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市區中心的滾石迪廳。
無數的男女,在這裏肆意的揮灑著自己的青春。
狂熱的音樂,讓所有的人都變得那麽狂野、熱烈。
平時在家可能連鞋帶都懶得係的少男少女們,卻在這裏揮灑著滿頭的汗水。
霓虹燈的照射下,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那麽迷離不真實。
酒杯的碰撞聲,彌漫的煙氣,形成一道頹廢熱情,兩種互相矛盾的風景。
許多的人在這裏變得瘋狂,時不時的還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靠近那些還青春年少人的身旁,小聲的在兜售什麽。
在離中心領舞台很遠的一個角落裏,有四五個看起來比較青澀的年輕人。
他們的桌子上隻擺了一打啤酒,而且都穿著李寧的運動裝,看起來也不是這裏的常客。
其中的一個年輕男孩,對坐在他對麵梳著馬尾辮的女孩說:“馮紅,學校今天放假,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咱們也上去玩玩?”
女孩很清秀也很爽朗,對那男孩說:“李濤,都訓練一下午了,你就不累?咱們後天可就實習了,我可不想把體力都消耗在這裏。”
對麵的一個男孩,插話說:“熬了四年了,眼看就要畢業,到時候大家不是去當教練,就是去當體育老師,再聚在一起可不容易。今天出來,就是要好好玩玩,給自己四年沉悶的大學生涯,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去玩玩,去玩玩。”
馮紅笑著對他說:“你別忘了,咱們幾個是體育學院的學生,可不是舞蹈學院的。跳舞,你會嗎?不會去了也是獻醜,還是老老實實的在這看別人跳吧。”
滾石迪廳的格局很開闊,每一桌都是一個木質的圓桌,然後在旁邊擺放幾張椅子。
桌與桌的距離並不大。
他們說的話,清清楚楚傳到身邊另一桌人的耳朵裏。
這一桌子人跟他們卻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類型。
男的都穿著緊身的T恤,女的穿的都是吊帶,頭發也是染得五顏六色的,一看就是嬉皮一族。
其中一個女的聽見馮紅的話,轉頭抽了一口嘴裏的煙,朝她吐了一個煙圈,說:“小妹妹,這裏不是幼兒園,不會跳舞就回家吃奶去吧。”
她話一說完,那幾個嬉皮的青年立刻哈哈大笑。
李濤頓時大怒,拎著啤酒瓶子站了起來,指著那個女的問:“你他媽的說誰?再說一遍我聽聽?”
那幾個嬉皮見他要打架,也站了起來。
其中有兩個人還掏出了啄木鳥的小刀,一甩一甩的看著眼前一米九的李濤,流裏流氣的說:“他媽的說你們呢,怎麽著?想掐架?”
馮紅急忙站起來,攔在李濤他們幾個前麵,著急的說:“李濤,別胡鬧,馬上就畢業了,別因為這點事,拿不到畢業證。”
幾個男生聽了,沉默了一下,頹然坐下鬱悶的喝酒。
旁邊的幾個嬉皮見他們不敢在吱聲,大聲的嘲笑了幾句,也就不再理他們。
就在這時,突然,舞廳的DJ放了一首更狂熱的迪曲。
迪曲裏一個男人在嘶喊:“跳起來吧,舞起來吧,扭動你的屁股,轉起你的腰,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
這兩句迪曲一傳進馮紅的耳朵,她突然臉色變的潮紅,深深的呼吸了幾下,站起來,脫下運動外套,露出裏麵的運動背心,轉頭看著那個剛才挑釁的嬉皮女,問:“敢不敢跟我上去比比,看誰蹦的更熱烈?”
嬉皮女沒想到軟弱的馮紅竟然敢對她挑戰,跳起來對她比了下中指。
“比就比,老娘還怕你嗎?”
李濤幾個男生見馮紅有些不對勁,急忙問:“馮紅,你沒事吧?你跟她比什麽啊?”
馮紅對他們幾個微微一笑,扭動著屁股,走向迪廳的中間。
此時,領舞台上的是一個專業的領舞女孩,正在激烈的跳著喊著。
馮紅到了台下,一把抓住領舞的女孩,給拽了下來,然後跳上領舞台,開始激烈的跳起來。
她跳的完全沒有規律,隻是瘋狂的甩頭,扭動著腰和屁股。
劇烈的運動,使她看上去別有一番風味。
“跳起來吧,舞起來吧,扭動你的屁股,轉起你的腰,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
隨著激烈的迪曲,馮紅扭動的更加激烈。
她不停的揮舞雙手,扭動著並不豐碩的屁股,馬尾辮也被甩開,披頭散發的跳著。
她狂熱的動作,引起了台下所有的人反應,大家也跟著她開始瘋狂。
巨大的聲音和眾人的呐喊聲,匯聚成一個漩渦,把人不由自主的吸入進來。
馮紅扭動的越來越快,頭也晃的越來越厲害,嘴裏還不聽的喊著:“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不要浪費上帝賜給你的天賦……”
嘶喊中,頭轉的已經跟陀螺一樣。
長長的頭發,遮蓋住了她的臉。
馮紅扭頭的動作,快的已經超出了人類體能的極限。
李濤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感覺到了不對勁,慌忙跳上領舞台,一把抱住還在不停扭動的馮紅,大聲的對她喊:“別跳了馮紅,在跳下去你會虛脫的。你怎麽了?說話啊……”
見李濤上了領舞台,其他幾個男生也感覺到了不對,也跑上台。
可這時,馮紅仿佛瘋了一樣,還在不停劇烈的晃動著腦袋。
李濤大急,朝他們喊:“抓住她,不能在讓她跳了。”
說完,李濤從後麵一把抱住了馮紅。
其他幾人也抓住她的胳膊,費力的壓製。
其中一個男生見馮紅還在不停的搖頭,雙手抓住她腦袋的兩邊,想讓她停下來。
霓虹燈一閃,正好照在馮紅的頭部。
這時,她的腦袋已經被那個男生抓住,可她還在輕微的晃動。
