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比肩而行,卻都一語不發。
因為個個滿腹牢騷。
就不能放下身段對我說幾句軟話嗎,害得我後悔了也沒有台階下。切,我一點,不,是半點都不想去,可是哥哥和她互相看對方不爽,鑒於這一點,我才深明大義地在他們出發那一刻上車的。但是都到山腳下了,她連一句話都不表示。明明是她不對。我沒錯,一點沒。
無聊。周末像一個正常的女孩子逛逛街吃吃飯不是很好嗎?她卻偏愛折騰,而林畔不是喜歡陪夏融折騰嗎?獨獨今天耍小性子。算了,多說無益,既來之則安之。
還沒看到日出呢,就興趣索然了。林畔這家夥莫名其妙,昨天竟然一口拒絕了我,難道我沒有他就看不了日出了?他要是不矯情,姑姑也不至於反對我隻身一人來露營,雖然最後還是我贏了,可是她竟然懇請加說服林岸同我一起。可我和林岸從來不說話的!她關心我我知道,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難道她年輕的時候不喜歡冒險?
“喂!”
林畔最煩大家都沉默的狀態。
“沒名字呀!”
暖暖一聽林畔說話就想笑,心中的怒火全消。
三言兩語便重歸於好,兩個人又推推攘攘起來。
迎麵而來的全是下山的遊客,真是會挑日子,星期六,而且又趕上香山紅葉節!林岸瞥了他們一眼,無心看紅葉,也無心呼吸新鮮空氣,隻想一鼓作氣爬到山頂,黑壓壓的人頭讓他心煩意燥。
而那姐弟倆就截然相反了,這也看看,那也瞅瞅,覺得什麽都新鮮,什麽都好看,真像劉姥姥進大觀園。而且,外人看起來他們像極了一對打情罵俏的小情侶,而神色凝重的林岸無疑就是大電燈泡。
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燈泡,一個健碩的黑衣男子。他一直尾隨在他們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是夏紅派來的保鏢。山上的人摩肩擦踵,再加上姐弟倆人不走尋常路,所以一晃眼,黑衣男子就找不到他們仨了。
“好漂亮啊。”
暖暖剛要伸手撫摸路邊開著細細碎碎的小紫花的野草,就被林畔攔下了:“路邊的野花莫要采,沒聽說過啊!”
但他卻順手薅了一株,揚揚得意地揮舞著。
“那你采幹什麽?”
暖暖被他言行不一的舉動逗樂。
“我是男的,他是公的,所以可以采。你,雌性,不行。”
”混蛋,動物才分雌雄!”
就連不苟言笑的林岸都忍俊不禁。
林畔跑得極快,暖暖根本就打不到她。他們兩個人上躥下跳,視周圍的人山人海為無物,到半山腰才消停下來。
林畔特別亢奮,一路上總是見縫插針來戲弄暖暖,卻從未反敗為勝過。“喂,你看看,我們這三人行連一個女的都沒有。”
“哦?是嘛,不是有一個嗎?而且一直在我麵前搔首弄姿,拿著一簇小花花。哥哥你說是吧?”暖暖需要一個見證人。
“是。”
林岸覺得很意外,暖暖竟然主動和他說話,不假思索地附和了一聲。這小子還不快把花丟下,遭到嘲笑了吧,也真是傻。
其實林畔是想編一頂花環。
剛完成最後一個步驟就被暖暖趁火打劫了,“心靈手巧啊你!簡直是給我量身定製的。”
說實話戴她在頭上還是挺相得益彰的,如果是於煌那樣貴氣的姑娘戴起來,不知道會土成什麽樣子——林岸用餘光掃了一眼。
“送你?想得美。”
但是林畔並沒有去奪它,反而一路上三番兩次檢查花環是否還在暖暖頭上。
走著走著人開始稀疏,但是暖暖覺得有點吃力了。她感到雙腿發軟,腰背酸,甚至還有一點腹脹,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爬山,才不太適應,暖暖沒有將自己的不適告訴兄弟二人,可是她的步伐已經跟不上了。
林畔看暖暖氣喘籲籲的樣子又嘲笑起來,順手將她背上的包取下抱在胸口:“不是以一當十嗎?就這樣還揚言孤身一人上山,大話連篇。”
“不勞你大駕,給我。”
“我是怕你實在走不動待會還要我背,這是在未雨綢繆。我可告訴你,你就算累趴了我也絕不背你!”
“放心,你跪下來求我我都不給你這個機會。”
暖暖越來越覺得體力不支,她的臉色甚至蒼白得可怕,原本就泛紫的嘴唇更加暗沉了。
林畔跟在她後麵,推著她走。“喂,我看你比城裏人還嬌生慣養,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不會做針線活連爬個山都要命,以後別給我說你是農村人。”
其實林畔是有口無心,可是暖暖卻覺得他從心裏就看不起農村人,臉色陡變,拒絕他的攙扶。林畔解釋半天才消了她的怒火。
山頂的亭子無人,剛好作為他們的落腳地。兄弟二人就地拉帳篷。
“你怎麽變得這麽慫?”
林岸覺得林畔不僅把暖暖當成了親人,還有點縱容她,百思不得其解。
林畔這才意識到自己自從翻看暖暖的日記後就好像.......
