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潮漸漸被衙役們趕散了,走在前頭的是幾頂秀女的轎子。

程瑜琛騎在馬上,感受到四麵八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並無多少歡喜。

程福卻突然道:“那不是上次吃飯的酒樓麽?爺,您的午飯還沒吃,這錯過了飯點要是趕路可就沒有熱湯熱菜了,不如先吃上一頓,也好有力氣進京不是?”

程瑜琛不看他,身子騎在馬上隨著馬匹晃動,要多麽風流就多麽風流,真是說不盡的寫意瀟灑。回話也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不去。”

程祿卻突然道:“不知道這酒樓有沒有浴桶可以泡澡。昨日打拳出了一身汗,晚上又跟人拚酒,最後醉過去也沒洗,現在聞聞自己身上好似都成酒糟了。”

程瑜琛:臉上笑容漸漸消失。

他沒繼續說話,但是卻拽住了韁繩。

給人做小廝的,第一等的眉眼高低要看得明白,接下來也不用程瑜琛再繼續說話,程祿跟程壽兩個就幫忙牽馬拿凳,程福再快快的進了酒樓裏頭去吩咐要雅間要熱水要熱湯飯。

一品酒樓特意為女主人準備的雅間裏,蘇覓跟齊玉嬌都沒有繼續說話。

蘇覓的目光早就收了回來,然而心思卻隨著眼睛的餘光一直注視著程瑜琛,知道他勒住韁繩,知道他下了馬,知道他進了酒樓。

那些久遠的、她以為從此再也不用被想起的回憶卻又再度朝她蜂擁而至。

直到看不見程瑜琛的人影,她才定了定神,重複著問齊玉嬌:“你認識他啊?他是誰?”

齊玉嬌的臉又紅了紅,垂著頭如同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低低的聲音,嫩嫩的說道:“你忘了嗎?就是上次你來找我的時候,咱們隔壁那不有很多人在說話嗎?後來我打聽了一下,其中有好些都是咱們當地的權貴子弟,他就是其中的貴客,我不曉得他叫什麽名字,但是想來他的官位應該不低,人也……,人也看著年輕。”

這是一個男人需要看臉才能在朝堂上立足的世界啊!

在齊玉嬌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蘇覓很想抓著她的肩膀衝她使勁搖晃,並且要告訴她:“有個詞叫人麵獸心,說的就是有些畜生,外麵披著人的皮,長了一副好相貌,但其實內心連牲畜都不如。”

可是這件往事,這個真相,就如同她被孫三郎欺負一樣,還是不能經由她的嘴說出來。

那一刻蘇覓的心裏響起一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是注定這樣的深情是不能開花結果的呀!

不說那人究竟如何,單從阿嬌的身子骨來看,她就不適合去嫁人。

蘇覓強忍著去摸自己臉的衝動,她覺得自己這三年來身子應該是長開了許多,模樣跟之前比應該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但是不知道那種人會不會記憶力超級好,然後再把她想起來,再殺她一次。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這些人有時候看著不當回事,說不定就能趁著你不注意給你一刀。

她是不會寄希望於他們善心大發或者幹脆混不在意了。

因為權貴的劍頭所指,死一萬人也不過就是瞬間,於他們而言,跟死一個也沒什麽差別,還不如一朵花開或者一朵花敗能引起她們思緒的變化呢。

反正,她從那些人的行事裏頭也明白這麽個道理。

永遠不要寄希望於你的對手或者你的敵人對你仁慈。

春喜喃喃:“姑娘……”

齊玉嬌“唉喲”一聲捂住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嬌聲道:“你不許告訴我娘。”

蘇覓點了點頭,而後才意識到齊玉嬌這話應該是吩咐春喜。

可聽到這句話,她就知道事情真的大條了。

我的好閨蜜愛上了我的死對頭,我應該怎麽辦?

有一瞬間蘇覓極其想告訴齊玉嬌事實的真相。

真相就是這樣的男人根本不能愛。

子係中山狼,得誌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說的就是程瑜琛這樣的權貴紈絝。

當初安郡王家的護衛們顛倒黑白,說是她利用受害人身份拐走了小郡主,然後程瑜琛就相信了,當那些惡人要殺她的時候,他不僅無動於衷,還催促那些惡人們趕緊動手。

她是被人活生生的推到業中河裏的。

要不是她會水,等待她的隻有一個死。

她永遠忘不了他當年的眼神。

其實說起來,那時候的他比現在更年輕才是,年齡的增長也不知道有沒有使得他的惡更加變本加厲。

蘇覓回想起往事來,整個心都顫抖,那些隱藏在內心深處,以為被牢固鎮壓的戾氣在心底的熔岩裏重新翻滾。

她猛地站了起來。

倉促的說道:“時間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齊玉嬌這會兒也心不在焉,不過還是站起來送她:“我送你出去。”

蘇覓連忙將她摁住:“不用。”

她們倆這麽說著話,就聽樓道裏傳來喧嘩聲。

而後一個清越低沉的聲音道:“爺出雙倍的價錢,把這一層的客人都請走吧。”

酒樓的掌櫃自然識得這是真正的貴人,連忙低頭哈腰的應了,又開了門弓著腰請人進去。

他們在大街上說的那些沐浴更衣的話,蘇覓跟齊玉嬌也是都聽見了,這會兒蘇覓巴不得趕緊離開,齊玉嬌卻是想到了別處,臉色更紅,渾身都透著粉,一條雪白的手帕在她手裏被擰成了一根麻花。

須臾,有人過來敲齊玉嬌這邊的房門,春喜去打開,掌櫃的沒說什麽,隻微微的彎著腰,安靜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春喜連忙去給齊玉嬌穿鞋。

蘇覓不好傻站著,也去扶齊玉嬌起來。

兩個人的胳膊一接觸,她就感覺到了齊玉嬌的顫抖跟顫栗。

“不好!”

齊玉嬌情緒激動,這是要發病的征兆。

蘇覓再顧忌那人,也不能罔顧眼前的人命,聲音壓低飛快的對春喜說:“快去找藥。”說著她就彎下腰將齊玉嬌背了起來。

齊大奶奶平常為了讓齊玉嬌解悶,這才在酒樓裏特別空出一個雅間了,而齊玉嬌的閨房卻安置在酒樓後麵的家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