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曬太陽,就會讓人產生對愛情的幻想。
但是好像從來沒有古人將太陽和愛情融合在一起——浪漫多情的詩唱一般都是借星月抒情: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可是對暖暖來說,她心之所向的愛情,不是月光式的,而是陽光式的。
對,就像此刻從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一樣,溫暖,安靜,幹淨,舒緩,溫柔,恒久。
可是自己會遇到這樣無與倫比妙不可言的愛情嗎?
會嗎?會吧。
會吧?會的。
曬太陽的時候整個人都會燦爛起來,總會不由自主去想入非非。
圖書館裏隻有輕微的腳步聲與細微的鼠標聲,好像誰都不願驚擾一個女孩的幽思與幻夢。
不過這樣一個天朗氣清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坐在圖書館裏讀小說簡直是暴殄天物,不如出去看看落葉,而且,過了下星期一,就得和二十多度的氣溫saygoodbye了。
據說北林有三百多種樹木,也就意味有三百多種形態各異的落葉,都說春天是萬紫千紅的時節,但是想想萬紫千紅的無非是花,而樹葉都是千篇一律的綠,可是秋天的樹葉卻是一片斑斕,每一種色彩都是獨一無二的。
暖暖拿著校園植物導覽圖和一隻小木盒,從閃電廣場一直轉到家屬樓的盡頭。
她將收集與篩選好的樹葉平攤在桌上,一片一片撫摸著脈絡與葉緣,感受到一種心如止水的安寧。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落葉,但是每一片落葉上都坐落著同一個秋天。
或許落葉也可以是一棵大樹,秋天是樹上生長的芽,而白雪是落葉的落葉。
款款西風飄,紛紛落葉搖,秋天的美是何等的別致:燦爛,自在,安靜,澄澈,溫暖,又清涼。
這與暖暖心中的向往的愛情是多麽不謀而合。
暖暖自認為,事關愛情的懷想不應該叫思春,這兩個字不夠形神兼備,或許秋冥,才能恰到好處地表意。
可是暖暖突然又悲從心來——她的愛情一直擱淺著,因為她有更重要更迫在眉睫的事讓她全力以赴:以前,她忙著努力學習,現在她忙著拚命賺錢——暖暖的家庭形態,注定是她愛情上的掣肘,再加上她與生俱來的心高氣傲,十八歲了,不十九歲了已經,但她卻不曾動情過。
“長籲短歎幹嘛——那個人還沒出現,隻能說明他還在路上奔波與找尋,不必操之過急,我至少還有六十年的時光吧,來日方長何必感懷?”
暖暖又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是的,什麽樣的愛情不能自給自足呢?
暖暖幻想過無數個愛情故事,其中有一個是她在做家教的路上遇到的:某日,暖暖又一邊騎車一邊繪聲繪色給自己講故事——一個後天失聰的少年剛好會唇語,在百無聊賴之時發現了自言自語的暖暖,他用眼睛聽出了暖暖的自編的童話故事,暖暖那些異想天開的故事治愈著少年那顆憂傷自卑的心,少年因而漸漸對她一往情深, 同時在日複一日悄悄陪伴暖暖夜行的過程中,感受著她的喜怒哀樂,三年後,恢複了語言能力的少年鼓起勇氣站在暖暖麵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溫柔地微笑著:“你好,暖暖。”
這樣浪漫而異想天開的故事一定是以秋天為背景的,暖暖堅信。她還堅信自己是那種一見鍾情的人,而不會有日久生情的可能性。
暖暖將夏紅送給她的第一支口紅掏出,輕輕地描在唇瓣上。
“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一個人,一定會勇敢出擊,絕不坐等其成或其敗。如果有人讓我情竇初開,我就為他長發及腰。”
暖暖摸摸自己越剪越短的頭發默默地想。
要是他不喜歡你的長發呢?
——怎麽可能,隻要是我,長短他都喜歡的。
要是他不喜歡你呢?
——我喜歡的人一定會更加喜歡我的。
要是他最後不愛你了?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但不得猶豫的問題)
——要是不愛,就果斷離開。絕不糾纏絕不回頭。
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當然暖暖絕不會讓這最後一問成為她暖暖要麵對的問題。人一生隻有一次愛情,所以暖暖不會輕舉妄動,一旦動了她勢必萬般珍惜。
說這些遙遠的事幹什麽呢?先賺錢再說。
暖暖將桌上的落葉鎖進木盒子裏,就飛奔下樓,因為前方有八百塊錢在等自己呢。
事實上暖暖同林畔兩人並非狼狽為奸,而是真的在認真地進行教學。林畔是一個聰明人,不然也進不了人大附中,隻不過在音樂上花的心思太多又加上男孩子天生好玩,所以這成績才直線下滑。
暖暖對林畔的性格已經了如指掌,便知道該用什麽方法將他拉上正途——好好學習未必就是正途,但一定是去正途的必經之路。
倆小時很快又過去了的,而且後一個小時其實算是林畔在教暖暖英語。可能血緣真是一種奇妙的存在,他們的配合很默契。
至於“演出費”林畔仍然照給不誤,“看在我成績還是小有進步的份上……”,這是林畔的解釋,管他是真是假,給錢就行。
暖暖沒有多想,更加沒有注意到自己日記被別人翻過的痕跡。
是的,就是林畔。不然的話他怎麽會這麽認真地學習?他有點體諒與可憐這個姐姐,甚至已經從心裏完全接受了她。雖然做不到感同身受,可是當看到日記本上字裏行間表達的孤獨,思念,倔強,堅強,以及樂天的態度,他不得不動容。
當然有的片段也讓他哭笑不得:
這個小家夥和我鬥,簡直是自不量力,一看到他成為我手下敗將後的表情,我就忍俊不禁。哈哈哈哈我竟然有一個這麽眉清目秀的小弟弟的,安靜的時候簡直像一個小姑娘,動起來又很熱血很有男子氣概——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雖然有點不準確不過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他要聽到這個評價會不會“撕心裂肺,急火攻心”呢?
