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坐在那兒不住地嘀咕。
其實她有什麽好義憤填膺的呢,北京的物價自然要比別處高出一大截:一隻20錢的口罩算貴嗎?就算是貴,花的也不是她的錢。
可是這麽貴的物價妨礙她省錢存錢呀。
夏紅給她的生活費一點都不土豪,就是普通家庭大學生的消費水平。
“你喜歡什麽就直接告訴媽媽,媽媽幫你清空購物車。”
每當聽到夏紅這樣的叮囑,暖暖恨不得搜一搜有沒有賣鈔票的,然後將購物車塞得水泄不通。
想錢想瘋掉的她比會計和主婦還要精打細算,最後總結:錢不能光靠省,還是需要自己掙。
開學一個月以來,暖暖已經化身兼職達人:校園拍攝隊伍協助,實驗代做人,圖書管理員,溫室植物測繪,代課充場——她還想去當唇模,但是不敢鋌而走險。
雖然風塵仆仆,但是她也算不亦樂乎。不過也沒少吃苦頭:開學第一個星期就被黑心中介騙了兩百元,與此之前又被偷了一千元。
一千塊錢啊!剛從地鐵口的取款機裏取出來,溫熱溫熱的,出了地鐵站就不翼而飛了。
說真的當時暖暖特別想哭,被林畔捉弄被於煌挑釁都沒有讓她這麽傷心。當時還是半個月前前,十月初的北京正是惠風和暢,可是暖暖的心情卻是雪上加霜。
這要抄多少字才能掙回來呢!抄一個小時文案四十塊錢,那麽加上地鐵五塊錢,一千零五,就是——她手機上的計算器顯示出一個冷酷而又漫長的數字:25.125。
還好,才二十五個小時,暖暖豁然開朗,頓時覺得前途也不再無望。
不就是一千塊錢嗎,算不上非同小可的事!
與其說她是樂觀,不如說是糊塗,暖暖想25小時也就是一天的時間多一點,但是她忘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做滿八小時的工作時長已經精疲力竭,何況是她隻手抄字,就算是幹半天也不亞於自斷其臂。
可是不知暖暖是一時頭昏腦漲還是自我安慰,她已經放寬了心:恩,一天多時間就撈本了,閑來無事正好練字。
可能是心心念念著撈本,暖暖竟然沒有察覺出那個黑中介話裏的漏洞:不收押金,但是要辦工作證,費用200,放心有發票的,但是這錢是不退的。
暖暖大概就是想錢想瘋了。
她不是不清楚騙子的泛濫猖獗,但是一看對麵的那個“麵試官”人模人樣又彬彬有禮,就放鬆了警惕。再說門口裝垃圾的大叔也說了:這家公司靠譜。
成,最好;不成,就當花錢買教訓。
暖暖暗暗思考了一下,便將二百元錢轉了過去,換來一張薄薄的手寫發票,傻傻地說了一句再見。
其實也就省四塊錢,但是暖暖還是選擇做公交車了。
一來地鐵讓她懷恨在心,第二算是對自己懲罰,顛簸的公交車廂最適合麵壁思過;第三,財產遭到了重創,四塊錢也是資本呀!
一切都談妥當了,星期一開始接活:對方會把電子版文檔發給她,周末她再將手抄版的送到公司。暖暖本該高興的,但是她總覺不踏實。可能是公交車忽走忽停,她的心才七上八下。
說好了坐公交麵壁思過的——暖暖真的將臉貼在了玻璃上,她開始檢討丟失一千元巨款的過錯;但是她的思緒總不由自主停留在那200元上,茅塞頓開一般,暖暖確定自己是痰迷心竅了:這是一個連傻子都不會上當的騙局!
恍然大悟,為時已晚。
暖暖的頭耷拉著,委屈?不,是羞愧難當——她自認為自己聰明絕頂又謹小慎微,可卻被道貌岸然的騙子的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暖暖瞥到一個垃圾桶倒在路旁,裏麵的汙穢物傾瀉而出,就在急馳的公車與之擦肩而過的刹那,她已經腦補出它的惡臭。北京城也有這樣不堪的一隅,真是匪夷所思。暖暖的這個念頭很快就遭到了自己的哂笑:就是因為這裏是北京才如此不堪,難不成自己家鄉的村莊會有一隻臭氣熏天的垃圾桶倒在四通八達的馬路邊?
暖暖又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的天空,她總懷疑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天,就會有一場淒風苦雨。但是這隻是暖暖的想入非非,至始至終,那個星期六都是一個難得的豔陽天,無風無雨無霾。
不就是一千多塊錢嗎?還不至於哭天搶地!暖暖知道這是自己的原因,不能去怨天尤人;雖是自己的原因,也不必曠日持久自怨自艾,不然的話就更加活該。
好了,不許糾結了。
還是另謀出路吧。得想一個萬全之策,既把賠的錢補上,又不違背天地良心。暖暖想到了學校的閑置群,以及自己一櫃子用不到的奢侈品。
“哼,萬全之策是賣二手衣服?”
