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頤闕是全國唯一碑,闕,墓,神道,石獸保存最為完整的漢代葬製實體。

百度上對高頤闕的解釋,高度概括就是:辦喪事用的大石頭。

“也就是說你憋在畫室裏一晚上就是為了給這個辦喪事的大石頭作畫?”

暖暖端詳著林岸未竣工的圖案,心裏雖然很讚歎,可是又覺得他對自己充耳不聞的冷淡態度著實可氣。

“你欣賞不來。”

林岸開口了,還不如閉嘴。

哼,就你誌趣高雅我們才疏學淺。暖暖轉頭就走。

“你什麽話還沒說呢,這就走了?”

林岸拉住她,猛的又鬆手了。

“林畔是不是和同學打架了?”

林岸就知道她是來問林畔的事,不然不可能來找自己。

“男孩子之間的事,很正常。”

“你弟弟被人打了,你不心疼?”

“他會跆拳道,你知道的。”

林岸簡直不可理喻,暖暖決定親自去林岸學校考察一下。

“不打擾你了。”她沒好氣地走了。

“你別摻和,不然媽媽知道了後果更麻煩。”

這是家規,在外麵滋事了,自己善後,不許找幫手,不許喊冤。所以林岸並不覺得林畔和別人打架需要自己費心,他也是這麽過來的——不,他們兄弟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過來的。再說,一個男人,如果連武力衝突都要別人援助的話那就太不男人了。

但是暖暖的道理同這截然相反: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她不能坐視不管。

暖暖不屑地說:“哥哥,你還是認真地畫你的大作吧。我去多管閑事了。”

林岸用餘光看著她輕輕地關上門,畫室裏恢複了岑寂。

不知道她怎麽就這麽倔強!

林岸覺得暖暖還是生病時讓人省心一點。但是他又自相矛盾,她要是生病——她要是生病,還是別生病了,不然林畔會又來煩我。

暖暖抱著檀香坐在**的場景再次浮現在林岸的眼前。

鬼使神差,那天我竟然糊塗地跟在林畔後麵爬她的窗戶!

但是如果林岸不爬大概也不會看個這個畫麵:暖暖點著昏黃的蠟燭,懷裏緊緊抱著檀香,若有所思且黯然神傷。她似乎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在坐在**,好像要隨著搖曳的蠟燭幻滅掉。

就在那一刹那,林岸的心第一次蹙在了一起,他幾乎都能感受到上麵的褶皺:不知道怎麽的,他從暖暖的目光中看到了萬念俱灰的意味,雖然那種意味轉瞬即滅。

以前於煌和林畔沒少同她作對,但是她從來都是水來土掩,可是那天,不知道什麽刺激了她,她的身上全是孤獨與彷徨的況味。還好,她不是喜歡藏事的女孩,說出了原因,原來是林曰和林畔的無心之過導致的。

那是林岸第一次哄女孩子。

他平生最看不起那些對女生唯唯諾諾的男生,可是那天他好像無師自通一樣,突然就會說好聽的話來哄她,而且並沒有覺得很羞恥與尷尬。雖然,事後是很後悔的:於煌也是自己的妹妹,怎麽從來沒有安慰過她?

林岸不由覺得膽寒。

他明明是討厭她的!他最討厭的不就是這樣的脾性嘛?太要強太自我——夏紅正是這樣的!他自己母親是這樣,於煌的媽媽是這樣,好像身邊所有的女人都逃不出這個怪圈。他之所以對於煌沒有什麽好感,還不是因為於煌也是太自我了?要強和自我,對林岸來說是一個女生最招人討厭的地方。

可是為什麽她也要強自我,卻又同一般的要強自我有著雲泥之別呢?

我明明是應該討厭她的,而不該對她有什麽其他的感情與心思,她是夏紅的女兒!林岸的思緒紊亂了。

夏紅的女兒!

林岸和夏紅雖有母子之情,但是卻有著難以消除的隔閡:如果夏紅當年不勾引你爸爸,我們也不會母子分離!這是林岸生母安恬年複一年對他灌輸的思想。

當年,安恬剛剛生下林岸,本該是婚姻與家庭最風生水起的時刻。但是就是這個時候,夏紅進了蘇江南的公司。不論是能力水平,還是性格魅力,夏紅都是那麽鶴立雞群。於是蘇江南精神出軌了,他自知不該,但是還是對夏紅一往情深不過,當時夏紅已經有談婚論嫁的人,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蘇江南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個永遠暗無天日的暗戀。他是一個正人君子,便竭力隱藏自己的感情,甚至比往昔更加愛護妻子。可是安恬卻偏偏不能安分守己,竟然偷窺了蘇江南的日記——安恬一直戀著蘇江南,但是他們之間的結合其實更多的是出於家族的交情與利益原因,所以即便當上了蘇太太,她還是沒有安全感,也即便她已經生下兒子這張王牌。而她本以為首當其衝的敵人是蘇江南的表妹:馮蕊——也就是於煌的媽媽。可是最後卻敗在了一個出身低微的女人手上。

時隔二十年,安恬仍然記得蘇江南日記上的那段話:

你眼前是星辰大海,我眼前卻隻有你

想舉起手,對你發誓

又覺得再虔誠的誓言也表達不出

我對你十分之一的喜歡

就像此刻的星辰大海

再浩瀚也不能明白

你就是山間的白雪皚皚

蘇江南年輕時候想做一個詩人,但是作為家族唯一的繼承人他隻能忍痛割愛投身於商海沉浮,直到遇到夏紅,他的詩心才死灰複燃。他以為日記是最秘密的花園,可是花園還是被別人涉足了。

