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疼痛,仿佛五識盡喪,不不,暖暖還能感覺來自林岸身上的溫度。身體好像成了一方冰塊,就算周遭燃燒起烈火,她都不怕被灼痛。
暖暖她實在太冷了,手腳冰涼,如一片瑟瑟發抖的樹葉一般貼在林岸的背上。
而所有的包袱都負荷在林畔的肩上。
這讓她覺得覺得無地自容:“對不起。”
暖暖虛弱的聲音細如蚊蚋,但是林岸還是聽到了:“別說話了,睡吧。”
除了剛剛被落日感動,暖暖從沒在自己討厭的林岸麵前哭過,但是此刻她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熱淚。
太疼了。
原來這就是別人口中的痛經,發作起來竟然如此痛不欲生。就好像有好多蟲子在吸吮自己腰間的精血骨髓。
其實昨天夜裏就開始疼痛了,但暖暖吃了安眠藥睡得比較沉,看完日出,亢奮的神經鬆懈下來,才真切地感到精疲力竭。當時暖暖讓兩個兄弟先走,謊稱自己還有一點事。但是她青白的臉色暴露了所有,而且林畔已經動用百度查明了“大姨媽”以及其附屬情況。
沒有熱水,沒有藥,甚至一個明白人都沒有,林岸和林畔看著痛得快昏迷的暖暖決定立即下山。
眼看暖暖走起路來已經搖搖晃晃了,林畔趕快卸下東西,蹲下身子讓暖暖上來。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暖暖想起昨天兩人的賭咒,搖頭。
“我沒空和你較勁,昨天的話就當我放屁。山上露水重寒氣深,你再呆就沒命了。纜車八九點才開,等不了了。”
林畔現在已經算女性之友了,連寒氣都知道。可是暖暖笑不出來,她疼。
林岸沒說話,直接將攤在地上的暖暖背起來。
“廢話不多說,現在人少,下山還方便。”
於是林岸就背著暖暖往山下去了。
暖暖的淚水很燙,澆鑄在林岸的脖頸上。
隔著兩個人的衣服,林岸都能感受到暖暖由內而外的寒冷。她很瘦,背起來並不吃力,可是下山不是走平地,林岸必須保證平穩與安全,所以沒走幾步就已經滿頭大汗了。關鍵是林岸的心裏很緊張,一滴滴的淚水在他的皮膚上滾動,讓他感受到這個瘦削生命的疼痛與脆弱:她安靜得像一隻折翅的蝴蝶,呼吸緩慢,好像隨時都能暫歇。
林岸有點害怕,他擰著眉望了一眼同樣大汗淋漓的林畔。
林畔的目光全在林岸的脊背上。
“哥哥,你累不累?”
暖暖微弱的聲音好像積水從芭蕉葉上滴漏下來一樣。
“我,”林岸有點說不出話,“不累。”
林畔要替換林岸,但是林岸隻是搖了搖頭:“她太難受了,我們不要折騰她。”
“可是哥——”林畔沒有說下去。
暖暖的眼淚自始至終停不下來。之前是因為疼,而現在是害怕,她怕死。她真的害怕死。
劇痛讓她產生死亡的懷疑。
暖暖從來沒有體驗過痛經,她原本以為那隻是某些女孩子矯揉造作的表現,可如今,她知道她錯了。小時候長智齒的痛苦暖暖至今記憶猶新,但是相比於今日的痛經,仿佛也不算什麽。她真的覺得自己已命懸一線,落葉在林岸的踩踏下發出筋骨斷裂的聲響,猶如死神猙獰的笑聲。
死亡,在痛楚的映襯下,顯得如此迫近。
而暖暖之所以淚如泉湧,更是因為她想爸爸,想媽媽,想弟弟,想念自己的小村莊。如果今天她死了,真的就是客死他鄉了。
暖暖睜不開眼睛,睜眼的動作都讓她疲累,她的身上不斷冒冷汗。她剛剛注目過的初陽已經長大了不少,剝落著金光,金光穿越樹椏,照耀在她的身上,卻終歸供不應求——她還是冷。暖暖聽說過這樣一個傳聞:人要死的時候的時候,她的耳畔會回**起如泣如訴的琴聲。
可是她遲遲沒有聽到這樣的琴聲。
因此,暖暖忽然又覺得死亡開始遙遠了。
但她仍然覺得疼痛欲裂,與此同時,身上在發高燒。
林岸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他不得不停下來。林畔借機接過了暖暖,和林岸剛剛一樣,他也用力過度,打了一個踉蹌:原來她這麽輕!