“有何不妥嗎,韓信還受**之辱呢,做大事要能屈能伸因時製宜。”
暖暖又開啟自問自答,自圓其說模式。
不出幾天她的腰包就鼓起來了——她將兩千三百四十元的電子金額整額提現,興高采烈地回了蘇家。
隻要是名牌,就算是二手的都這麽搶手?暖暖詫異。
她的衣櫃裏全是夏紅給自己添置的新衣,而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香水和掛飾連包裝都沒有拆,這簡直是天大的商機。
暖暖將現金鎖在自己的床頭櫃裏,心裏的歡暢簡直要燃燒起來。
隻有將銀行卡裏的數字變成脆脆的鈔票她才有成就感,有朝一日,這個櫃子將被毛爺爺塞得嚴絲合縫,到那時……
暖暖仿佛又看到了光明。
“可是這錢說到底還是夏紅的,用她的錢還她的債?這也太沒骨氣了!”
“別跟我說什麽有骨氣沒骨氣,給我的就是我的財產,做大事的人怎麽能拘於小節呢?再者給的和借的是兩碼事,豈能混為一談?”
暖暖終於說服了自己,這下她可以心安理得。
可是話雖如此,從那以後暖暖卻再未於閑置群上出沒。她決定還是安安分分地做兼職賺錢,買衣服的不義之財點到為止。
兼職有時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暖暖最擅長安慰了,尤其是安慰自己。
但暖暖這輩子再也不想做的兼職就是輔導功課,特別是給有錢人家的小孩子當家教老師。小孩是紈絝子弟,大人呢,幾乎都是錙銖必較的葛朗台。
當然,這無非是氣話,也沒到苦不堪言的程度,隻不過是偶爾感受到那種尊嚴被輕輕碾壓的疼痛:雖然那些家長一口一口喊著你老師,可是沒有人真的將你從心裏視為老師,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你們之間的雇傭關係是帶著主仆性質的。
很多時候暖暖受了委屈,就會想起暑假時那位小劉阿姨的共勉:“算了,看在錢的麵子上……”
她說的是,要不是看在錢的麵子上,老子才不受這貨囊氣呢!
“真是的,口罩都要趕上一件外套貴了。”
暖暖誇大其詞地嘀咕著,其實她並非對口罩有太大的偏見,隻是用自言自語的方式發泄怒氣。
因為今天她又失業了。
也是今天才透徹地理解無恥至極的深刻涵義——說好了一天200元,可是結賬時老男人變臉:嚴番進步甚微,不過你要是繼續留在我家,一個月後我會把那一千補給你,不然呢,800,我看足以,你說你做兼職一天幹八小時也不過100塊……
實在是奸詐狡猾厚顏無恥!
暖暖簡直想去法院告他,可是無憑無據,法律即便想伸出援手,也愛莫能助。
這些爛人,就會欺負無依無靠的學生。
暖暖坐在殘荷參差的池塘邊,覺得世界安靜得離奇,她凝視著水麵,而因風皺眉的湖麵也在全神貫注直視自己。兩對眼睛麵麵相覷,兩片水麵惺惺相惜。
暖暖飛快地抹了一下潮濕的眼睛:這叫什麽事呀,明明已經被壓榨了,還要因別人的無恥讓自己失魂落魄,這不就更加委屈自己了!
不能這麽蠢。
暖暖的意誌又重新崛起,她真想往那家人的門口方向凶猛地唾一口痰,然後詛咒他鰥寡一輩子,而他隻會唯唯諾諾的兒子也永遠朽木不可雕。
但是這個念頭被她扼殺了:那個初中生畢竟算是她的徒弟,再說翻臉不認人的是他老子——但願他兒子未來就算不是棟梁,也別像自己父親那樣,成為大腹便便愛才如命又鼠目寸光的老光棍!
回家!暖暖踩著她的蘭博基尼出了知春路,背包裏的800元課時費仿佛也沉甸甸的,她突然有一種衣錦還鄉的豪邁——想想剛才還悲憤交加地淚眼婆娑,真是冰火兩重天!
怎麽,**是白馬,肩上是她打下的天下,難道不該沾沾自喜耀武揚威嗎?
當然所謂的白馬無非是一輛150元買來的大名蘭博基尼小名赤兔的二手車,至於天下,就是那800塊錢了——這八百塊錢會永遠提醒她人心莫測,勿忘前恥。
路邊的**在微風中昂首挺胸,徑自風流。暖暖的心也被**暖暖的黃渲染得燦爛起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盡百花殺。秋天適合賞菊,而不該對著蕭索的池塘發呆。暖暖對自己說。
不知不覺已經進了冠城園。
剛進家門就發生了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夏紅打算給林畔物色一個家庭教師。
肥水怎麽能流外人田呢?雖然剛在路上發過誓再也不做家教了,可是幫助弟弟難道不是自己義不容辭(見錢眼開)的事嗎?暖暖打算毛遂自薦。
“多少錢一個小時啊?”萍姨的問題終於拐到了點子上了。夏紅不經意地說:“你說200塊錢少嗎?關鍵是好老師難找,如果真能管得住這小子,就算是美金,也物有所值。”
這還了得?