那男生看了一眼馮紅,突然“啊!”一聲大叫,仿佛見了鬼一樣,驚恐的跌坐在領舞台上。
就見還在微微搖晃腦袋的馮紅,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從鼻子裏,耳朵裏,沁出絲絲的鮮血,甩的滿臉都是。
兩個眼球在劇烈的晃動下,已經脫離了眼眶。
血淋淋的眼球,被幾根眼部肌肉,連著吊在半空中,還在微微的晃動。
……
雁南百貨大樓。
三十三歲的蔣敏,是服裝部的經理。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要微笑著處理顧客的投訴,還要監督服裝部員工的儀表和服務態度。
自從大學畢業後,她就在這家商場工作。
每天的強顏歡笑和總是要說對不起,讓她感覺很疲憊。
她也曾有過辭職的念頭,可也隻能是想想。
如今的她,有家庭、有孩子。
沉重的負擔,讓她隻有繼續幹下去。
歲月並沒有在蔣敏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她看起來依然是那麽年輕漂亮,完全不像是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可她眼角的皺紋卻出賣了她。
也許是每天強顏歡笑太多的緣故,她眼角的皺紋比同年紀的女人要多。
九點鍾,商場開了大門。
蔣敏穿著職業裝,微笑著站在服裝部迎接客人。
她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假的不能在假的笑著。
她的笑容已經完全的職業化。
雖然笑著,心裏卻在暗暗的歎氣,希望今天沒有投訴的或是不講理的客人來胡鬧。
半個小時後,蔣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泡了一杯咖啡,鬆了口氣,準備查看一下這個月營業員們的業績。
就在她剛喝了兩口的時候,泳裝部的劉娜,急急的跑進來,見了蔣敏,低著頭說:“蔣經理,外麵來了一個退泳裝的女人,她非要見您。”
蔣敏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知道又有麻煩事上門了。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邊往外走,邊嚴肅的問劉娜:“出了什麽問題?”
劉娜跟在她身側,小聲的說:“是那個胖女人在無理取鬧。她昨天買了一件泳衣,我給她推薦買XL號的,可她非要買L號的,我就賣給了她。誰知道,她昨天穿著去遊泳,今天就跑過來說號小。廠家有規定,下了水的泳衣是不能退的,可她非要退。我跟她講道理,她也不聽,還讓我去找你解決這件事情。”
蔣敏已經了解了事情的經過,點了點頭,並沒有訓斥劉娜。
她知道這些女孩子來打工都不容易,何況哪有穿了下水的泳衣再來退的?
這事劉娜並沒有做錯。
她快步來到泳裝部。
離很遠,就見一個又矮又胖,怎麽也得有一百五十斤的中年婦女,在跟營業員吵鬧。
她那尖利的聲音,引得許多的顧客,圍在一邊看熱鬧。
蔣敏深吸了一口氣,堆起職業的笑臉,走到胖女人的身邊,微笑著說:“這位女士你好,我是她們的經理,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說,要是有服務不周到的地方,還請你多多諒解。”
胖女人見了蔣敏,操著尖利的聲音,朝她喊:“你們這是什麽商場?我買的泳衣不合適,為什麽不給我退?你們這裏是黑店嗎?還有,你們的服務員是什麽態度,竟然還讓我等這麽半天?”
尖利的叫聲,刺得蔣敏耳朵一陣發麻。
她耐著性子對她說:“對不起,這個牌子的泳衣,是廠家跟商場聯營的。廠家有規定,凡是下了水的泳衣,是不可以退的,這一點還請你諒解。要不,我再給您換一件合適您的號碼,您看行嗎?”
胖女人依然不依不饒,大聲的喊:“換也可以,但是你們得向我道歉。你們的態度十分惡劣,我強烈要求道歉,否則我就到消協去告你們去……”
蔣敏急忙說:“我帶她們向您道歉。”
說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誰知道,那胖女人還是不肯罷休,還在嚷嚷:“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們這是什麽態度……”
蔣敏低著頭,忍著火,聽她不停的嚷嚷,心裏卻期盼這一切塊點結束。
就在這時,商場突然開始每天的廣告。
一個柔美的女聲從商場的廣播裏傳來:“雨欣內衣,體現你完美的身材,讓上帝賜予你的天賦更加完美……”
聲音傳到仍在低著頭的蔣敏耳中,她臉上閃過一絲潮紅,嘴裏輕聲念叨兩句:“讓上帝賜予你的天賦更加完美,讓上帝賜予你的天賦更加完美……”
接著,她慢慢抬起頭,微笑著對胖女人說:“我知道怎樣向你道歉了。劉娜,去給我拿一根結實的繩子來。”
劉娜轉身,在櫃子裏找了一根捆箱子的有小指頭般粗細七八米長的尼龍繩,遞給蔣敏,問:“蔣經理,這根行嗎?”
蔣敏沒說話,微笑著接過繩子。
在旁邊空曠的欄杆上,把一頭栓死,然後在另一頭係了個繩套。
服裝部在商場的五層,圍觀的人群誰也不知道蔣敏要幹什麽,都在那納悶的看著,不知道她會怎麽道歉。
就連胖女人都停止了嘮叨。
蔣敏依舊微笑著做完這一切,然後把繩套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站到欄杆邊,轉頭微笑問胖女人:“你看這樣道歉行嗎?”
說完,翻身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
看著繩子猛然抻直,看著蔣敏低垂的腦袋吊在繩子上,在商場的上空來回的晃悠,來回的晃悠……