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的氣色比之剛被齊九郎救回來的時候好多了，可程祿沒有見過那時候的他，程祿眼裏的主子爺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哪裏是這麽一副病懨懨的蒼白虛弱的樣子？
程祿甚至有點怪蘇覓，他喃喃道：“齊大嫂隻說您受了傷，我不知道竟這麽嚴重。”若是早知道，他就著在縣裏抓個大夫上來啊。
程瑜琛卻為蘇覓解釋：“她就是這麽個性子。外頭接骨的老伯是她請來的，我比昨日已經好了七八成了。”
昨天他說話的時候覺得胸腔到嗓子裏頭都是碎沫，除了吐血就是吐血，現在休養一夜，是真的好了許多。
程祿當然也不是真怪蘇覓。可真怪假怪的，程瑜琛才是他的天。現在他的主子爺破天荒的為一個陌生的小婦人解釋，由不得程祿不多想多思。
程瑜琛道：“她相公齊九郎去京城為我送信了，相信也很快就會回來。等他們一到，你就立即走，回去替我寫折子請假，就說我重傷，恐怕不能繼續任職，讓皇上另擇賢能擔任京兆尹……”
程祿：“爺的仇……？”
正說著話，程瑜琛突然歪頭看了他一眼。
程祿閉了嘴。
不過蘇覓跟蘇大匠已經聽到了。
蘇大匠進來是告辭的，聽到也權當沒有聽到，他倒是不覺得程瑜琛會恩將仇報的把自己給哢嚓了，可他還是指望蘇覓養老呢，因此對蘇覓的話也“不敢不聽”啊！
“小老兒出來的時間挺長了，家裏還有一攤子活計要做，現在大人身邊的人也到了，小老兒就先告辭，等過幾日再來給大人請安。”
程祿站起來，轉身給蘇大匠磕頭：“多謝爺爺救我家爺一命。”
蘇覓冷漠臉，不是她請人來，人也不會自動自發的來，反正她就站在那裏嗬嗬。
程瑜琛本來無數感謝蘇大匠的話，正預備了說出口，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的朝她那邊飛了一眼，見了她“不屑一顧”的冷樣，頓時唇角勾了起來。
蘇大匠將程祿扶了起來：“小哥兒忒客氣了。”
程祿是真心感激，當然，蘇覓外頭說的話他也聽到了，這種時候是絕對不會往心裏去的，用袖子一抹臉上的眼淚鼻涕，又對了蘇覓行禮：“多謝齊大嫂的救命之恩！”
程瑜琛這次隻用餘光，全神貫注的去窺蘇覓的表情。
隻見她剛才裝死裝的太成功，乃至於臉上的表情一時解不了凍……
程瑜琛心裏笑的打跌，他從未覺得婦人有什麽意思，她們的心思總是那麽小，眼界又窄……
不過現在他的觀感已經有所變化了。
最起碼，他覺得蘇覓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女人。
她脾氣有點壞，但行為卻還在規矩裏頭。
世俗將她框住，她卻不肯屈從命運。
有意思，很有意思。
還是蘇大匠伸手扶了程祿一把，並且替蘇覓描補：“她年紀小，嘴上沒個把門的，大人跟這位小哥千萬別將她的話當真，也別往心裏去。”
程瑜琛笑：“您老嚴重了，我是知道她的脾氣本性的，當然不會怪她。有時候我們也會開玩笑，說些打打殺殺的話。”
又道：“我不能動，程祿不會做飯，恐怕接下來還要麻煩齊大嫂幾日，我們又怎麽會真的傷害她？她隻要不拿刀剁了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蘇覓不理會他的諷刺，轉身就走了。
蘇大匠又叮囑了兩句，然後才出門。
程瑜琛本來要讓程祿送他一程，程祿自然是舍不得離開的，蘇覓又剛奔波一場，到底是蘇大匠自己下山去了。
蘇覓熬了菜粥，又切了鹹菜，蒸了兩隻鹹鴨蛋，這便是她同程瑜琛的午飯了。
程瑜琛見她臉仍舊冷著，便道：“我們沒有往心裏去，你也別往心裏去，有什麽話想說就說。”
一旁的程祿還沒見過他們爺這麽溫油過呢！牢牢的站直了裝道具。
蘇覓把粥倒替涼了，這才看了程瑜琛一眼：“你有病。”
程瑜琛也沒有反駁，張嘴接了勺子裏頭的粥。
程祿張大了嘴：“……”感覺到一陣窒息！
這躺著的恐怕不是他們爺，而是一個傻瓜吧？所以他們爺這是摔傻了？！
這麽多年，不見爺對著其他小娘子們假以辭色，所以原來爺是喜好這一口的？
大熱天的，以聰明智慧聞名的小廝程.諸葛.祿硬是打了個寒顫。
程瑜琛其實並沒有忘記齊九郎，他喝了粥，趁著蘇覓收拾碗筷的時候說道：“等九郎回來，這裏你們恐怕就不能夠住了。我怕安郡王知道是你們倆救了我，會對你們不利。”
蘇覓手下一頓，臉色更冷，沒有搭理程瑜琛，直接端著碗走了。
程瑜琛就微微歎了口氣。
程祿：“……”怎麽辦？替爺委屈！
程瑜琛：“你不要覺得她不識好歹。有道是破家值萬貫，這是她的家，她舍不得也是情理之中的。”
程祿給跪：“爺，奴才真的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想！”
程瑜琛卻想起蘇大匠說的那些蘇覓的過往，對她越好奇，就越想知道她是怎麽生長生活的。
其實程瑜琛的話蘇覓是聽進耳朵裏去的。
她對著水缸裏頭的倒影發了一會兒呆，自己看了看裏頭的模樣。
自從她逃出宋家，整個人可以說都有了許多變化，在宋家的時候她不經常照鏡子，但偶爾見一次，總是覺得自己麵相很凶，像書中描寫的那些孤獨的狼，帶著恨意跟狠意。
後來的經曆驚心動魄，再後來，她跟著蘇大匠其實很是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的。
齊九郎即將發達，她卻不喜歡也不高興。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就讓齊九郎下山去成就他的事業，而她一個人平平靜靜的在山裏生活。
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金剛不壞之身，抵擋不了各路牛鬼蛇神。
程瑜琛的到來打破了她的寧靜，她卻不能直接將責任全都一股腦的推到他身上。
每個人都有私心。她有，齊九郎也有。所以，即便程瑜琛有，也隻是其中的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