暖暖的眼睛像被點進了火苗一樣。
“我可以應聘嗎?”
夏紅一愣,但是很快就和暖暖簽了書麵合同(暖暖手寫的,最重要一條是及時付款),隻不過價位又從美金跌倒了人民幣。
夏紅以為暖暖一是閑來無事,二是心血**;而暖暖則認為夏紅不想再為找老師花心思,再者當麵拒絕自己不是讓各自很尷尬?
但是她們都不知道彼此各懷鬼胎。暖暖是做夢都想掙錢;而夏紅的盤算就更多了。
她們各取所需,但叫苦不迭的是林畔。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可是夏紅根本就不理睬他的不依不饒。
林畔咬牙切齒,但是還是聽天由命了,他知道這兩個女人他一個都鬥不過。
但是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想讓他俯首稱臣,沒門!
暖暖早料到林畔是這個態度。
“行了,口水和表情都已經消耗差不多了。咱們是不是該做一些正事了?”
但林畔充耳不聞。
“大姐,小的就是想賺點錢,您就不能給個糊口的機會嗎?”
林畔以為暖暖要搬出什麽“書中自有黃金屋”或者“時不我待”的大道理,沒想到她會擠眉弄眼說這樣的話,真是讓他笑破肚皮。
他心裏的石頭落地了,原來不是為了公報私仇,也沒有什麽其他的圖謀不軌:林畔還以為暖暖會因為前幾天他偏袒於煌而教訓自己。
“也就是我這麽單純善良才信你的鬼話我告訴你,你說家裏什麽東西拿出去當不到錢呀,你偏偏死要麵子活受罪,做這些自討苦吃的事。”
“你看你這如釋重負的樣子,你想什麽我早就一目了然了。我可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不會趁機給你小鞋穿的。”
暖暖大笑,但是林畔剛剛有口無心的那個“典當”,倒讓她有點做賊心虛,因為她早就幹過了,還憑此得到了兩千多的巨款。
“算了我長話短說,我們不如合作,你掙你的錢,我玩我的遊戲,怎樣?”
“不怎麽樣。”
“我靠,你來真的?我就不是學習的料,不然我哥哥,他可是清華的,我早就——”
林畔自知失言,他已經知道暖暖對清華有著非同尋常的情愫。“我不是說你不如我哥,我是不想浪費你的大好時光。”
林畔心虛地擺弄手裏的魔方,希望暖暖能夠善罷甘休。
“和你合作也不是不行,你是不是應該支付一點演出費呢?”
“演出費?”
“做戲,可比做事要辛苦!而且還要遭受良心的拷問,甚至——”
暖暖眉飛色舞,聲情並茂。
林畔明白了,暖暖是要收兩份課時費:“荒謬,奸商,變態。”
暖暖可沒有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就動搖,“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吧。錢,你肯定是不差的,但是你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是吧?但是我說過了,我就是想賺點錢而已,真的沒有借機打壓你。”
何止打壓,這是剝削!
算了,不是有偉人言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不就是糞土嗎?小爺不在乎。林畔以做公益的名義答應暖暖了,這樣他的麵子還能掩耳盜鈴般保住一點。
但是暖暖那種稱心如意又高高在上的樣子實在是太囂張了,好像是林畔在接受她的救濟。
大不了玉石俱焚。
林畔反悔了,排山倒海一般翻出一摞摞的試卷:“我突然決定奮發圖強了。”
他偏不讓暖暖不勞而獲。
而暖暖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發憤怒而假裝圖強吧,看來你還不是糞土之牆。”
還沒等林畔發作,她就收起了笑容與臉上的蔑視,捏住筆,在那些錯題旁圈圈點點。
自作孽,不可活。兩小時下來,林畔的腦細胞已經橫屍遍野,可是暖暖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
終於可以休息了。
林畔掏出自己的作曲本,暖暖瞥了瞥:我看到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挨著餓歇斯底裏渾身**拖著自己走過黎明時分的黑人街巷尋找致命一劑——
“哈,惠特曼式的長詩。”
林畔得意地笑起來:“無——”
“知”字沒來得及吐出就被暖暖搶白了:“我不介意你賣弄才學告訴我這是金斯伯格《嚎叫》的開篇。”
林畔快要氣急攻心了,他既氣暖暖的刁鑽狡猾又氣自己被她刁鑽狡猾KO得啞口無言的狀態。
平常不都是他對別人唇槍舌劍嗎,可是為什麽一到這個鄉下丫頭麵前自己就不能大展拳腳了呢?
這簡直,這簡直,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趙姨終於喊吃飯了,林畔覺得自己已經快要饑不擇食了。而暖暖將這兩個小時所得的八百塊錢掏出來,哢哢地抖出聲音——這聲音可真是動聽!光是這聲音,就足夠讓她飽腹了。
以前做家教的時候暖暖難免因為炎涼世態感慨良多,其中有一條是:生存——通俗點說賺錢,就是一場交易,不是易以汗水,就是易以尊嚴。
可是,今天她要加句但是——但是,足夠聰明的人可以有所例外。
她手中的紅燦燦的鈔票就是舉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