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猜,他們仨遠看一定像極了三隻壯誌淩雲的貓——屋頂上寒風陣陣,仨貓一隊覬覦著觸手可及的星辰。
林岸不僅磨蹭,讓他們姐弟倆等了半天才爬上來,還十分嘴硬,不僅連連打了幾個寒顫,就連聲音都哆嗦了,仍然死活不鑽進暖暖的被子裏。
男子漢被風吹兩下就躲進被子像什麽話,而且一床被子三個人,擁擠。
總之他有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擠擠暖和,又沒有旁人看見你,暫時卸下風度。”
暖暖不由分說把他拽過來:離我們倆那麽遠,這麽大空地養豬的還是留打滾的?
三隻小貓組成一個“山”字的輪廓,隻不過中間那一豎格外地矮——暖暖一米六六的個子不算低,但是在一米八八和一米八一的兩兄弟中間就顯得侏儒了,而且她又縮得最嚴重,好像外麵已經天寒地凍得很厲害了。
“怎麽突然想起來看星星了?”
等林畔把他和同學兩人糾紛的前因後果講完,林岸才問這個問題。
林畔原本死活不說,暖暖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才讓他坦白從寬。
“很早就想來看了,不突然啊。有錢真好,還能在北京看到星星。”
林岸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有錢好就好在可以看星星。
但是暖暖又說:“可是單拿看星星這件事來說,沒錢人才有優勢,你們都不知道我家院子裏的星星長成什麽樣子。”
兄弟二人都覺得好笑:“星星還是你家院子裏的,還長著某個樣子?你當是家裏種的一棵烏桕樹嗎?”
“自然不是烏桕樹,”暖暖否認,“大概是一株閃閃發光的蘋果樹。”
星星是沒有顏色可言的,隻有亮度,但是暖暖就是可以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家院子裏的春天的星星好像是綠色的,夏天的是藍寶石色,秋天的可不是黃色,而是紫色的,至於冬天,冬天的嘛,心情好的時候,它們就是色彩斑斕的,若是不好,就是眼淚的顏色,灰灰的。總之,她那三寸不爛之舌,總能說得無懈可擊,好像星星完全是由她的意念造化出來的一樣。
外麵的空氣滴水成冰,但是暖暖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手可摘星辰,李白說不定也是在這樣的晚上,坐上寺廟的屋頂看星星的。”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但是天上要是有人的話,一定早被暖暖的高聲語給驚嚇到了。
“它們隻是看起來離得很近,卻不知道隔著多少光年的距離。”林岸永遠這麽科普味十足。
“是啊,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遠了。”林畔也感歎道。
“傻瓜,星星的美麗就是因為遙遠啊!”
暖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開心,她覺得坐上屋頂上看星星,簡直就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而且,她可從來沒有在十二月初的冬天爬上屋頂看星星。
原來不僅是夏天才可以看星星。冬天的星空也是別有風趣的。她真想立起來踮起腳站得更高一點。
星星的美麗是因為遙遠。林岸還沉浸在這句話中。
但是暖暖又言歸正傳:“我要好好治一治你那個同學,不然他還上天了。敢欺負我冷暖的弟弟。”
“就是公平對決,不是欺負,也不值一提。”林畔真怕暖暖要給自己報仇。
但是暖暖才不聽呢!
“哥哥,加入我們複仇小分隊吧?”
“這是要三打一嗎?可不是君子所為。”
“誰說要使用暴力了,隻有最愚蠢無能的人才會取下策,我要在精神上征服他。”
“你想怎麽做?”
