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水流在激越。
可是卻聽不到驚濤拍浪的聲響。暖暖知道這是自己的幻覺:她的臥室裏怎麽能裝得下海洋?
隻不過是自己覺得委屈,忍不住流眼淚了。
是熱淚如湍急的水流在眼眶裏激越。
淚水明明滾燙,但好像隻要來陣涼風,就可將之凝成冰川。身上是冷的,心裏是涼的,空氣都是冰凍的——暖暖感歎到:“怎麽,冬天就到了嗎?”
臥室裏響起這句話的回音。又是幻覺了,五米長的屋子裏怎麽可能有這樣經久不衰的回音呢?看來她是痛經痛糊塗了。
暖暖怕風真的將她的眼淚吹成冰渣,就命令自己有點骨氣:“哭什麽哭,越是傷心,越要笑出聲來;越是疼,越要表現出堅不可摧的樣子。”
她發現沒用,還是忍不住淚湧。自己往日裏是絕對堅強足夠倔強的,可是為什麽一生病,就脆弱不堪了就忍無可忍了?
糟透了,心裏有氣,比身上有病還要讓人窒息。
暖暖把被子甩在地板上,打算去關窗戶。奇怪,剛剛明明是開著的,怎麽現在突然就緊閉了。是風太大,還是我健忘了。
暖暖不照鏡子,都能想到自己蓬頭垢麵的樣子。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看看。
未接來電!15161266541!
闊別了足足四個多月的號碼。暖暖的心絞痛起來:媽媽,媽媽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她這次沒有顧慮重重,果斷地回撥了電話。
無人接通。
關機了,停機了,手機落在家裏了,還是故意,不接我的電話的?暖暖的心中驚恐而緊張。
媽媽,你接電話呀,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打電話給你,你接一次好不好?
暖暖背棄了承諾,她說過不再想以前的家不再聯係往昔的人。
可憑什麽要她信守承諾,憑什麽!暖暖的心中突然憤恨不堪。
“喂,寶貝兒。”
是媽媽的聲音,就是媽媽的聲音。
暖暖剛抹掉眼淚,又不禁喜極而泣。
“媽媽——媽媽,你怎麽不要我了?”
暖暖仿佛看到千裏之外母親飽經風霜充滿愛意的臉龐,她的委屈噴薄而出。
“媽媽要你,媽媽打電話給你,就是告訴你明天就來接你回家。”
“不,不,媽媽,你要我就行。等我把夏紅的錢還了,我再回家。”
“媽媽和爸爸已經有錢了,明天就能帶你回家,不欠她東西了。”
“媽媽,你真是這麽想的嗎?可是你為什麽那時候讓我喊她媽媽,而且對我說好好的,不要惦記你,也不要再回到我們家那個窮地方。”
“媽媽是騙你的,也是騙我自己的,不然我怕我會追過去。你爸爸也是因為舍不得你,才出去的,其實他就躲在草堆後麵看你上車的。”
“爸爸,我爸爸呢?”
“暖暖,你聽見嗎,暖暖?喂?”
“爸爸,我聽見,我在這兒。”
“爸爸也在這兒。”
“爸爸,你還咳不咳嗽了?”
“傷風感冒,早就好了。你有沒有被人家欺負?哪個要是欺負你,爸爸現在就過去,用草叉把他戳死。”
暖暖破涕為笑。
“沒,沒有人欺負我。”
暖暖想到剛剛林畔和林曰輕視自己的話,心裏不由又湧起一陣薄涼。但是,聽到爸爸一本正經地要保護自己,便豁然開朗了。
“我弟弟怎麽不說話?他不是已經痊愈了?難道舊病複發,又住院了!”
“你看你一口氣說這麽多,自己嚇自己去了,你弟弟就在旁邊等你爸爸說完呢,早就要動手來搶手機了。”媽媽笑道,“還是和弟弟親哦!”
“姐,姐姐。就算媽媽明天不去接你,我也會去找你的,我都想好了,現在身體好了,我要加勁學習,和你一樣讀清華?”
“啊,我沒考上清華。你忘了,我差清華足足五十分,不過我們學校在清華旁邊,我一到星期天就過去,我還去了很多學校,我們學院路這一帶有好多知名高校,我已經轉遍了,還拍了照片,打算你明年高考前偷偷寄給你的。”
“那我就去考你們學校,反正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不,不許你沒有上進心,我們北林雖然不錯,可是你要是上清華我才會開心。不知道清華的圖書館裏麵是什麽樣子,到時候你帶我進去。”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地交談著,暖暖覺得自己身上的病痛也消失了。
但是暖暖發現一直沒有聽到狗叫的聲音,也沒有聽到雞叫的聲音。媽媽說狗不知道去哪裏晃悠了,雞被殺掉給冷鞘補身體了。
“這小子,把雞腿挑到你最喜歡的那個白瓷碗裏,就是不吃,然後在那兒自說自話,說你不在,連雞腿都不好吃了。”
“弟弟,你下次就看看月亮,這樣就不會覺得我離你那麽遠了。”
“不用看月亮,明天我們就要去接你啦。你怎麽老是忘事,都是大學生了!”
“大學生更容易忘事哩。”暖暖覺得他說的一點沒有道理,真是好笑!
