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能成羽翼,何必仰雲梯。
暖暖每天一大早默讀三遍這句話自勉,然後開始自己的賺錢大業。當然,她除了四處碰壁,一無所獲:一個沒有專業知識與穩定時間的準大學生能幹嘛呢?
商場促銷?早十晚八,竟日不歸定會讓夏紅起疑。
客服電話?一間小小的房子裏密密匝匝地塞滿一隻又一隻人頭,機械地撥電話,通話,被罵,占線——壓抑得讓人望而生畏,悲哀的是裏麵絕大數就是大學生。
發傳單?除了感受生活窘迫生命卑微人群冷漠別無他物。
倒不如去當一個清潔工呢,至少能做一個清道夫創方寸淨土。可是城市美容師是什麽人都有能力有機會勝任的嗎?
走投無路的暖暖簡直想去打家劫舍。
長安米貴,居大不易。暖暖心想,如果不是讀書,要在諾大的北京自力更生談何容易——這裏是有錢人的帝都,底層人的蛛網:他們像蜘蛛一樣攀附在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以匍匐的姿勢,與等待的姿態,卻不能主動出擊,像虎狼一樣隨心獵取晚餐。
為錢所困為錢所困啊!——暖暖對北京城裏的汗流浹背者表示同情,不是因為她悲天憫人的特性,而是出於感同身受而已。因為她自己,她的父母,就是貨真價實的窮人。她幾乎要把北京跑遍了,還是沒能找到差強人意的兼職:“竟然連廉價勞動力都沒有人收。”
想當年她多麽躊躇滿誌,以為自己會闖**江湖開辟事業,但現在她將形形色色的事情看個一清二楚,才明白,原來自己一直活在落英繽紛的桃花源裏。即便如此,所目睹的不過隻是冰山一角罷了,她心知肚明。
為什麽會有如此深刻而悲哀的感觸呢?
如果特地留心生活的話,你會看見大雨將至前路上奔逃的人群是何等的狼狽;你會看見大雨傾盆時蹲在推車地下躲雨的商販是何等的窘迫;你會看見雨過天晴後穿著黃色製服的阿姨們皺縮的眉頭是何等的凝重。無非是一場雨的前中後景罷了。
暖暖以前隻知道出人頭地就得發奮學習,所以從來沒有觀察與思考過真正養家糊口的艱難困苦,如今當務之急是掙錢,所以她不得不把視線放諸入如此總總,才明白城市裏底層人的窮要比農村還要砭骨——農村人再不濟也有土地做後盾,可是給城市裏的農民工托底的是房租和一日三餐的支出。
暖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憂國憂民,明明是在找工作,仿佛卻變成了做社會調研——她恨不得聲討自己:幹正事,不要被這些你無能為力的現象轉移視線,更不要為此長籲短歎!
底層人真可憐。暖暖一邊這麽想,一邊又竭力說服自己訂正思維:誰說窮人就一定苦不堪言!
我家不是也是近似於家徒四壁嗎?爸爸媽媽甚至為了我的學業弟弟的病治負債累累嗎?可是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反觀蘇家夫妻,腰纏萬貫絕不誇張,可是感情冷淡,各行其是,家裏各物應有盡有卻獨獨缺了溫馨與笑聲,那又有什麽用呢?
有錢又相親相愛——完美的家庭與人生應該就在這七字組合裏。我們家沒有前者,蘇家缺失後者。
魚和熊掌自古不可兼得。可我偏偏要兩全——
暖暖的日記開始天馬行空了,從為工作铩羽的感歎到對家庭的反思,她一鼓氣又寫了四頁的長記。當暖暖合上日記的時候,不由悵惘起來:唯一的朋友竟是日記,日記固然能傾聽心聲保守秘密,卻無法排憂解難。
要是有一個朋友多好呢!