善妒的安恬本來就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她恨夏紅勝過馮蕊——因為蘇江南不愛馮蕊卻對夏紅情根深種。於是女人潛藏的破壞力被激發出來——至於具體做了什麽,蘇江南同安恬都沒有在林岸麵前提過,反正最後這個家散了。

蘇江南隻有一句話:“總之當年是我有愧於你媽媽。”作為一個男人,精神出軌也是出軌,蘇江南從不自欺欺人。

而安恬卻永遠不會自省:“我不後悔我當年的所作所為,那是夏紅應該付出的代價。是她毀了我。”

林岸同情自己的母親,但是又忍不住厭惡她對夏紅的詛咒。幸好,安恬每年隻回國一次,林岸一年也隻用忍受一次的倒苦水——小時候他不明白父母離婚的原因,長大後他漸漸體會父親的心情。但是再怎麽厭惡那些措辭與恨意,他也不能棄之不顧,畢竟那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他選擇,默默聽著,等安恬叮囑他話時——“你千萬不能輸給她的兒子!我絕不能第二次敗給那個女人。答應媽媽,你要努力的對不對?”他會誠懇地點點頭。長此以往,他便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沉默的習慣,同時,也具備了冷漠的特質。

夏融在香山那天無意提及,說她的母親何等愛她,隻教給她愛,卻沒有恨,那麽自己是否剛好相反呢?

林岸近來總會頻繁想到這一點,就不禁痛苦起來,小時候他多麽希望安恬能對他說一些不是大人世界的話,做一些幼稚無比又溫馨歡快的事情。

幼稚無比,溫馨歡快的事情?

林岸以為那隻是他小時候的幻想與希望,長大了,隻要讓他安靜地做自己的建築設計——這是他最大的愛好,他就會怡然自得別無所求。

可是自從暖暖出現,他發現一個人的身體會長大,但是曾經的欲望還藏在最深的地方,根本不會像火花那樣隨著生命的燃燒而自動剝落。

尤其是在這間畫室裏,他好像又變成當年渴望愛的小孩。

他不自覺地想加入暖暖和林畔做的傻事中。以前他是多看不起林畔的幼稚,暖暖的無知——準確的說是她來自農村的土俗與特立獨行。可是現在,很多時候,他特別怕暖暖和林畔孤立自己。

他們總在竊竊私語,哈哈大笑。好像全世界任由他們馳騁,但是林岸,隻能寂寞地坐在畫室這一隅天地裏。

林岸發現,自己描摹的高頤闕確實就是一個和死亡,喪葬,墳墓,枯寂有關的巨大石頭。他一直看不起暖暖以及沒有藝術修養的人,可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所謂的藝術,不過是膚淺的一層表皮,而暖暖卻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看到它最基本最精髓的東西——而這,仿佛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

這是你看多少張梵高聽多少曲巴赫漂洋過海逛多少博物館都難以望其項背的。

我們都是用眼睛直視,她呢,是用心來叩問。對物,對事,對人,仿佛一致如此。她擅長不動聲色,但是集中而有力地在人心攻城略地。

那麽,我城門失守了嗎?

林岸問自己。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林岸驚呆了,他發現不知不覺之間,他的製圖紙上多了一個人,灰黑色的鉛筆素描,卻依舊光彩照人,活色生香。

他先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開始質疑自己的手,最後甚至疑惑,他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他就在活生生的宇宙中,像粒真實渺小的塵埃一樣,存在於這難以撼動的現實之中。林岸的心頓感淒涼。

林岸將圖紙撕下,可是遲遲沒有動手撕破它然後丟棄在那隻陪伴自己多年的廢紙簍裏。心中的苦水蔓延開來,卻又像火舌一樣,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

苦難就這樣痛擊在這位少年的穹頂。

林岸啊林岸,終於知道你為什麽會問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了——如果,你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不能對她動心,一旦如此,你就再難與之匹敵,隻會越陷愈深。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

明天一切都會雨過天晴。

不不,不能等到明天,今天就要斷舍離。

林岸將那幅畫揉成球,砸進竹簍裏。他將窗戶打開,凜冽的朔風吹進他的脖頸,如醍醐灌頂。

雨疏風驟的心海終於平靜下來。

外麵繁星點點,仿佛不像北京的夜色。

好久好久,好久沒有仰望星空了。

整個小區裏夜深人靜,隻有窗外的風,還在悸動。

林岸覺得,自己已經從苦海裏解脫出來。他站在風最大的窗口,讓之吹幹自己身上的熱汗。寒風砭骨,但是刮骨方可療毒,不是嗎?

不能餘毒未清,要一勞永逸。林岸將那隻綠色心情的雪糕枝丟進垃圾桶。現在,徹底了。

可是就在他自認為已經心平氣和,可以繼續完成高頤闕的全局圖時,手機響了。

不接!不接?

既然解脫了,何必介懷一個電話呢?接。

“哥哥,我們在屋頂,你過來。”

暖暖清脆的聲音,又如何奔流的山泉淙淙而下。

“我,我,還有圖——那個,你在屋頂不冷呀?”

“我把被子裹上來了。你過來吧,把你被子也帶上來。”

“我,我——你在屋頂幹嘛?”

“看星星啊,你再不過來星星就要睡覺了。”

我不去。

可林岸把電話掛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不是這三個字。

而是: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