“我那是好男不跟女鬥。”
林畔低著頭,將帳篷穩定好。
帳篷搭完了,暖暖還是沒從廁所回來。
“我去找找她。”
“打電話就是,再說她是成年人,又不是三歲。”
“可是她弱不禁風的死樣子你知道的。而且還是路癡。”
話剛說完,暖暖就出現在台階底下了。
“喂,你臉色怎麽還這麽蒼白?”
林畔為暖暖擰了一瓶水。
暖暖胡謅了一通就不再說話了。
其實她剛剛是去找人,確切地說是找成年女性借東西,沒想到她走到樹底下的一個大帳篷旁,竟然聽到了劇烈的喘息以及一個女人壓抑不住的呻吟聲。暖暖頓時不敢動了,怕腳底被她踩到的枯葉發出聲響。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感到——害怕,是很害怕。最後踮著腳逃走了,耳邊仍然回**著那若隱若現的呻吟的聲音。
暖暖倚靠著欄杆,盯著手中的安眠藥發呆,吃還是不吃呢?她擔心自己在這樣的荒郊野外睡不著,所以帶上了它,可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天不請自來,真是可氣。
暖暖打開搜索引擎。
這時林畔從背後給了她一個驚嚇:“看什麽,這麽專心致誌?”
暖暖飛快地按了主菜單,可是已經晚了,林畔撓腮:“來大姨媽能吃安眠藥嗎?這是什麽鬼,大姨媽來了和吃安眠藥有什麽關係?”
暖暖來不及捂住林畔的嘴。
林畔看著驚慌失措的暖暖以及目瞪口呆的哥哥,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怎麽了?”
暖暖知道林畔這次不是在戲弄自己,而是真的對此一無所知,就強顏歡笑:“我去看看那邊的夜景。”
暖暖原本以為那時的夜景已經絕倫,但看完日出,才恍悟什麽是真正的視覺盛宴。
淩晨五六點的風質感很獨特,新鮮又莽撞,將他們的衣服翻動出鑠鑠的聲響,好像要和人一較高下一樣。
唯有這樣的風才能匹配這樣的山巔這樣的景觀——
北京城盤踞在眼底,像極了一張以鑽石鑲嵌的地圖,一張龐大又遙遠,璀璨又流動的地圖。所謂鑽石,就是汽車的燈光,無數燈光在馬路上遊動,薈萃為一串串綿延起伏的項鏈。縱橫的項鏈在黎明未明時分閃耀著比星漢還燦爛的光芒。
精妙絕倫,歎為觀止。
鼎盛的北京城好像就此洗去了浮華,隻剩下美學意義的流光溢彩。萬家燈火還沒有登場,他們都還安睡在曙光到來前的光陰中。
燈是來往的車上的,車是未眠的人開動的——可見,總有一些人的北京是座不夜城。那些在路上奔波的人與車構成了別人的玫瑰夢。
而暖暖在山巔上俯瞰,好像將所有的的夢與清醒都一覽無遺。
不急不躁,等待日出。
香山不高,但是對從來不由登過山的暖暖來說總有種**胸生層雲之感。斷續的鳥叫仿佛能將暖暖與現世隔開,清冽的寒流又使之同塵俗暫別,就連身體的存在,都變得多此一舉。
暖暖以為此行隻是為看日出,但是卻仿佛看到了更多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雙眼囊括天地,心中四大皆空?還是心凝神釋,與萬化冥合?
暖暖真的形容不出來。她瞅瞅旁邊的兄弟,他們也是這樣的表情。
在造化神秀麵前,他們三人是心意相通的。
因而這一夜堆疊的尷尬(與兩個兄弟同住一帳篷),心慌,疼痛,以及等待的焦躁與亢奮這一刻都釋然了,而這三個多月淤積的悲苦幽怨也仿佛在瞬間消弭了。
心靈變成了一個荒原。空,曠,寂靜。
突然,初日破開雲層,不,不是簡單的雲層,是欲燃的朝霞。於是荒原又在頃刻間豐盈。
雲開霧散,旭日東升,來不及反應與讚歎,那驚心動魄又波瀾不驚的刹那已經塵埃落定。光線,色澤,形態,質感,溫度,暖暖回憶起剛剛那一幕的每一個細節與構成,覺得遙遠而又夢幻——原來這就是日出:初日如燦爛的果實從東方的地平線流出,經厚重的雲層吞吐,最後不緊不慢錦繡出東方的華彩。
本以為自己會歡呼雀躍,會心潮澎拜,但是都沒有。安寧,僅此而已。或許大音希聲,就是這個意思。
暖暖忽然遙想到自己曾經的一條豪言壯語:有朝一日,我要站在世界屋脊,張目對日。
現在想來,似乎戾氣太盛,鋒芒太露。或許張目對日,需要的不是野心,而是空靈的心境。
暖暖情不自禁,淚流滿麵。她覺得此刻心中湧動起廣闊無垠的脈脈溫情,這樣的溫情,似乎對四海眾生都能產生愛意與悲憫。
她突然想去擁抱左右的兩個人。
轉身,開臂,擁抱。
朝陽在暖暖背後鋪陳出萬丈光芒,就算是鐵石心腸,麵對此情此景,也不免要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