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術才說完蘇覓留下的話,就聽外頭傳來噗嗤響聲,眉頭一皺,將蘇覓的手腕輕輕放回,又起身拉了被子給她蓋好,等忙完這一通才起身出去。

外頭沒有一個人影。

他聲音一冷:“出來。”

隻見兩個徒弟抖抖索索的從廊下冒出頭來,而後又齊齊的跪在了地上。

原來他們並不是逃走,而是知道自己犯了錯誤之後就趕緊跪地請罪了,可惜跪的地方不好,擋住了墨術的視線,也因此墨術能感覺到人的氣息,沒有一下子看到人。

這時候屋裏突然傳出一聲低低的輕吟,像是忍痛到極致忍不住了才傾瀉出來了一點。

墨術卻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感覺就像有人抓住了他後腦勺上的頭皮,令他整個人都為之震顫為之恐慌了。

他定了定神,才吐出一個字。

“滾。”

兩個徒弟連忙站起來飛快的逃走了。他們逃走的太及時,因為接下來墨術口幹舌燥心浮氣躁想殺人,在藥室裏頭來來去去,倒是一下子配成了好幾個烈性毒藥,不是入口封喉,而是能讓人撕心裂肺痛苦很久的那種。

墨術覺得這種感覺遭透了。

像是小時候換牙的時候牙齒鬆動一樣,他經常會忍不住去用舌頭抵那顆鬆動的牙齒,每每都酸痛刺痛,可他仍舊樂此不疲。

為什麽明知道是痛苦的,還要去試探去觸摸?

她明明是個成過親的女人,就因為她耐受更強些,他就生出留戀的心思來了?

這種感覺令墨術不喜歡。

他發現自己在失控的邊緣不停的徘徊,立即停住了腳步。

“要不要趕走她?”

接下來的幾日裏,他反複的想開口,可看著蘇覓汗淋淋的樣子,又怎麽也說不出口。

當她喝水的時候,他的目光最不用遮掩。他會盯著她的脖頸,看著她吞咽那些他準備的溫水。

他覺得她在影響他,可他又舍不得離開這種影響。

真的是遭透了。

她在他的視線裏,他會覺得煩躁,可一旦看不到她,他又覺得自己的心那裏像是空了一塊,虛虛的不安著。

墨術對於人情世故是不太了解,往日也並不關心的。

他疏於跟人交流,因為喝醉酒之後就會變成另一個人,所以為了防止意外,他鮮少喝酒,並且盡量獨居,可一旦喝了酒,他就變得不像他了,冷酷無情,會將他心底最陰暗的那些都翻騰出來,折磨旁人,也折磨他自己。

最後,在蘇覓喝完最後一天湯藥準備第二天藥浴的時候,他艱難的做出了決定。

第二日就是蘇覓藥浴的日子,這段日子她的精神其實不太好,除了做飯,其他的事情幾乎全都停止了。她特意起了個大早,燒了熱水將自己積攢下的衣服都洗了,而後又做了一大鍋飯,她覺得如果泡藥浴更痛的,沒準多吃一點會感覺好些。

做好了飯,照舊端到往日吃飯的廳中,隻是往常都及時出現的人卻突然不見了。

蘇覓覺得是自己比往日更早起來的緣故,就打算去找找人。

墨術一般就待在藥室,他在裏頭睡,也在裏頭研究各種藥物,那裏是他的堡壘,蘇覓有幸去過,可每次都不會待的太久,因為她早就發覺,一旦時間過久,墨術就會陷入一種隱隱約約的暴躁,不過一直他也沒有失控過就是了。

至於他的兩個徒弟,從他們跟墨術麵對麵的距離上來看,他們倆心裏是極其想有多遠離多遠的,可他們又不是真的敢這麽做。

蘇覓輕輕的喊了一聲:“墨公子?”

庭院裏頭沒有動靜。

然後她聽到一聲輕響。

沒等她再出聲,就聽到墨術的聲音傳了出來:“確定沒有人知道她留在這裏?”

徒弟之中年長的老五很恭敬的道:“是的。包括她去吳鎮界碑那裏,我們也將那裏的痕跡都清理幹淨了。若是那些人想找她,隻會順著我們留下的線索找到停雲山那邊去。”

墨術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不錯。我記得他們好像本來也要去停雲山的。”

老六道:“是,我們不光在停雲山留下了她的東西,連那些馬車貨物也弄了一部分過去,並且他們要是再追究,就隻能去北蠻找人了。”

蘇覓的冷汗瞬間就出來了。

麵前是一處竹林,再往前走,就是聲音傳過來的地方。

她在得知這種消息的那一刹那,想的是衝過去問問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可接下來,她就將這種念頭使勁的壓了下去。

逃走還是留下?自然是走。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紋。

可是,她還不夠底氣去做這樣的選擇。

或者說,做了選擇之後,她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為那份選擇買單。

人隻有賺到足夠的錢,才能去市場上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她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重新走回了飯廳,直到她吃完自己的那份食物,墨術才帶著兩個徒弟姍姍來遲。

他看到她的時候很訝異:“你早就起來了?”

蘇覓仰起臉衝他笑了笑:“早一點開始,等泡完了正好可以做午飯。”

她的笑容很恬淡,很平靜,而有那雙明亮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加持,就更顯得難得。

墨術的眼睛也跟著亮了一下,他坐下,心情很好的叫兩個徒弟:“你們也坐下吃吧。”

蘇覓就坐在一旁,也沒看他,隻是翻著他往日放在這邊的一些雜書。

墨術其實剛才一直在後悔,覺得自己剛才的行徑簡直就是腦子進水,但見到蘇覓這幅模樣之後,不知怎的,他又隱隱的生出了一種慶幸,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將他心中的忐忑都覆蓋了過去。海浪衝刷了海灘,留下的是柔軟的沙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蘇覓看到泡澡用的大浴桶,她的臉上寫滿了拒絕。

墨綠色的湯汁就像布滿了浮萍的湖麵,不,還不如湖麵,起碼湖麵是平靜的,可湯汁在浴桶裏頭還咕嘟著水泡。

蘇覓不由的看向墨術,神情裏頭帶了一絲軟弱。

墨術的眼中含笑,微微抬了抬手,像是要安撫她,又像是要阻止她逃跑:“沒事的,雖然這樣,可其實沒有那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