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後，皇上自內殿走出來，不見皇後蹤影，正要詢問，皇後已經轉過廊子進了殿。
皇上神行散漫，額間帶著一抹饜足，令皇後心下暗笑，覺得自己下輩子投胎，或許可以投個男胎試試，不知此間事對男子來說跟女子到底又有什麽不同。
兩個人自說了幾句關於寒食節的安排，不過是比之去年有所刪減又有所增加，這樣的添減，年年都有，有的年頭減去的項目，說不定下一年又減了起來，總歸不過是那些東西。
不知道皇上是否食髓知味，也說起了上巳節的事。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
“《周禮》中說‘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
皇上聲音緩緩，如同溱水洧水的流水一樣：“朕愛周禮，覺得此事或可行。民間男女，若果真相愛，能多敦倫，繁衍子嗣，也是好事。”
皇後點頭道：“皇上說的是。”
皇上便有些得意：“似皇後這等的女兒家，性子都高傲，兒郎們若不能小意溫從，彼時閨房便少趣了。”
他難得這樣的打趣皇後，不過說完也自悔失言。
皇後當然知道今日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此時便灑脫一笑：“皇爺說笑了，臣妾已經抱上孫子了，叫臣妾說，含飴弄孫的樂趣反而更大些。”
皇上想起東宮裏頭胖墩墩的孫子孫女也忍不住笑。
想孫子自然想到兒子。
皇上也沒瞞著，把安郡王倒賣鹽鐵，太子受安郡王蒙蔽的事跟皇後講了。
這個時候的他還是很好說話的。
皇後沒有議論安郡王如何，而是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皇兒這般愚鈍，都是皇上從前愛護他太過，令他不知這世上人心險惡。”
皇上氣笑了，“讓你這麽一說，難不成這責任朕還得擔上一半兒？”
皇後也跟著笑：“誰說不是呢？臣妾也是個蠢笨的，從來又不懂這些事，便想著教他又無話可教，民間有言，養不教父之過，這責任，您擔一半，剩下的臣妾這個母親也該但一半，但凡臣妾聰慧些，太子也不至於叫人這樣蒙蔽。”
皇後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溫順和善的注視著皇上，見他臉色顯而易見的好起來，心裏一鬆，這才將剩下的話接上：“安郡王到底是皇室之人，若昭告天下，那真是打老鼠傷了玉瓶，損的是皇家的顏麵，叫臣妾說，不如此事就由太子去審問，也叫太子多明白明白事理，別一味的覺得天下承平無事。”
皇上歎了口氣，剛才出了一陣力，現在身體軟綿綿的，心思也鬆懈下來。
“罷了，你說的也有道理。安郡王是無德，此事卻不可過多計較，就依著皇後的想法吧。太子著實天真了。話又說回來，皇後若是無德無才，那才是妄自菲薄了。太子純正善良，並不笨，也隻是太容易叫人哄住了。”
皇後徹底放鬆，笑著道：“臣妾德才確然不足，然而臣妾有福，能嫁給皇上，福氣大，笨點兒反而相合，臣妾是很看得開的。”
皇上心情大暢，叫了身邊的太監去前頭傳話，命太子審理之後拿一個章程出來。
這樣的傳話，雖然不曾直接開口說叫太子起身，但吩咐了太子辦事，卻不能叫他跪著去辦，因此傳話的太監直接將太子扶了起來。
饒是如此，太子也跪了足一個多時辰了，雖然外頭儀態看著還行，但裏頭的衣裳都被虛汗浸透了。
太子剛回到東宮，小太監就稟報：“殿下，安郡王求見。”
“來的正好，叫他滾進來。”
太子才說完這句話，突然伸手：“慢！”
他往前踱了兩步，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皇上說他笨，其實他也沒有辦到智障的地步，他剛從皇上那裏得到了消息，這才回了東宮，安郡王就急匆匆的過來，顯然安郡王這消息來源也相當的快。
但是事情有輕重緩急，此時還不是追查消息泄露的時候。
並且作為上位者，有時候太子也需要底下的人能夠先一步將事情都辦妥當了，而不是事事都等著他吩咐下去。
太子勉強壓了壓胸中的怒火，放下手，重新吩咐道：“叫他進來吧。”
安郡王一進門就跪下了：“殿下救救臣啊，臣是被冤枉的。那管家早就被臣趕出府了，臣又是個不管事的，妻舅的事情臣一概不知道，若是知道，一早就將他送到大理寺去了，又如何會等到今日。”
要是往日，安郡王的這種話，太子能信個七八成。太子有這個自信呀，不覺得安郡王的智商能糊弄住自己。
可今日這事情，出在宮外，發在宮中，太子也是剛剛知道，才從殿前回來，這安郡王就得到消息，急匆匆的上門來了，並且還準備好了借口。
就安郡王這樣的作態，太子終於承認，是他一開始就小看了人家。
現在太子是一個字都不信了。
他之所以還能見安郡王，那是因為他受命來審理這件事！否則，此事若是鬧到三司，到時候他這個太子可就真的灰頭土臉了。
安郡王的心裏何嚐不惱怒，何嚐不咬牙切齒？
經過此事，他是知道留在宮裏的那條線，說不定就此就會斷了，死一個還好，若是死上一串，那他這麽多年的步步為營可就玩完了。
他隻知道有人密告，說他私販鹽鐵給北蠻，隻是不知道在密告的人是誰。
“若是給我曉得是誰壞了爺的好事……，此仇不共戴天！”安郡王在心裏默默發誓。
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找出仇人來，先報仇解恨。
關外距離京師有千裏之遠，那邊的消息送過來還不知道要幾日，但就他推斷，此次的損失幾乎可以說是巨大的！
先前為此投入進去的，本指望這回能夠回收回來，外頭那些債務也好還還，誰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過，再空，報仇的錢他還是能拿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