冷鞘說爸爸媽媽臉上頭發上都是麵粉,像是一對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原來他們在包餃子。
暖暖的眼前又鋪展出一幅家庭日常的畫卷:媽媽在擀麵皮,爸爸在包餃子,而她呢,坐在旁邊,一會兒數數餃子的個數,一會兒戳戳麵團,當然偶爾也會動手嚐試一下,但是麵皮一到她的手裏就癱瘓了,總之她從來沒有捏成一隻像模像樣的餃子;而冷鞘呢,會擰著空桶去門口的水龍頭那兒接水,然後仿佛毫不費力地就將超級重的一桶水提回來了——他自小體弱,但是還是有很大臂力的。有時暖暖會去幫倒忙,橫插一手,然後桶就搖搖晃晃起來,把他倆的褲子都濺濕了。
於是整個家院子裏就回**起姐弟倆的笑聲。
可是暖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濕過褲腳了。她也甚至要淡忘餃子的味道了。
暖暖想知道爸爸在包什麽餡的餃子。讓她先猜猜:鮮肉芹菜?韭菜雞蛋?香菇的?豆角的?粉條的?豆腐的?
暖暖好像已經能嗅到餃子出鍋時被熱流擁起的香氣了。“豬肉白菜,我用性命擔保!”
她每次都用這一招,都用性命擔保了,不是豬肉白菜也是豬肉白菜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爸爸問暖暖現在最喜歡吃什麽餡的餃子。因為暖暖每年的口味都是常換常新:最愛吃的飯一直都是餃子,但是從來沒有對某一種餡情有獨鍾,所以他們家嚐試過將形形色色的食材入餡:花生,西蘭花,蝦仁,土豆,玉米。
“告訴爸爸,你喜歡吃什麽餃子?”
爸爸的語氣非常寵溺,仿佛隻要暖暖說出來,他立馬就煮出來,然後露出他憨態可掬的笑容,將香噴噴的餃子用暖暖偏愛的那隻碟子端過來一樣。
“嗯——嗯——”
睹物思情,自從來了北京,她就再也沒有吃過餃子,以至於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口味了。
對於吃的,她從不敷衍,自然要好好思考一番,才能作答。
暖暖踱步著。她踮著腳,不知不覺走到了門口。
“我喜歡你包的餃子。”
暖暖用指節輕叩著她臥室的門。櫻桃木的實木門給指肚一種良好的觸感,噠噠的敲擊聲音純厚低沉,不論用力輕重緩急,好像總能形成韻律。暖暖的心也在奏曲一樣。
菊次郎的夏天。
“我是說你喜歡吃什麽餡的。”
爸爸繼續追問下去,他知道女兒最是講究。
暖暖自小就特別挑剔,她幾乎從來不會使用“隨便”這個詞,別人吃飯的時候,會說:“嗯,我要吃包子,不吃煎餅”,但是暖暖會更加具體:“嗯,我要吃包子,不不不,我要第三排往右數的第三個包子。”冷家雖在經濟上拮據,但是在力所能及的細節上力求盡善盡美,滿足家裏的小公主。不,可以說是溺愛了,而某些做起來吃力的事,她們也會竭盡全力,自暖暖讀高中,暑假便縮到了不足半月,可是即便短短的十來天,冷家夫婦也要省吃儉用為她的臥室配一台空調。
當時爸爸點了三十來張紅鈔票給了一個滿臉油光的漢子,暖暖的心裏別提多心疼的了,爸爸媽媽用自己的血汗錢,換自己少流幾滴汗的寵愛讓她在感動之餘又無比傷感。
“我不怕熱的媽媽。而且就幾天,不值當!”
媽媽卻不以為然:“幾天我也不想讓你熱的慌,從早到晚在屋裏學習,電風扇這樣吵,我家閨女還被嘈死了。”
“我是說,不管是什麽餡,隻要是爸爸包的,我就最喜歡。”
暖暖繼續敲著門,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臥室的木門沒有門框。真是獨特!
“好好好,那爸爸明天再包,專門包給你一個人吃。”
爸爸的心裏很快活,一直笑個不停。笑聲之外,還有鳴蟬的聲響。
家裏還有知了嗎?暖暖覺得不可思議。
北京已經是深秋了,難倒家裏的暑氣還沒有散盡?
暖暖又瞄了一眼沒有門框的櫻桃木門。門上的木紋很流暢,好像用工筆勾畫出來的一般精致。
已經通話一小時二十七分鍾了。家裏的餃子還沒有包好。
暖暖的影子也沒有什麽長度的變化。時光好像靜止在這美好的一刻了。
15161266541,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數字,而不是備注:媽媽最美。
暖暖把被子抱回**,她要躲進被窩裏,這樣她就不會注意到一成不變的影子了,也不會觀察到那個沒有門框,完全緊貼在牆上的木門了。
沒有門框的門該怎開合呢?它本質就是一睹徹頭徹尾的牆。
蟬聲仿佛漸漸震耳欲聾,和她離家那日的情形別無二致。
但是暖暖可以裝作沒聽見蟬聲,就像忽略手機屏顯上備注變成號碼這件事一樣。
“爸爸,你們明天真的會來接我對不對,不騙我?”
“爸爸什麽時候騙過你,明天我們就回家吃餃子。”
“好。”
暖暖已經泣不成聲,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她怕她會一下子奔潰掉。
暖暖相信爸爸的話,相信他們會帶她回家。雖然從家裏到北京需要一夜的時間,從北京回家也需要一夜的時間,加起來就是兩夜,可是這都不重要,因為爸爸說了,說好了明天晚上吃到餃子就是明天晚上。爸爸怎麽可能會騙暖暖呢?
不會的,爸爸不會騙暖暖的,除非,除非——
除非暖暖自己在編織一個美麗的謊言。
暖暖說她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回家。於是一家人歡快地說再見。
她一點也不想再見,可是她怕電話另一頭突然斷線。
睡吧,暖暖對自己懇求道,說不定夢中的你會有一個夢中夢。夢裏又是一個未接來電:15161266541,15161266541,15161266541 ……
你試過站在兩麵對視鏡子的中間嗎?
你會看到無數個自己,夢的循環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