麽聽話的人嗎?你媽媽實在也是沒法子,才給她喝的安眠藥,你可別快嘴呀。本來夏總是要自己來上藥的,可是她實在看不下去。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她還得處理公司的事,唉,其實能耐大也不好,吃的苦那是一環套一環的。”

暖暖的手抽搐了一下,她睡著了,但是傷口被碰到的時候,仍然知道疼......

“以後你別什麽人都往家裏帶,帶外頭的人欺負自家人,鬼迷心竅了。”

萍姨不喜歡於煌,但是之前她從來也沒有表現出來,可是看到暖暖今天被欺負了,她便沒忍住對林畔埋怨了一句。

“表姐不是外人。而且她也受傷了。”

“行了,藥上完,我也該走了,不說這麽廢話了。”

萍姨走了,林畔還坐在暖暖的床畔。

她的臥室裏又洋溢著藥水與檀香的味道,大概還有似有若無的委屈。

檀香的味道很奇特,給人半夜涼初透的感覺。檀香的旁邊是點燃著蠟燭的玻璃罩,而玻璃罩旁,是一本攤開的本子。本子已經被用到了末幾頁。

…………

暖暖昨日腿上的淤青又閃現而出。

林畔越想越難眠,他將身體調整部位,也像昨天的暖暖那樣蜷縮著。

為什麽要用這樣的姿勢睡覺呢?為什麽昨天她不為自己辯解?為什麽她那麽聰明隱忍卻會大打出手呢?今天又是什麽讓她主動回家甚至還好心邀請他們參觀學校?

“龍之逆鱗,觸之必亡”,到底什麽是她的逆鱗呢?

林畔昨天隻目睹了她們動手的場麵,卻沒看到語言上的衝突過程。

他今早又想偷偷去暖暖的房間。

他想起那本線裝本日記了。

但是今天門卻被鎖起來。他進不去。

哎呀,我對她這麽上心幹嘛?難道真的要接受她?絕對不行。她還是趕快走吧,這樣對大家對她都再好不過。

如果她走了,我會想念,想念曾經鬥智鬥勇的事嗎?

應該不會吧?

肯定不會的。

絕對不會。

林畔終究是十七歲的少年,什麽都不足以讓他失眠,他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夢裏是一片芳草碧連天。

夢裏的暖暖推著自行車,站在河邊,同他揮手再見。他聽到無數的布穀聲叫,經久不息。

林畔醒來後悄悄進入暖暖的臥室。

這次臥室沒鎖,她的房間裏恢複檀木和清晨陽光的味道,人卻不在。

樓上樓下都沒有她的聲音。

“萍姨,夏融走了?”

“不走還送你上學呀?你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

趙姨將瘦肉粥盛在瓷碗裏,小心翼翼端到餐桌上。

“啊,她今天為什麽這麽早就走了?”

“她每天都走得很早。隻是你沒留意過。”

林畔敷衍了一句,就又重返暖暖的臥室。當他走到門口又不敢進去了。但是猶豫再三他還是沒忍住。

“你下不下來了,粥都涼了。”萍姨又在樓下叫喚。

林畔這才反應過來,火速地洗漱完畢便背著書包出門了,但出了門又折了回來,從果盤裏取了一隻蘋果就飛奔而去了。

這是他無意識之舉。

當嚼著脆生生的蘋果進教室的時候,林畔才突然想到手上這隻蘋果存在的原因:早晨吃一個蘋果,一整天都會清亮起來——

林畔的嘴角不覺上揚:她的歪理總是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