曾經她的世界最碩果累累的就是朋友了。一起寫詩的,一起躲在被窩裏竊竊私語的,一起蹲在樓道裏吞泡麵的,一起同仇敵愾和老師唱反調的,甚至還有一些神交的——總之,不盡相同,但是絕對赤金足稱的好朋友,誌同道合的,誌不同道亦兩轍的,總之彼此的心是一覽無遺觸手可及的。
可是現在呢,身邊空無一人。
暖暖的QQ微信被一發狠注銷了——既然選擇了這條偏離原來生活軌跡的道路,那麽再去和舊路瓜葛與羈絆,隻會讓自己念念不舍,心猿意馬。
當然其實還有一個深層的原因:因為她的身份故事太盤根錯節,不想麵臨解釋與說破秘密的境地。她隻想安靜地從原來的世界離開,哪怕這是個孤注一擲的選擇——雖說是迫不得已,但暖暖還是在客觀事實上同舊時朋友分道揚鑣了,以後即便她重做冷暖,曾經的友誼也不會完璧。
暖暖不得不為此心痛不已。她有點後悔自己的決絕,但是她也明白,倘若她能重做抉擇,也依舊是今日的情形。她身上總會打上夏融的烙印的,她力所能及的隻是,不讓這個名字完全吞噬自己。
此行的目的,形而上學上講,也許就是身為冷暖的自己同夏融這個名字之間的戰鬥。不管誰輸誰贏,都不會是你死我活,而是互相滲透,合二為一,輸贏的界定不過是比重的問題:冷暖多還是夏融多?——暖暖早就明白了這必然的結局。
簡單的問題最好不要上升成哲學的思考,否則人就會產生撕裂感。
暖暖把自己從這個思緒陷阱中扯出來。
“還是趕快找個女人吧!”
暖暖對自己戲謔著,是的當務之急是賺錢,那當務之第二急就是尋一個心心相印的好朋友。
沒有朋友,是多麽孤獨呀,遠在天邊的朋友們或許在想念著暖暖,在某個花開花開雲卷雲舒的時候默念輕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天涯永遠不會如比鄰的。朋友朋友,重要的是兩個人在一起,這不就是它的象形意義嗎?
和暖暖朝夕相處的隻有蘇家兩兄弟,可是林岸冷若冰霜,林畔呢,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關鍵是他們都不是女孩子!於煌是女孩子,可是卻是一個敵對分子,還不如讓她也是男孩子呢!
女生被女生排擠是不會太讓人難過的,隻有男生的惡劣態度才會傷及內心——這是對大多數女孩子而言,可是暖暖截然相反:她寧可讓男孩子吹毛求疵,也不願女孩子對自己充滿敵意。
暖暖還記得那天她第一次見於煌的情形。
她是真的很美,尤其是長發和大腿,一定讓無數的男孩子垂涎,她穿著長裙,雪紡加蕾絲,讓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明媚光潔。或許那是一雙彈鋼琴的手吧,纖細修長,她的手不由激起暖暖對她腳的好奇,她一低頭,發現她的腳也是一雙“彈鋼琴”的腳——手好看,腳會差勁嗎?
暖暖發現自己的觀察竟是忽上忽下,搖擺不定的,就算是一個男孩子恐怕都不會如此心潮澎湃的。她是太緊張了。
終於有女孩子出現了,長得好看的女孩子,心地似乎也會更加單純——暖暖從來不相信蛇蠍美人的謬論,她更信人美心善。
“林岸呢?”
當時於煌的聲音裏滿溢著甜蜜,仿佛在找自己的親哥哥一樣,還沒等林畔回答,她就往林岸的畫室走去。美中不足的是,聲音有點尖刻,和她的容貌是不相稱的。
暖暖忍不住向林畔打聽她。可是林畔這混小子卻支支吾吾,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還不知所雲的說:“你躲在屋裏,就裝作沒在家。”
躲?裝?莫名其妙。暖暖又重複了一句:“這個姑娘是誰啊?”
剛巧蘇江南從書房出來準備出門:“是說於煌嗎?林畔的表姐。正好,你們兩個去熟絡一下,以後出門也不必再單槍匹馬的了。”
暖暖當時心頭一緊:難道爸爸覺察到我整日早出晚歸了嗎?這工作沒找到,可不能就先暴露了。
林畔這時急中生智:“對對,夏融,你病剛好,我帶你出去透透氣。”
病剛好不假,但是我哪天沒有出門呢?而且有時還和你順路。暖暖像打量一個智障一樣看著林畔,而他卻一直東張西望,仿佛腳底板正踩著地雷一樣。
“你走了誰招呼你表姐呢?”蘇江南說。
“不是有哥哥嗎?”
“你哥你還不知道。除了對他的圖紙有耐心,其餘的——好了,爸爸走了,對萍姨說一聲我今天不回來了。”
有電話來催蘇江南了。
為什麽不是對夏紅說而是對萍姨說?
暖暖突然意識到蘇江南與夏紅的關係不僅是冷淡,甚至是冷戰?可是蘇江南為什麽對自己卻充滿善意呢?不僅是禮貌,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接近父愛的情愫。
我?暖暖又想到了自己,難道是我的存在,才導致她們如今的貌合神離 ?