林畔隻好又把她放下。
“喂,你別怕,我們已經到山腰了。很快就回家了。”
暖暖聽到林畔的話破涕為笑:“我沒名字嗎?”
林畔比林岸放得開,不住地搓著暖暖冰涼的雙手:“死到臨頭還較勁。”
“死?雖然剛剛有那麽一瞬間的惶恐,但是我知道還不至於,我就沒聽過有人被痛經痛死的。”
暖暖將頭偏過去,林畔繼續給她暖手:“躲什麽躲,沒人看見你哭。”
暖暖破涕為笑:“你能不能一秒鍾消失?”
“不能。”
林畔還是嘴硬,可是目光裏全是關切的意味,暖暖的淚水又簌簌而下。
暖暖用手掩麵。
“我就是有點,有點——你能不能別看著我?”
林畔抬起手將暖暖的手拿開,又用手背將她的眼淚擦掉。“你今天這死樣子比平常張牙舞爪淑女多了。”
“滾吧你,我一直都很溫文爾雅。”
暖暖的精神又頹靡了下來,連笑意都是支離破碎的。
暖暖憔悴而又安靜的樣子讓林畔五味雜陳:曾今自己巴不得她一病不起巴不得她滾得遠遠的,可是今天,見她這樣痛苦,林畔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討厭過暖暖。
這次換林畔背。
暖暖的高燒越來越惡化了,她甚至有點神智不清了。可明明已經沒有力氣裏,還是絮絮地說著一些瑣碎的話,聽起來像囑托後事一樣,這讓林畔心如刀絞,可是又不忍心阻止她,隻好任由她東拉西扯。
暖暖說她的腳最怕冷水,一受涼就會手腳無力,去年夏天下大雨,廣場上都是積水,然後她弟弟也像這樣背她,旁白的女孩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下午時,她發現廣場上好多男生背女朋友過廣場。
“上初中時是家裏最窮的時期,別人送給他三塊巧克力,他舍不得吃,一直等我放假回來。”
“三塊都給你了?”
“兩塊。”
“不是還留給自己一塊嘛!要是我都給你,比你弟弟還厲害。”
“你懂個屁。你是不會懂的。”
林畔感覺到自己的的肩膀上又開始又東西滲透進去。“喂,你現在,是不是突然想家了?”
“不是,是無時無刻。”
林畔從來沒有嚐試過熱切地想念一個人,他牽掛的人從來都在眼前,所以他自始至終,都不能明白所謂“想念”究竟是什麽。
“我難過的不是我想家了,而是我知道他們更加想我。我讀高中的時候好幾月不回家,我媽媽每隔兩天就會有打電話過來,她總說怎麽這麽長時間不打電話回來,你不知道媽媽有多想你,我說:才兩天,不,三天,媽媽卻說肯定不止。我知道一定是媽媽一個人在家太孤單了,然後我心裏就默默發誓等我以後工作了到哪都帶著她,再也不分開了。不過我媽媽其實也沒有什麽話對我說,她說隻要聽到我的聲音就開心,比她收了四畝黃豆還開心。說實話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愛我,我又不是她親生的,可是她就是這麽愛我,就是因為她太好了,我連拋棄我的你媽媽都恨不起來。因為我媽媽教給我的隻有愛,卻沒有恨。可是現在,她的愛在千裏之外,而我隻能等待。”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看千裏之外的東西呢?你身邊的人,近在咫尺的,你難道就視而不見嗎?”林畔問她。
“她是在補償不是愛。愛是光聽她的聲音都會心滿意足的。但是她隻想要占有。”
“我說的不是媽媽。”
“你嗎?也對,除了你以外就沒人對我好了。謝謝你。”
暖暖微笑。
林畔不知道怎麽的,眼角也濕潤了。
“我以後會對你更好的。早知道我以前就不欺負你了。”
“你好像我弟弟。”
“我本來就是你弟弟。”
“我是說好像我家裏的弟弟。他說如果時光能倒流的話,他一定會對我更好。要是時光真的能倒流的話,我也一定無比寵愛他。可是時光隻會往前走,卻從不回頭。”
“你對我好,是因為他嗎?“
林畔不知該不該問,但是還是說出來了。
暖暖根本聽不出林畔話裏的掙紮與害怕。“是呀。”
林畔內心痛苦起來,雖然從日記上他已經推斷出來,可是今天暖暖親自說出,是那麽言簡意賅,不假思索。
林畔的骨頭在瞬間僵硬了一下。