(知道我“撕心裂肺急火攻心”還這麽評價!林畔嘴上嫌棄,心裏還是暖暖的。)
但得知她被自己戲弄和被於煌欺負的心酸林畔無地自容:
雖然是夏末,但是天階夜色涼如水,而我此刻的心應該就是這樣的涼。
對人對事自問問心無愧,可是為什麽總有流言蜚語要將你中傷,總有明搶暗箭使你防不勝防。
我隻是一個離開家人離開故鄉的小孩,為什麽沒有人同情與理解,卻隻有敵對和傷害,欺騙與輕視?
爸爸,媽媽,弟弟,我該豎起我所有的刺還是選擇退避?沒有人愛我也沒有疼我,隻有無窮無盡的陌生、冷漠和傷害。
蘇家的人,社會上的小偷和騙子,都對我產生莫大的敵意,可是我還是要裝出堅不可摧的模樣,除了這樣,我沒有其他的鎧甲。當皮肉受創的時候,有藥可愈,可是心靈傷痕累累,卻無愛可醫。
蘇家的錢、繁華、榮光、歡樂,都是不屬於我的,沒有親情,我一無所有。
我好想有個朋友,這樣我就不是一個人了,這樣我想哭的時候,也不必咬緊牙關——這樣我洗澡的時候,也不會再提心吊膽。
(2015年10月3日,正是暖暖同於煌大戰那天)
最後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林畔,因為就是他早期的惡作劇使暖暖如此提防,雖然事後暖暖並沒有對他不依不饒,反而接受了他象征賠禮道歉的鴿子。
其實那天他並不是真想偷看暖暖洗澡,隻是想嚇唬,替被初次見麵就被她氣哭的表姐出氣。
當時他們還 住在暖山的別墅。林畔聲稱自己肚子疼其他樓層的廁所都壞了,讓洗了將近半小時澡的暖暖趕緊出來。
“都壞了?不可能!別墅裏一共有四處衛生間。”
林畔故意呻吟起來:“估計不是我一個人吃壞肚子,其他的廁所也有人。你快點我受不了啦。”
林畔使勁轉動門把手,想讓暖暖驚慌起來。
可暖暖怕自己沒有將門反鎖好,就披上浴巾去檢查一下。“催什麽催,再等三分鍾。”她按住門把手,轉出聲音,示意林畔滾蛋,可兩人一用力門竟然開了:暖暖隻抱著一隻浴巾!
林畔根本沒有看清暖暖的胴體,但是即便如此,也罪該萬死!他落荒而逃,浴室裏的水聲不再響起,但是暖暖很長時間才出來。
林畔以為暖暖沒有放在心上,卻沒想到此事在她心中竟留下了如此深的陰影。
還好時過境遷,他們的關係已經漸趨和諧,尤其是暖暖給林畔補課以來。
暖暖拿著兩份的課時費,心裏很歡喜,但是並未深究林畔心甘情願支付的真正原因:林畔已從暖暖的日記中得知暖暖籌錢的目的,一旦籌滿三十萬——也就是夏紅為冷鞘支付的醫療費,她就會坦坦****離開蘇家。
林畔的心裏有點似有若無的不舍。
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否決了:隻有她走了,這個家才能恢複往昔,爸爸和媽媽方可冰釋前嫌。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夏融你會覺得我無情無義嗎?我在幫你,也在幫我自己。”
林畔自從偷看了暖暖的日記,也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喂,你想什麽呢!”
夏融已經將錢收好,發現林畔還一動不動坐在那裏,關鍵是桌子上散亂的書仍然一片狼藉。
林畔神定。“啊,沒,我能想什麽呢?奧,我在想,想周末幹嘛?”
“你就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麽有創意的玩法。”暖暖用眼神示意林畔收拾東西。“對了,你等我一下。”暖暖飛到臥室將自己的木盒子取來。
“神神秘秘,虛張聲勢。”
看到盒子裏全是枯葉,林畔更是大失所望。
“你以為這是垃圾那是因為你心裏隻有垃圾。這不僅是樹葉,還有塵土,早晚的露水,北京變化多端的溫度,我的指紋鳥的叫聲,日光,以及無孔不入的秋天。”
暖暖的喜悅溢於言表,恨不得手舞足蹈。
“你怎麽不說上麵還有落日,還有愛情呢!”林畔譏諷。
“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我留白的部分。我隻是不想告訴旁人罷了。”
“旁人?那誰不是旁人?”
林畔特別想知道,特別是當看到暖暖臉上浮出紅暈時。
“誒,你剛剛說啥,落日?我怎麽沒想到,我們去香山看日出吧?”
暖暖根本不去理會林畔的問題。
“不去。”
都是旁人了,誰陪你去看日出!還沒等暖暖說話,林畔就冷著眉出了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