“哼哼哼,兵不血刃!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先留點懸念。”
不知她葫蘆裏又賣什麽鬼藥!還沒等兩兄弟追問,萍姨就來喊他們下來了:“你們兩個男子漢抗凍,融融那身體禁得住嗎?零下好幾度,死風又大。”
三人隻好下來,沒想到桌上妥妥地放著三碗生薑紅棗茶,萍姨說了,以防感冒,必須都要見底。
真是要命,暖暖最怕的就是生薑,但是又不願辜負萍姨深夜煮薑茶的心意,就趁林畔不備,偷偷地勻點給他。林畔也假裝稀裏糊塗,統統喝完了。
好家夥,不知道是薑湯沒有到位,還是暖暖就是不走運,果然感冒了,不出三天,鼻子都被衛生紙磨破了。這下林畔有取笑她的噱頭了。
取笑歸取笑,但是林畔為了讓暖暖每天按時喝薑湯,他總會拿出“以身試毒”的犧牲精神陪暖暖一起喝。夏紅突然覺得林畔長大了不少。
至於暖暖——夏紅覺得她已經完全融入了北京以及他們家庭的生活,就打算開始帶她去接觸上流社會,畢竟,暖暖日後要扛下她的事業的。她雖然心裏並不想自己的無憂無慮率性自然的女兒學會八麵玲瓏,但是那是遲早的事:在這個社會,人不能永遠單純,因為社會是永遠複雜的。出了家門就是社會。
蘇江南和夏紅的關係已經緩和,彼此之間偶爾也能說上一兩句話,他勸夏紅暫緩,暖暖現在還不適合接觸太多的人事,一來她不喜歡受約束,二來這些事情太龐雜了,當然第三個原因他沒有說出來,夏紅有意讓暖暖結交一些有身份地位的男孩子,她雖然不想女兒早早談婚論嫁,但是戀愛會讓一個人真正打開外界的世界,暖暖還太稚嫩了,她需要加快速度成長——而這,正是蘇江南不願意看到的,可能每一個爸爸都不想女兒長大,更加不願意她慢慢過渡成女人。
夏紅前思後想,終於稍微退了一點,先不帶她參加應酬酒會,而是定了去香港的機票。暖暖星期五隻有一節林業概論課,現在已經結課了,所以雙休日變成了三休日。
林畔也嚷著要去,那自然是異想天開。他已經高二了,正是關鍵時刻,容不得半點閃失——這是夏紅的原話。
暖暖本打算利用第一個沒課的周五開啟自己的複仇計劃的,現在時間發生了交叉,可是她不願錯失這次機會——她是多麽多麽想念南方那種熟悉而親切的,潮濕的空氣呀。
有一天她在學校的林業樓前發現一棵叫做枸橘的樹,回去查看資料才知道,它就是傳說中的的“枳”——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她是一棵生於南方的蘋果樹,現在到了北方,仍然還是一棵蘋果樹。暖暖這樣安慰自己,可是這顆小蘋果樹寤寐思服的還是南方的氣候。
那隻好把“複仇”的事推一推,不過可以提前去打探虛實。而且暖暖沒有同林畔打招呼,因為林畔其實不想她為這件事費氣力。星期三下午林畔要去參加比賽,剛好不在人大附中。不知道她哪裏弄來的一套校服,總之成功混進了校內。
暖暖找到林畔的教室高二7班,隨手拉住了一個看起來秀秀氣氣的男生:“同學,請問,你能給我指一下誰是襲一筠嗎?”
那個男生說:“你是有什麽要緊事嗎?他不在,不過你可以告訴我,我代傳。”
這運氣實在太好了,沒想到竟然是一個熱心腸的小弟弟。哈哈哈,就他了。暖暖決定從他嘴裏套話。
“其實我暗戀他,但是不知道他的具體情況。”
“你不是都不認識他嗎?”
“嗯,我就是對打架子鼓的人充滿好感,他的名氣早已經如雷貫耳,再加上名字好聽,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你會幫我嗎?”
“我要上課了,這樣吧,放學你在中心花園那裏等我。”
暖暖以為他這是委婉拒絕,但是沒想到最後他真的來中心花園找她。
“聽說你們學校有一條名言是考不好就去隔壁?”無關宏旨的話最適合做開場白了。
“作秀的成分很大。”
暖暖突然覺得他的言辭很犀利,和剛剛文靜的樣子判若兩人。
暖暖翻開備忘錄,將那些問題逐個詢問,沒想到他竟然對答如流,看來對襲一龍了如指掌。
但是男孩說完後也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是真的喜歡他嗎?還是有其他的目的?”