這個問題她竟然從來沒有想過。
“林畔,我想問你——”暖暖意識到林畔之前對自己的敵對是事出有因的:問題的關鍵就是這兩個人的關係。
“我們先出去再說。”
林畔好像迫不及待帶暖暖出門。
“你怎麽神經兮兮的,像老媽子一樣神神叨叨的。”
暖暖覺得林畔眉頭緊鎖的樣子太滑稽了,如臨大敵。
“你才老媽子呢。”
破空而出的是於煌的聲音。
林畔最不想看見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表姐就愛開玩笑。”他說完之後,趕緊跑到於煌的跟前,不知道嘀嘀咕咕說了什麽。
可是於煌依舊是一副輕蔑地樣子:“看看是什麽白骨精變的。”
於煌不喜歡夏紅,因為她媽媽一直就對夏紅嗤之以鼻,所以也不喜歡她的私生女。在加上林畔之前的叫苦不迭,讓她決定要幫表弟出這口惡氣,但是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有兩個男孩子曾向她打聽暖暖的情況——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清秀很有元氣的姑娘。”
永遠別在一個漂亮姑娘麵前暗示另一個女孩子很吸引人:“我和她很熟嗎?我和你很熟嗎?”於煌一氣之下掛了電話。
火上澆油的是,於煌從小姐妹那裏看到她的林岸與暖暖在跆拳道裏親密接觸的照片,她因此決定結束旅行提前回國,小姐妹還陰陽怪氣地說:“一看就是一隻騷狐狸。你們家林岸平常連正眼都不看我們,卻幫她壓腿,有貓膩。”
“表姐,別和她一般計較。”
林畔壓低聲音,想哄於煌收手。可是他不知道暖暖正在側耳傾聽著。
“別和我計較?林畔,你是不是瞎了你的藏獒眼了。”
一個不分青紅皂白辱罵,一個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以為我是什麽好脾氣嗎?
兩個女人的戰爭一觸即發。林畔束手無策,隻好發微信給林岸。但是林岸作圖時是從來不開手機的,林畔隻好說:“你們先都別動,有話好好說,等我一分鍾。”
但是他卻足足用了五分鍾。
就這兩分鍾,兩個女人就決出了勝負。
“林畔,包給我。”驚慌失措的林畔乖乖地將於煌剛換的LV放到她手中。於煌的眼睛紅紅的,破門而出。
“你把我表姐怎麽了?”
“你應該問她把我怎麽了。”
“我問你怎麽把我表姐氣哭了,你現在就去給她道歉。”
“我勸你,不要在去這個時候惹老子。因為老子心裏,很不爽。”
暖暖不緊不慢捏著自己的小手指頭,貌似不經意地說。但眼中全是殺氣,可怕。
“你是不是女孩子呀?”
林畔看著頭也不回走掉的暖暖,詰問她。
“大概不是吧。”
要是當溫文爾雅的女孩子早就被你們姐弟倆生吞活剝了,然後你們吐出的渣滓再被林岸的千年寒冰凝成軟趴趴的果凍?
暖暖雖然看起來從容不迫,心裏早已是驚濤駭浪連天湧了:今天這場鬧劇分明就是你們兄妹,姐弟三個人的合謀,一個出言不遜,一個黑白顛倒,一個無動於衷,總之是一同來欺負我。
不巧的是,我冷暖從來就沒有讓人欺負的不良習慣。
林岸也出來了,他搖搖頭,言外之意是:林畔,以後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不要來打擾我。
他剛要走,發現拎著垃圾袋的萍姨從廚房內的推拉門裏出來。
林畔上前詢問萍姨剛剛的來龍去脈。
“有錢人家的公主。”
萍姨不無諷刺地說,因為剛剛於煌嘲笑暖暖的事情,可以適用於她的女兒,以及天底下所有的農村姑娘。
“萍姨,你怎麽也向著夏融了?”林畔很不滿。
“我誰也不向,我就隻會做飯。”
萍姨從來沒對林畔這樣的態度。
都怪夏融,不僅把表姐氣哭了,還把萍姨唬弄了。林畔決定要殺殺暖暖的戾氣。
——於是就有了他送鴿子賠禮道歉的事情。
日記還沒寫完,暖暖發現鋼筆又沒水了。
嘿!我這是怎麽了,明明在想找工作的事情,怎麽舊事重提了?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不就是沒朋友嗎?難道我還不能自娛自樂!不就是沒工作嗎?我再找就是。
暖暖放下日記百無聊賴地躺在天鵝絨的被子裏,覺得渾身上下沒一處舒服的地方,她心裏越來越煩躁不安。
三十萬哪,我要花多長時間賺這麽多的錢呢?9月10號才開學,我還要在這個籠子裏困一個月。
她床頭的落地燈反反複複地明滅,可是時間並沒有加快流速,仿佛有一種度夜如年的感覺。
她最後看一眼鍾表:離十一點還剩32分7秒。
不,現在是五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