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來最漫長的暑假已經倏然而已。大學的生涯是否是像想象中的五彩繽紛?
暖暖看著日漸消瘦的日記,心裏有無限的憧憬與亢奮——她會有屬於自己的床,新的朋友。單是這兩樣,她就已經幸甚至哉。
Hey!蠟燭和日記,都不用各司其職了,我要給你們放一個長假。
今天是8月27日,是暖暖來北京的第五十四天。她把這第五十五封信用固體膠粘好,放進自己床頭的櫃的第一層。那是她寫給冷鞘的信,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藥。
“北林的落葉應該也是很美的。”
這是她這封信上最後一句話,就當是安慰弟弟,也是寬慰自己。
至於那沒有實現的少年的夢,至少曾經色彩斑斕過,陪伴自己走過了年年歲歲的光陰。可與其耿耿於懷,不如一笑釋然。北林想必也不錯,至少那方寸之地容納下五髒俱全的秋天。
暖暖這樣想的,淡淡的憂傷裏又有淡淡的釋然,她摸著北林獨出心裁的錄取通知書,用食指一遍一遍沿著封麵上樹葉標本的邊緣勾勒出輪廓。
她的腦海中拔地而起出七葉樹,木香,雪柳,杜梨,鵝掌秋,以及參天蔽日的懸鈴木葳蕤的場景。
她還沒有去過北林呢,上次是騙林畔的,她隻是去了她的遺夢產生地。
敲門聲。
“請進。”
夏紅回來了,說是要帶她購物。
“你,不是出差了嗎?”
好端端回來幹什麽呢?但是這句話卻被壓了下去。暖暖不喜歡夏紅,但是也不想整天看不到她。
“媽媽特地回來陪你準備上學的東西,你喜歡什麽就開口。”
夏紅笑起來很好看,一點不像快五十歲的人。可是她不常笑。
暖暖收拾了一下,和夏紅出門。
“其實你不必,因我,請假。”
車上就兩個人,沉默良久的暖暖看到夏紅神采飛揚的樣子不忍心冷落她。
“媽媽就是老板,想什麽時候下班就什麽時候下班,哪有什麽請假的說法。以前錯過了很多,現在我想一一補上,隻要你不——”
沒等夏紅說完,暖暖就示意她該停車了。
夏紅保持微笑笑,將視線從後視鏡上移開,小心地調整方向盤。
暖暖挑了生命中第一隻口紅:coco小姐42號。
塗上口紅的暖暖和妝容精致的夏紅站在鏡子中,好像一對姐妹花,一個清純動人,一個優雅大氣,氣場上截然不同,相貌上卻是大同小異。
夏紅心滿意足地笑了,甚至忍不住熱淚盈眶:“我的女兒和我長得一樣好看。”然後就哽咽住了。夏紅的目光從女兒的鏡像上遊移到自己的麵龐,就在這一刹那的時光中,光陰像疾馳的飛矢一般,從她的十九歲的強弩飛渡到此刻四十七歲的靶心。二十七年的歲月浮光躍金,又仿佛空空如也,她第一次感受到一個有女兒的母親內心會變得如此柔軟與恬靜。那是與作為兒子的母親截然不同的,一直以來她爭強好勝,在外在內都是鐵腕麵孔,可是自從和暖暖母女相逢,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和顏悅色,她覺得她的母性突然像潮水般湧來。“融融。”
“媽。”
或許世界上真有母女連心這種東西,暖暖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聲呼喚就已經落地成音了。她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好看,也沒想到她和夏融相像地如此離譜。
這是暖暖第一次開口叫媽媽。她喊弟弟,喊哥哥,甚至還叫爸爸,但是就是無法說服自己喊夏紅媽媽,除非萬不得已,她才會以“姑姑”代替,一般情況下,她從來就是有話說話,直接跳過稱呼。可是今天,她的防線不知為何突然失守。
她覺得自己背叛了真正的母親,罪不可恕。
而受寵若驚的夏紅已經無語凝噎,還沒等她清醒過來手忙腳亂的暖暖就已經從鏡子中逃離。
暖暖對夏紅,從來沒有刻意刁難過,彬彬有禮地對她說話,好像兩個人就真的是純粹親戚關係一樣。甚至對夏紅的話言聽計從,除了改名字這件事,她沒有一件事一句話反其道而行來表示自己對她的反感與怨尤——
如果不是夏紅當年的遺棄,她怎麽有現在的爸爸媽媽呢?
可是當她喊出媽媽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怨恨之情竟然噴薄而出,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突然覺得委屈與心酸?
夏紅追了出去,奢侈品店裏的服務員麵麵相覷:此情此景,一般都是土豪和小三,今天換成了一對母女,可真是新鮮。
一到室外,心裏就豁然開朗了。暖暖將眼淚擦幹,也將唇上的口紅抹掉,即便如此,她也抹不掉身上的基因。
“姑姑。”
她低著頭,不敢看夏紅的眼睛。
夏紅是見過大世麵的人,她不會第二次失態了。她拉著女兒冰涼的手,若無其事地走進了另一家店。
一路上夏紅的手機不斷地響,她接電話之前總忍不住偷瞄女兒的反應。但是暖暖不是那樣小氣的人,而且她的心裏也不在乎。直到看完電影,暖暖才開口:“你每天,這麽多的業務呀?”