暖暖覺得他是一個可信的人,隻好坦誠:“是這樣,我弟弟和他產生了一些分歧,但是呢,這個家夥雖然狂妄自大,不過卻也不見得很差勁,貌似還挺有思想和個性的,他們兩個正在排練元旦節目,如果再這樣下去,演出肯定會搞砸的,畢竟樂隊,第一需要精誠團結,第二才需要獨樹一幟。”
“你為什麽對地心引力這麽關心?”地心引力是林畔所在樂隊的名字。
“我隻是關心我弟弟。”暖暖繼續說道,“那首歌從曲到詞的創作,他是真的達到廢寢忘食的程度了。他真的很棒。”
“原來你是一個寵弟狂魔。你弟弟是蘇夏林畔吧?但是他有的時候太獨斷專行了,根本沒有考慮樂隊的整體水平,你知道嗎?”
“對啊,所以我才打算調和的,他就是這一點不好。”
“現在你把襲一筠的情況弄到手了,打算怎麽對他?”
“這就不能說了。”
“你不說的話,那我豈不是不知道應對之策了。”
暖暖看著他狡猾的笑容,終於明白了:“筠同學,久仰。”
“幸會。”男孩笑道,“走吧,蘇家姐姐,我請你喝咖啡。”
兩個裝著校服的人,正兒八經坐在商務咖啡館裏談正經事可真是一道別致的景象。
“我的演技還可以吧?”
襲一筠攪拌著拿鐵。
“奧斯卡提名獎。”暖暖不停地加糖,“因為最後的影帝是頒給我的。”暖暖的笑容裏更有深意。
“你?”
“對啊,那麽多人我怎麽就偏偏選了你呢?而且哪個女孩一上來就暴露自己的暗戀呢?”
“你在耍我?”
“不,這是一種別出心裁的結交方式,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這就是你對付我的方式對嗎?”
“可不是對付,隻是應對。”
“你很會說話。就衝這一點我願意繼續坐在這裏和你喝咖啡。”
“其實你要是請我喝酸奶我會更開心,而且,非常重要的是——”
“什麽?”
“酸奶比較便宜——當然對你們來說隻是九牛一毛。”
“你加的糖已經賺回多花的錢了。”
襲一筠提醒暖暖不要再加糖了。
“你簡直是一個心智25歲的男孩。不像高中生。”
“那你弟弟大概隻有15歲。”
“對啊,因為我才十六。”
暖暖一直自詡16,十九歲對她來說不過是16+3i。
“你的QQ空間竟然是空白的。”襲一筠滑動手機。
他們倆人已經互相加了QQ。
要想了解一個人,可以從QQ空間上獲取信息,這比朋友圈和微博都要靠譜。
“你在兩年前貌似經曆了人生的巨變。”
暖暖一眼洞明,2013年11月15日發的那條說說是一個轉折點。
之前的是一些憤世嫉俗的叫囂,之後的就是這種充斥哲學意味的風格:我們就像明天行將死亡似的生活著;又如同要不死不滅似的從事著建設。
這句話和萊辛的那句名言有著異曲同工之處:我們仿佛永遠不會死去地活著,我們仿佛永遠沒有活過一樣死去。
“年少時喜歡什麽都抱怨,現在沉穩多了。”沒
想到暖暖會察覺到這一點,一筠偏移了話題,從而避免回答究竟是什麽巨變,雖然是初次見麵,但是如果暖暖問,他應該不會搪塞。
“說不定真正可貴可愛的就是之前哦!”
“確實。不過人總要成長,尤其是男人。而以前多多少少有些幼稚。”他歎了一口氣。
“我就是瞎說的!反正我這個人比較古怪,想問題的角度偏離主流與正道。”
暖暖感到了他言語裏似有若無的傷悲,就自嘲起來。
“我覺得有思想很好。也沒有什麽古怪不古怪的。不和光同塵,是好品質。”
他以為暖暖在自我貶低呢,竟然反過來安慰她。
“其實我覺得古怪是個褒義詞哈哈哈哈哈。”
“這樣嗎?”
“我開玩笑的。”
“我已經分不清你哪句話是玩笑了。不過也不重要。”
“玩笑就是好玩且笑著說的實話。”
“那你確實挺古怪的。”
“謝謝誇獎。”
不久後暖暖突然爆笑。“你剛剛說年少時,真是搞笑,你現在也不過才十七八啊!”
“不,如你所言,25!”
最後一筠答應與林畔好好談談,盡量化敵為友,但是卻要求刪掉彼此的QQ。
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性,對漂亮又聰明的女孩子我向來沒有什麽抵抗力的。——這就是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