暖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林畔心中的重要性,所以她也意識不到林畔此刻的悲傷。她甚至強顏歡笑起來,“林畔,我覺得你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小男子漢,尤其是對親情,你特別看重我知道。能成為你姐姐我感到很開心,真的,謝謝你對我的好。”
“我對你好不僅是因為你是我姐姐這層關係,就算你明天不是了,我也會對你好的。”林畔說出來後才發現這句話有歧義,“我是說,我是說,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麽。”
“不,我知道了,我會比你家裏的那個弟弟還好。”
林畔的情緒有點激動,可能暖暖奄奄一息的樣子,讓他不由自主產生悲情。
林岸傾聽著姐弟二人的對話,非但沒有覺得煽情,還有幾分莫名的感動。原來,一直以來,他看錯了林畔也看錯了暖暖。他總覺得林畔太過幼稚,而暖暖身上有太多夏紅的,讓他討厭的影子,卻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們感情的細膩。
而自己,呈現出來的,算是冷酷無情吧?
這時林岸的電話響了,是夏紅。
“你妹妹怎麽不接電話?”
“妹妹,妹妹?她——”林岸不知道應不應該對夏紅說實情。
“她怎麽了?”
暖暖對林岸搖搖頭。
“她和林畔吵嘴,坐在那邊生悶氣呢。”
“啊,為什麽我這邊顯示你們正在下山?”
“顯示?”林岸疑惑。
“奧,我是說,感覺你的喘氣的節奏是在下山。你們沒事就好,我已經派車過去了,到時候打你王叔叔電話。我趕飛機,先掛了。”
暖暖又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人間是這麽美好。
林畔不想暖暖說話浪費氣力,但是她沉默的狀態又是他不願看到的——好像她一不說話,就可能死掉一樣——明知道人不會輕易死掉的,但是還是忍不住擔心。
“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在看太陽。“
“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但是太陽總在變化的,這一秒和上一秒都是不同的。”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是這麽個意思吧?你以為我不懂啊!”
“才不是同你說哲學,隻是生活而已。“
陽光已經不再柔和,可是暖暖還是想時不時窺望一下,看到太陽她就不害怕死亡與病痛了。
“我就不相信太陽還能長成兩樣。“
林畔覺得暖暖已經在囈語了,但是他還是想順著暖暖的話說,這樣她至少不會胡思亂想。
“那請問,太陽圓不圓?“
林畔假裝糊塗,隨口一問,但是說完後他就覺得心裏有點淒涼,傻傻的問題讓他感到有脈脈的詩意,他突然很懊喪——他之前為什要對暖暖那樣呢?他之前怎麽就沒想到暖暖是一個需要愛而不是傷害的女孩呢?
就像太陽是圓的,但是從來沒有注意過它的圓一樣。
“今天的太陽好圓,就像月亮一樣。“
今天的月亮好圓,就像太陽一樣。
今天的太陽好圓,就像月亮一樣。
暖暖的爸爸給她講過很多童話故事,有一個童話故事是公主被困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山洞中,沒有人能打開山洞的門去救援她,除非說出山洞的咒語。
山洞的咒語其實是一個問題:今天的太陽好圓,就像什麽一樣?
但暖暖當時一下子就說中了!
爸爸說那我們家的公主永遠不會被困住,因為你自己就能救自己。
但是暖暖和好奇,圓的東西有很多,但是為什麽要用月亮——月亮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缺的。
“因為隻有月亮才能同太陽媲美啊,大餅也是圓的,但是它可同太陽不般配。”爸爸還摸著暖暖的頭說:“月缺的意義是為了月圓。”
那分別是否是為了再見?
暖暖真想站在山穀裏問一聲,那麽山穀一定會回答說:是為了再見是為了再見。
她伏在林畔的背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