夏紅趕快解釋:“不不,隻不過這幾天設計部的老年家具定稿了,所以後續工作比較紛雜。”
暖暖將她肩上的一根頭發絲撥掉:“你不必對我解釋,我對工作上的事一無所知的,隻不過覺得你好忙,連片刻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樣,不好,對你。”
明明一句言簡意賅的話,麵對夏紅,暖暖總覺得鉗口結舌。
夏紅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那忙完了這一段我就歇歇。哪裏都不去,就在家裏給你們做飯。”夏紅已經開始學做飯了,前提是她百忙之中能擠出掌廚的時間。她曾經最看不起家庭主婦,女人做什麽不好,偏要窩在廳堂廚房?她甚至覺得上街賣藝都比做主婦活得精彩。可是她為了獲得女兒的心,她甘願係上圍裙。
她沒有叫司機,所以那麽多東西得自己提,她最愛惜的雙手被勒出了紅印子,但是她覺得值,她就想陪著女兒,就兩個人。
回到家中,夏紅讓萍姨將新衣清洗幹淨,她說:“融融,媽媽給你買奢侈品沒有額外的意思。但是如果穿廉價的衣服,人也會廉價的——你知道這句話是出自誰口對嗎?”
暖暖看著被萍姨撤下的名貴牌子,不知該怎麽回答。
沒想到剛出去的夏紅又折回來了,煞有介事地問她:“你已經兩個多月沒來大姨媽了?”
夏紅的眼睛撲朔迷離,暖暖從裏麵看到了一些深刻但又難以明狀的意味。
暖暖從容地點點頭。
夏紅的表情頓時上寫滿了驚恐。而站在門口的萍姨手足無措:“夏總,我不是多事。我隻是擔心這孩子身體。”
茫然的暖暖清醒過來,她明白她們驚慌的緣由了。再加上她這幾天腸胃不舒服,吃東西總是沒有胃口。
“沒必要去醫院。”
暖暖一口拒絕夏紅的提議。她知道她們在懷疑什麽。
但是沒有任何人戳破這張紙。夏紅第一次拿出權威的語氣:“就是查查身體,我已經聯係好了中醫。”
“已經說了,不是。既然不是,我不想瞎折騰。”
暖暖不明白夏紅為什麽要為難自己。
她說完就拿著睡衣去洗澡了,不知不覺,竟然一直洗了一個小時。
沒想到所有人都在等她開飯。看他們的表情,好像都已經了然於胸了。
她喝了一碗粥打算上樓。
“你站住。”
夏紅一聲令下,就將培養一天的感情打回原形了。
暖暖隻好又喝了一碗粥。
“夏夏,有話好好說。”蘇江南示意夏紅稍安勿躁。
“你不必插手。”
夏紅還在氣頭上,根本就聽不進一句話。
餐廳裏安靜地使人發怵。
蘇江南拍拍暖暖的肩膀:“融融,你媽媽也有她的道理,你不要因心裏的介懷而曲解她的良苦用心。”
林岸和林畔已經沒有看戲的心情了,他們知道父親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介入此事的,所以他們既想脫身,又不敢輕舉妄動,萬一將矛盾轉移到自己身上就得不償失了。可是林畔手滑,手中的筷子偏偏哐當落地,像一把斧頭一般鏗鏘地砸在大理石地麵上。
還沒等林畔撿起筷子,暖暖就慢慢地開口了:“爸爸,你言重了。我從來,從來就沒有介懷,相反其實我心裏還慶幸與感激,不管事出何因,我都覺得能和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是天大的運氣。姑姑,當年是沒要我,但是也給了我和我父母相遇的機緣。與其說是怨,不如說是恩。”
林畔剛到手的筷子又落地了。
這次是純屬震驚:夏紅從來沒有在他們麵前流過眼淚,但是她一聽到暖暖的話就覺得世界崩塌了。
融融連恨的感情都不願意施舍給我——這種漠然才是恨的極致。
夏紅本故作堅強,兀的站立,沒想到淚水竟順著臉龐滾滾而下,她左手邊的烏冬麵湯流瀉了一地,鋪陳著每個人的心事重重。
“你言重了?”
夏紅的耳畔回**這暖暖的剛剛的自陳,像丟了魂魄一般拖曳著步子上樓,地毯吸去了她的跫音,於是她的背影像極了一隻搖搖欲墜的幽靈。
“你言重了?”
她縱橫商場半生,但今天才發現自詡強大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第三碗粥。暖暖將整個麵目緊貼碗沿,於是除了那碗徑自清香、麵無表情的桂花粥,誰也看不到她淚流滿麵的樣子。她自以為得體而不卑不亢的話,竟然針針見血。
原來是自己,言重了。
暖暖將那碗混著淚水的桂花粥一鼓作氣喝完,眼淚的苦鹹又從歸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